沙尘暴过去后的死寂沙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谧。
风停了,沙粒不再狂舞,整片沙漠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月光洒在平滑如镜的沙面上,折射出清冷的银辉,将那些裸露的遗迹废墟勾勒成狰狞的剪影。远处,那座被称为“遗忘之环”的黑色遗迹沉默矗立,像一头蹲伏在夜色中的巨兽,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凯伦抱着林,在一片相对完整的废墟中找到了临时的落脚点。
那是半截倒塌的石塔,塔身倾斜着插入沙地,内部空间被塌陷的穹顶遮住大半,形成一个勉强能遮蔽风雨的角落。塔壁上的浮雕早已风化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扭曲的人形和兽形——那是远古时期,人类与兽人还并肩作战时留下的纪念,如今只剩下无人解读的残迹。
凯伦将林放在相对平坦的地面上,用披风裹紧他。林的手还包扎着,纱布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边缘渗出淡淡的血渍。他睡得很沉,眉头却依然紧蹙,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平缓,显然还在梦境的边缘挣扎。
凯伦坐在他身边,背靠冰冷的石壁,龙翼半展开,形成一个天然的屏障,将夜风完全隔绝在外。
他低头看着林。
月光透过废墟的缝隙,在林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脸很小,很苍白,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脆弱感。睫毛很长,此刻轻轻颤抖,像受惊的蝶翼。
凯伦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契约人类。
那些空洞的眼睛,那些麻木的动作,那些被彻底剥夺了“自我”的存在。他们也曾是活生生的人,也曾有恐惧、有渴望、有爱恨。但在兽人统治的体系下,在契约的束缚下,在药物和法术的侵蚀下,他们逐渐失去了所有属于“人”的部分,变成了纯粹的工具。
工具不需要恐惧。
工具不需要思考。
工具不需要自我。
而林呢?
他会怕。怕陌生的环境,怕凶恶的目光,怕死亡。怕到发抖,怕到哭泣,怕到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会反抗。虽然弱小,虽然徒劳,但在死亡逼近时,他还是会尖叫,会挣扎,会用那双毫无力量的手去刨沙,试图拯救一个比他强大千百倍的龙人。
他会依赖。像此刻这样,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自觉地朝凯伦身边靠,把脸埋在凯伦披风的褶皱里,呼吸着那熟悉的、带着金属冷香的气息。
这些在龙脊高原被视为“软弱”“无用”“需要被矫正”的特质,此刻在凯伦眼中,却呈现出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意义。
这不是软弱。
这是存在。
是一个生命,作为独立的个体,与这个世界互动的方式。恐惧是生存的本能,反抗是意志的体现,依赖是情感的连接。
林的“胆小”,不是缺陷。
恰恰相反,那是他还没有被兽人体系完全驯化的证明。是他作为“人”,而不是“工具”,依然活着的证据。
凯伦的胸口,契约纹章的位置,又开始微微发热。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中回荡。他从古老的典籍中知道,契约契合度通常取决于两个因素:一是兽人与人类之间的能量波长匹配度,二是人类对兽人的服从程度。后者往往更重要——越是顺从,越是放弃自我思考,契合度就越高。
但林呢?
他不顺从。他害怕,他抗拒,他甚至不理解契约的意义。
可契合度却在上升。
为什么?
凯伦伸出手,指尖悬停在林的额头上方,没有真正触碰。他能感觉到,通过契约连接传来的,不再是之前那种混乱冰冷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温暖的东西。
像在寒夜中靠近篝火。
像在荒漠中遇见绿洲。
陌生,但不讨厌。
就在这时,林的身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不不要”他在梦中呓语,声音破碎而惊恐,“别别碰我”
凯伦皱眉,手落下,轻轻拍了拍林的肩膀。
但林的颤抖没有停止,反而更厉害了。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在月光中涣散,显然还没有从噩梦中完全清醒。他看见凯伦,看见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突然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别杀我!”
林尖叫,整个人往后缩,脊背撞上冰冷的石壁。但他没有逃跑,反而扑过来,死死抱住凯伦的左臂,把脸埋进凯伦的肩膀,身体抖得像暴风雨中的树叶。
“别杀我求求你我不想变成那样不想”
他语无伦次,眼泪迅速浸湿了凯伦肩甲的边缘。凯伦能感觉到那些泪水滚烫的温度,能感觉到林手臂环抱的力度——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抓握,仿佛一松手,就会坠入无底深渊。
凯伦僵住了。
他没有被这样抱过。龙人族不习惯如此亲密的肢体接触,即使是伴侣或亲子之间,也保持着克制的距离。这种毫无保留的、带着哭腔的拥抱,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体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本该推开。
他本该说“冷静”,或者用命令的语气让林放手。
但他没有。
他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肩头的、颤抖的脑袋,看着那些散乱的黑色头发,看着林紧紧抓着他手臂的、指节发白的手。
然后,他做了自己两百年生命里从未做过的事。
他抬起右手,不是推开,而是轻轻落在林的后背上。
很轻,像触碰一片即将碎裂的冰。
林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颤抖得更厉害了——但这次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崩溃的释放。他哭得更凶,鼻涕眼泪糊了凯伦一身,嘴里还在重复着破碎的句子。
凯伦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他能听懂那种情绪。
那是一个生命,在经历极致的恐惧后,抓住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发出的、最原始的求救。
凯伦闭上了眼睛。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段遥远的记忆——非常遥远,遥远到他几乎以为那是梦境。那是他还很小的时候,大概三十岁左右,按人类的标准还是个孩子。有一次他在训练中受伤,疼得整夜睡不着。那时他的母亲——一位同样强大的龙人战士——没有给他用药,也没有训斥他软弱。
她只是坐在他床边,用龙语哼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那首歌没有歌词,只有简单的旋律,低沉,悠长,像高原夜晚的风,像地底深处龙晶矿脉的脉动。他记不清旋律的具体细节,只记得那声音让他感到安全,感到被包裹,感到平静。
凯伦睁开眼睛。
他看着怀里颤抖的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张开嘴。
没有歌词,只有声音。低沉,沙哑,并不悦耳——龙人的声带结构不适合唱歌。但那旋律从他喉咙里流淌出来时,带着一种原始的、近乎本能的温柔。
那是龙人族最古老的安眠曲,是母亲唱给幼崽的,是战士唱给濒死同伴的,是生命对生命的安抚。
旋律很简单,几个音符循环往复,像摇篮的晃动,像潮汐的起落。
林的颤抖渐渐平息。
他依然抱着凯伦的手臂,但力度松了一些。哭声变成抽噎,抽噎变成平稳的呼吸。他把脸在凯伦肩膀上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不动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像蜻蜓点水,转瞬即逝。但凯伦看见了。
他停止了哼唱。
废墟重归寂静,只有远处沙粒滑落的细微声响。月光偏移,从林的脸上移开,照亮了凯伦胸前的纹章。
纹章在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激烈的、灼热的光,而是柔和的、稳定的银蓝色光晕。光芒很淡,像呼吸般明灭,仿佛在与林平稳的呼吸同步。
凯伦低头看着那颗纹章,又看了看熟睡的林。
忽然之间,他明白了。
长老们忌惮的,从来不是“空契者”这个身份。
他们忌惮的,是林身上那股不愿被驯服的“人”性。
是那双会恐惧、会流泪、会反抗的眼睛。
是那颗在绝境中依然选择守护的心。
是那种即使弱小,即使徒劳,也要作为“自己”而存在的意志。
这些东西,在兽人统治的世界里,是危险的。因为它们证明了另一种可能性——人类可以不作为工具,不作为增幅器,不作为服从者,而是作为平等的、有尊严的个体。
一旦这种可能性被看见,被承认,被传播
那么整个兽人世界的根基,都会被动摇。
凯伦靠在石壁上,仰头看向废墟穹顶的裂缝。透过裂缝,能看见一小片星空,那些星星在沙海清澈的夜空中格外明亮。
他不知道林梦见了什么。
但他知道,从此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他心底那座两百年未曾动摇的冰山,正在被某种温暖的东西,一点点融化。而他甚至不知道那温暖是什么,只知道它来自这个弱小的人类,来自那双会流泪的眼睛,来自那首他两百年未曾唱过的歌。
危险。
理智告诉他,这是危险的。对部落,对他自己,都是。
但他没有推开怀里熟睡的人类。
反而收紧了手臂,将林更稳地护在怀中。
---
同一片星空下,沙海的另一处。
那是一片更大的废墟群,曾经是远古时期的契约者集中营。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被遗弃在这里的、数以百计的契约人类。
他们如同往常一样,在月光下机械地活动着。有人在修补破损的遮蔽所,有人在整理简陋的工具,大多数人只是坐着,眼睛望着虚空,一动不动。
但就在这时——
所有契约人类,无论正在做什么,突然同时停下了动作。
他们齐齐抬起头,转向同一个方向——正是凯伦和林所在的废墟。
动作整齐划一,像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
他们的眼睛,在月光下依然空洞,依然蒙着那层灰白的膜。但在那层膜的最深处,在瞳孔的最中心,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极其微弱的光芒。
像黑暗中划过的火柴,像深海里浮起的磷光,转瞬即逝。
一瞬之后,他们重新低下头,恢复之前的动作。修补的继续修补,整理的继续整理,呆坐的继续呆坐。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以那些契约人类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波动所过之处,沙粒微微悬浮,空气微微震颤。
然后,重归死寂。
只有月光依旧,静静照耀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照耀着那些被剥夺了自我、却在此刻,因为某个同类无意识的觉醒,而产生了最微弱共鸣的灵魂。
远处,遗忘之环的黑色轮廓在夜色中沉默。
那座古老的遗迹深处,有什么东西,仿佛感应到了这种波动,开始缓缓苏醒。
而在废墟中的凯伦,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是抱着熟睡的林,望着头顶的星空,银灰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确定。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
不知道长老们的计划是什么。
不知道怀里这个人类,最终会将他带向何方。
但他知道,契约已成,连接已立。
而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了。
夜还很长。
沙海深处,微光闪烁。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