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只巨大的猩红复眼，在浑浊的灰雾中极速放大。
它们移动的方式完全违背了人类对“飞行”的认知。没有引擎的喷射光流，也没有空间跳跃引起的波纹涟漪，它们就像是墨水在宣纸上晕染一样，以一种诡异的“滑行”姿态，在这一秒还在数万公里之外，下一秒就已经贴到了【创世·方舟】那摇摇欲坠的能量护盾表面。
借着方舟散发的金光，众人终于看清了这些不速之客的真面目。
那根本不是战舰，也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生物。
那是由无数破碎的星体残骸、扭曲的金属废料以及类似生物肠道般的软体组织强行揉捏在一起的缝合怪。
它们像极了深海中那些没有表皮、直接裸露着内脏的巨型水母，每一只的体积都足以吞噬半个地球。
而在那些腐烂物质的缝隙中，闪烁着贪婪的红光，那是它们进食的器官。
【警告！接触高能反应物体！】
【分析结果：星界清道夫（幼年体）。】
【威胁等级：？？？（法则不兼容，无法评级）】
【特性侦测：吞噬法则、能量敏感、群体狩猎。】
系统面板在林渊眼前疯狂闪烁，红色的警告框几乎遮住了视野。
“开火！给老子把它们轰成渣！”
苍龙双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作为兵王的他，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在这个距离被敌对生物贴脸，那就是刺刀见红，除了杀戮别无选择！
虽然主炮充能需要时间，但方舟外围的一千两百门【近防反物质炮】瞬间自动索敌，密集的炮火如同暴雨般倾泻而出。
“轰轰轰——！”
刺眼的爆炸火光在灰雾中亮起。反物质泯灭产生的能量波瞬间照亮了这片死寂的宙域。
然而，还没等舰桥上的众人露出喜色，令人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足以把小行星气化的高能反物质光束，在击中“清道夫”身体表面的一层粘液时，竟然像是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不是消失。
苏晚晴惊恐地尖叫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能量读数：“能量读数在上升！它们把反物质能量……吃掉了！”
只见那三只怪物在承受了足以毁灭舰队的炮火洗礼后，不仅没有受伤，体表的红光反而更加鲜艳，原本有些干瘪的软体组织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一圈。它们发出了愉悦的震颤，那是进食的欢愉。
紧接着，其中一只怪物猛地撞在了方舟的护盾上。
“滋啦——”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通过固体传导，直接钻进了方舟内部。坚不可摧的【神国护盾】，此刻就像是被热刀切开的黄油。怪物的触须直接“融合”进了护盾的法则层，开始大口大口地吸吮其中的混沌能量。
【警告！
【警告！对方正在解析我方护盾法则，预计 30 秒后完全穿透！】
“草！物理攻击无效？能量攻击也是资敌？”苍龙咬牙切齿，猛地转身走向机甲弹射口，“我去驾驶【镇狱龙王】，用近战撕碎它们！我就不信捏爆它们的心脏它们还能吃！”
“站住。”
林渊的声音冷得像冰，瞬间定住了暴怒的苍龙。
“你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吗？”
林渊盯着屏幕上那些贪婪的怪物，眼中的全知之眼正在疯狂解析着对方的构造，大脑在极速运转。
“这里是黑暗森林。在这片死寂的海里，任何能量爆发都是在摇铃铛。”林渊指着窗外那片无尽的灰暗，“你现在冲出去打一场，释放的能量波动会比刚才强十倍。你信不信，这一波还没杀完，就会引来几千只这样的东西？甚至引来……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指的自然是被打破壁垒时惊动的终极天灾——【寂灭者】。
苍龙僵住了，额头上渗出冷汗，拳头握紧又松开：“那……那怎么办？就这么看着让它们把方舟吃光？”
看着那极速下降的护盾读数，舰桥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打不能打，防防不住，这种憋屈感让习惯了横推一切的众人几乎发狂。他们是屠神的勇士，现在却被几只吃垃圾的怪兽逼入绝境。
“这就受不了了？”
林渊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幽深无比，仿佛这一刻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霸主，而是一个在废墟中求生的拾荒者。
“既然它们喜欢光，喜欢热，喜欢能量……”林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疯狂的笑意，“那我们就给它们最极致的‘黑暗’。”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直静静站在阴影中的那个红衣少女。
“绯。”
“在。”少女的声音空灵，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她本身就是虚空的一部分。
“饿了吗？”
绯那双原本毫无焦距的眸子，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亮起了一抹令人心悸的幽光。她轻轻舔了舔嘴唇，点了点头。
“去吧。”林渊下达了一个令所有人匪夷所思的命令，“我不准你攻击它们。我要你……吞掉方舟。”
“什……什么？”苏晚晴和上官婉儿同时愣住了。
还没等她们反应过来，绯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下一秒，一股比这片归墟之海更加纯粹、更加深邃的黑暗，从方舟的中心爆发出来。
那是【虚空本源】。
绯并没有攻击怪物，而是化作了一张无形的巨口，不是对外，而是对内！
她在一瞬间，将方舟表面所有的灯光、引擎喷口的尾焰、护盾散发的神性光辉，甚至连舰体反射的一丝微光，全部一口吞了下去！
【指令确认：全舰能源静默。】
【虚空伪装系统：启动。】
【当前状态：死寂星体。】
刹那间，那艘金碧辉煌、如同太阳般耀眼的【创世·方舟】，在三只怪物的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
所有的光和热被绯强行锁在了体内。在外界看来，这里不再有神国，只剩下了一块冰冷、死寂、没有任何能量溢出的巨大“陨石”，完美地融入了周围那片腐烂的灰雾之中。
舰桥内一片漆黑，只有备用电源维持着微弱的红色应急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全息屏幕上那仅剩的热成像画面。
那是赌博。
拿全人类的命在赌。
那三只正在疯狂啃食护盾的“清道夫”，动作突然僵住了。
嘴边的美味（高能反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死铁味道。它们那巨大的复眼疑惑地转动着，触须在方舟冰冷的外壳上扫来扫去。
“咚……咚……”
触须敲击舰体装甲的声音，如同敲在众人的心脏上。
它们没有视觉，没有听觉，它们只感知“能量”和“法则”。此刻的方舟在绯的虚空包裹下，就像是一块毫无营养的石头。对于食腐生物来说，石头是不可食用的。
一秒，两秒，一分钟……
时间仿佛凝固了。王浩死死捂着嘴，生怕自己的心跳声被听到。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控制台上。
终于，那三只怪物似乎对这块突然变质的“石头”失去了兴趣。它们发出一阵失望的低频嗡鸣，那是找不到食物的愤怒。触须缓缓收回，带起一阵粘稠的液体。
它们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方舟周围盘旋了几圈，那是捕食者特有的狡猾。
直到十分钟后，确定这里真的没有一丝“肉味”，它们才摆动着那恶心的软体身躯，朝着远处另一处微弱的能量波动游去。
“呼……”
确认怪物离开雷达范围后，苍龙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活……活下来了？”
“别高兴得太早。”林渊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带着一丝警示，“王浩，把它们临走前留下的东西放大。”
屏幕画面拉近。
在方舟外壳的一处凹陷处（f-7区），粘附着一团正在搏动的肉瘤。那是其中一只怪物临走前“吐”出来的。
“那是……”苏晚晴脸色一变，迅速分析数据，“是某种生物信标？”
王浩立刻进行破译。虽然语言不通，但这种原始的生物信号并不难解，那是宇宙中通用的掠食者标记。
几秒钟后，那团肉瘤发送的信息被翻译成了人类文字，投射在屏幕上。
只有短短两个字，却让所有人如坠冰窖：
【存粮】
那不是放过，那是标记。
就像人类在路边的果树上挂个牌子，或者狮子在领地里撒尿。它们把方舟当成了暂时还没熟透、或者口感不佳的储备粮，留待下次光临。
一种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
他们是弑神者，是人类文明的巅峰，现在却被几只吃垃圾的怪兽当成了“存粮”？
“这就是真实宇宙的法则。”
林渊走到那团肉瘤的投影前，手指轻轻穿过那行字，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冷冽寒芒。
“第一法则：闭嘴。”
“在这里，弱者没有尖叫的权利。甚至连呼吸，都是一种罪过。”
他转过身，看着黑暗中面色苍白、甚至有些意志消沉的同伴们。
“都给我抬起头来！”林渊低喝一声，“觉得屈辱吗？觉得憋屈吗？那就给我记住这种感觉！”
“记录下来。”林渊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从今天起，抛弃一切不必要的装饰、灯光和排场。把方舟涂成黑色，引擎改为内循环模式。我们要学会像幽灵一样航行。”
“那这团信标怎么办？”上官婉儿问道，眼中闪过一丝杀气，“铲除它吗？”
“不。”
林渊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那是猎人看到猎物入套时的表情。
“留着它。”
“既然它们想把我们当成‘存粮’，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把它当成‘鱼饵’？”
“准备手术刀，我要给方舟做一次彻底的‘整容’。等这群畜生下次循着味道找来的时候……”
林渊的手掌猛地握紧，仿佛捏碎了某种无形的命运。
“我要让它们知道，谁才是猎人，谁才是猎物。”
黑暗中，方舟静静地悬浮着。它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神国，它收敛了爪牙，熄灭了光辉，正逐渐蜕变成一只在黑暗森林中潜行的致命凶兽。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