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走后,别墅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
温清瓷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辆粉色跑车消失在夜色里,手中的酒杯轻轻晃动。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她此刻有些乱的心跳。
陆怀瑾在厨房收拾茶具,水流声哗哗作响。
“她说的那个人,”温清瓷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周氏集团的二公子,你听说过吗?”
陆怀瑾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着手走出来:“周俊宇?听说过,去年因为酒驾撞伤人上过新闻,家里花了两百万摆平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清瓷转过身,靠在落地窗边看着他。灯光在他身上镀了层暖色,这个她名义上的丈夫,此刻穿着简单的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
“薇薇说他很优秀。”她说。
陆怀瑾走到她对面,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介绍费三十万,她当然会说得很优秀。”
空气突然凝固。
温清瓷的手指收紧,酒杯里的酒液晃了晃:“什么?”
“我说,”陆怀瑾抬眼看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深邃得不像话,“林薇薇收周家三十万中介费,承诺一定让你和周俊宇‘深入接触’。合同是上周签的,她拿十五万定金,事成后再拿尾款。”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三个月内能订婚,还有额外五十万奖金。”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温清瓷的耳膜。
她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然后又迅速冷却下来。窗外的夜景模糊成一片光斑,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林薇薇最近新买的限量款包,手腕上那支她说过“太贵舍不得”的手表,还有今天不断推销周俊宇时的急切语气。
原来如此。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陆怀瑾放下茶杯,瓷器碰触玻璃茶几,发出轻轻的“叮”声:“我有我的渠道。”
他当然不能说是听见林薇薇的心声——“只要清瓷和周二少见上面,三十万就到手了!这傻丫头还当我真为她好呢,啧,不过周家答应的事成后再给五十万……”
那些心声里的得意和算计,像针一样扎人。
温清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那些细微的波动已经平复,又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温总。
但陆怀瑾看见了。
看见她握杯的手指关节泛白,看见她睫毛微微颤抖,看见她咬住下唇又很快松开——那是她极力克制情绪的小动作。
三年了,他太熟悉这些小动作。
“所以,”温清瓷走到沙发边坐下,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发出比平时稍重的声响,“你早就知道,却一直没告诉我。”
不是质问,是陈述。
陆怀瑾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张宽大的茶几,像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之前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他说的是实话,“而且我以为……你会察觉。”
这话说得很轻,但温清瓷听懂了潜台词:我以为你们这么多年的闺蜜,你会看清她是什么人。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是啊,我该察觉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去年她找我借五十万,说是家里急用,到现在没还。上个月又说看中一套房,首付还差八十万……”
她忽然停住,摇了摇头。
“算了,说这些没意思。”
客厅又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表在走,滴答,滴答,每一秒都格外清晰。
陆怀瑾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拓出一小片阴翳。她今天没化妆,素颜的样子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柔软。
也多了些疲惫。
“其实,”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你不是没察觉,只是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温清瓷抬起头。
陆怀瑾继续说:“你给林薇薇的公司介绍过三个大客户,帮她父母安排过最好的医院病房,她弟弟的工作也是你打的招呼。你对她仁至义尽,所以潜意识里觉得,她不会这样对你。”
他的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羽毛,轻轻落在她心上。
“有时候,”他顿了顿,“对一个人太好,反而会让她觉得理所当然。一旦某次你没能满足她的要求,她就会觉得你变了,你对不起她。人性就是这么……复杂。”
温清瓷怔怔地看着他。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么多话,说这么深的话。
“你为什么……”她喉咙发紧,“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陆怀瑾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想看你难过。”他说得很简单,“虽然你可能不承认自己在难过。”
温清瓷的鼻子突然一酸。
她迅速别过脸,看向窗外。夜色浓重,万家灯火。这城市这么大,这么多人,可真正关心她难不难过的,竟然只有这个她从未正视过的“丈夫”。
多讽刺。
“我没难过。”她嘴硬,声音却有点哑,“只是觉得……有点可笑。三十年交情,抵不过三十万。”
陆怀瑾没拆穿她。他起身去厨房,重新烧了壶水。水开的咕嘟声传来,不一会儿,他端着一杯热牛奶走出来,放在她面前。
“喝这个吧,酒伤胃。”他说。
温清瓷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牛奶,白色的奶泡在杯口轻轻晃动。她记得,这是她小时候每次不开心时,妈妈会给她喝的。但妈妈去世后,就再没人给她热过牛奶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热牛奶?”她问。
陆怀瑾重新坐下:“上次你发烧说梦话,一直在喊‘妈妈,牛奶’。”
温清瓷的手抖了一下。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发烧时说过什么梦话。那几天她病得昏昏沉沉,只隐约记得有人一直在照顾她,给她换毛巾,喂她喝水。
原来是他。
“谢谢。”她小声说,捧起牛奶杯。温热透过瓷杯传到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她小口喝着牛奶,客厅里又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压抑,反而有种奇怪的安宁。
“你打算怎么办?”陆怀瑾问,“周俊宇那边。”
温清瓷放下杯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周家想通过联姻吞并温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周俊宇就是个纨绔子弟,上周还在夜店为了个网红跟人打架。这种货色……”
她没说完,但眼里的鄙夷说明了一切。
“那林薇薇那边?”陆怀瑾问得更直接。
温清瓷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怀瑾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声说:“我会把她借的钱要回来,然后……就这样吧。”
“就这样?”
“嗯。”她点点头,声音很轻,“三十年的朋友,好聚好散。以后各走各路,谁也不欠谁。”
她说得平静,但陆怀瑾看见她眼眶红了。
只是眼泪始终没掉下来。她仰了仰头,做了个深呼吸,硬是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这就是温清瓷。再难过也不会在人前哭,永远保持体面,永远坚强。
可陆怀瑾宁愿她哭出来。
“其实,”他忽然说,“你可以不用这么绷着。”
温清瓷看向他。
“这里只有我。”陆怀瑾指了指四周,“没有外人,没有员工,没有那些需要你维持形象的人。你可以……放松一点。”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在哄孩子。
温清瓷的防线,就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握着牛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很轻微,但她控制不住。
一滴眼泪掉进牛奶里,晕开一圈涟漪。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她没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掉眼泪。那种压抑的、克制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陆怀瑾没有递纸巾,也没有说安慰的话。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给她这个可以脆弱的空间。
有时候,不打扰就是最好的安慰。
过了好一会儿,温清瓷的抽泣声渐渐停息。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已经恢复了平静。
“抱歉,”她声音还带着鼻音,“失态了。”
“没事。”陆怀瑾这才递过纸巾,“牛奶凉了,我去给你热一下。”
“不用了。”她接过纸巾擦眼泪,“对了,你刚才说……你有渠道知道薇薇收中介费的事?”
她终于问到了重点。
陆怀瑾心里早有准备,面不改色地说:“我认识周家的一个司机,他无意中听到周俊宇跟人吹牛,说花三十万就能约到你。”
半真半假的谎最难拆穿。他确实“听”见了,只不过不是用耳朵。
温清瓷没有怀疑。这个解释很合理,陆怀瑾虽然在温家地位尴尬,但毕竟在这个圈子里三年,有些人脉也正常。
“那个司机……”她犹豫了一下,“会不会有麻烦?”
陆怀瑾心里一暖。她自己都这样了,还在担心一个陌生人。
“不会,他很小心。”他说,“而且周俊宇那种人,第二天就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温清瓷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她又喝了口已经变温的牛奶,忽然想到什么:“你刚才说,如果事成,林薇薇还能拿五十万奖金?”
“嗯,周家下的血本。”陆怀瑾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看来他们真的很想和温氏联姻。”
“做梦。”温清瓷冷笑,“周家内部早就烂透了,老爷子偏心小儿子,大房二房斗得你死我活。周俊宇看着风光,实际上手里一点实权都没有,就是个被推出来联姻的棋子。”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不过,既然他们先出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陆怀瑾挑眉:“你有计划?”
“周家最近在竞标城东那块地,”温清瓷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我本来不想跟他们争,但现在……我突然很有兴趣。”
陆怀瑾看着她眼里重新燃起的光彩,心里松了口气。这才是他认识的温清瓷,不会被打倒,只会越战越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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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我做什么吗?”他问。
温清瓷认真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怀瑾都有些不自在了。
“你……”她迟疑地说,“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她其实一直想问。从王建那件事开始,到后来的供应商危机,再到今天的林薇薇,他一直在帮她,却从未要求过什么。
陆怀瑾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
他沉默了片刻,说:“因为我们现在是夫妻。夫妻一体,你好了,我才能好。”
这个答案很实际,也很符合他“赘婿”的身份。
但温清瓷总觉得,不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她追问。
陆怀瑾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她看不懂的深邃:“那你还希望是什么样?”
温清瓷被问住了。
是啊,她希望是什么样?希望他说因为喜欢她?因为爱她?别开玩笑了,他们是商业联姻,结婚三年说的话加起来都没今天多。
可为什么……心里会有点失望?
“没什么。”她移开视线,“那块地的事,我自己能处理。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这话说得别扭,像在关心,又像在划清界限。
陆怀瑾听懂了。她在试探,也在退缩。
“好。”他顺着她的意思,“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气氛又有点尴尬。
温清瓷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站起身:“我去洗澡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
“嗯。”陆怀瑾也站起来,“牛奶杯给我吧。”
她递过杯子,两人的手指不经意间碰触。很短暂的接触,温清瓷却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
“晚安。”她匆匆说完,转身上楼。
陆怀瑾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他轻轻叹了口气,去厨房洗杯子。水流冲刷着瓷杯,他想起刚才她掉眼泪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疼。
其实他撒谎了。
他帮她,不是因为夫妻一体,也不是因为什么利益相关。
只是因为她是温清瓷。
只是因为,他见不得她难过。
楼上主卧,温清瓷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浴室传来水声,但她没有立刻去洗澡。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红着,头发有些乱,整个人看起来……很脆弱。
这不像她。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卸妆。动作很慢,像在思考什么。
手机亮了,是林薇薇发来的消息:“清瓷,明天有空吗?周俊宇说想请你吃饭,地方你定!”
后面跟了个可爱的表情包。
以前她觉得这个表情包很可爱,现在只觉得虚伪。
温清瓷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最终没有回复。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林薇薇的名字,手指移到“删除”按钮上。
犹豫。
再犹豫。
最后还是退了出来。
她说好聚好散,但真要按下删除键时,三十年的回忆汹涌而来——小学时一起跳皮筋,中学时互相抄作业,大学时挤在一张床上聊到天亮,工作后互相鼓励打气……
那些都是真的。
至少曾经是真的。
温清瓷把手机扔到床上,走进浴室。热水冲刷下来的时候,她终于允许自己哭出声。
压抑的、破碎的哭声,被水声掩盖。
她哭那段逝去的友谊,哭自己的愚蠢,哭这个看似光鲜亮丽实则冰冷孤独的世界。
哭够了,她关掉水,擦干身体,看着镜子里眼睛红肿的自己。
“够了,温清瓷。”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眼泪流够了,就该往前走了。”
她敷了个眼膜,涂好护肤品,换上睡衣。躺到床上时,已经快凌晨了。
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微信,找到陆怀瑾的对话框。他们的聊天记录寥寥无几,除了“今晚回不回来吃饭”“不回”“嗯”这种对话,几乎没有其他内容。
她犹豫了一下,打字:“睡了吗?”
发送。
几乎立刻,对方正在输入……
“还没。怎么了?”
温清瓷看着那三个字,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她该说什么?说我睡不着?说我还在想林薇薇的事?说我其实很需要人陪?
太矫情了。
她删掉打好的字,重新输入:“没事,就是想说……谢谢今天的牛奶。”
发送。
这次过了十几秒才回复:“不客气。早点睡。”
“嗯,你也是。”
对话到此结束。
温清瓷放下手机,关掉台灯。黑暗笼罩房间,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忽然,手机又亮了。
她拿起来看,是陆怀瑾发来的:“如果睡不着,厨房柜子里有安神茶,我给你准备的。”
温清瓷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她掀开被子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一楼厨房。打开柜子,果然看到一个精致的茶叶罐,上面贴着手写标签:安神茶。字迹清隽有力,是他的字。
她泡了杯茶,端着回到卧室。
茶香袅袅,有薰衣草和洋甘菊的味道。她小口喝着,温热的感觉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真的,舒服多了。
她重新躺下,这次很快就有了睡意。
半梦半醒间,她想起陆怀瑾说的那句话:“因为我们现在是夫妻。”
夫妻……
这个词,她第一次认真思考它的含义。
楼下客卧,陆怀瑾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深沉的夜色。
他能“听”见楼上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知道她终于睡着了。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是她的那句“谢谢今天的牛奶”。
其实他想回的不止是“不客气”。
他想说:以后想喝牛奶随时告诉我,想哭也可以随时找我,睡不着我陪你聊天。
但最终,他只回了最克制的那句。
因为时候还没到。
他知道温清瓷是什么样的人——坚硬的外壳,柔软的内心,受过伤所以格外警惕。要走进她的心里,需要耐心,需要时间,需要一点一点融化那些冰层。
而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他等了三千年才等到她的转世,再等三年又算什么?
只是……
陆怀瑾想起林薇薇离开时的心声:“周俊宇那边得抓紧,下个月老爷子大寿,是最好的机会……对了,还得准备点‘助兴’的东西,万一清瓷不答应……”
那些龌龊的念头,让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周俊宇,林薇薇。
看来光让林薇薇拉肚子还不够。
得让他们彻底死心才行。
陆怀瑾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闪过一串串代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十分钟后,周俊宇的所有黑料——酒驾、打架、嫖娼、税务问题——被打包成一个加密文件,发送到周家竞争对手的邮箱。
同时,周氏集团竞标城东地块的底价和方案,也匿名发到了温清瓷的工作邮箱。
做完这些,陆怀瑾关上电脑。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温清瓷刚才红肿的眼睛。
“谁让你难过,”他轻声说,“我就让谁不好过。”
这是他的原则,从前世到今生,从未改变。
夜色深沉,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楼上,温清瓷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无意识地抱紧了枕头,嘴角微微上扬。
她梦见了很多年前,妈妈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温暖的夜晚,妈妈给她热牛奶,轻拍她的背哄她睡觉。
“妈妈……”她呢喃。
然后又梦见了另一个人影,模糊的,温暖的,站在光里对她伸手。
她看不清那是谁。
但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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