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总裁办公室的落地窗,在温清瓷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光影。
她盯着电脑屏幕已经两个小时了。
那三家供应商的名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视线里——明明昨晚之前,她从未听说过这些公司,可现在,它们成了温氏集团唯一的救命稻草。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采购总监王海的第十二个未接来电。
温清瓷没接。
她需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刘秘书,”她按下内线,声音有些沙哑,“把这三家公司的所有资料,从注册信息到股东背景,半小时内放在我桌上。”
挂断电话,她拿起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
陆怀瑾的字迹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潦草,像是随手写的。可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种莫名的笃定,仿佛他早就知道,她一定会需要这些。
“你到底是谁?”
温清瓷轻声自语,指尖划过纸面。
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来——她高烧昏睡时隐约感觉到的清凉,醒来时床头那杯温度刚好的水,还有陆怀瑾平静地说“试试看”时的眼神。
那不是她认识了两年的陆怀瑾。
那个陆怀瑾总是低着头,话不多,存在感薄弱得像墙角的影子。可昨晚那个人……温清瓷闭上眼睛,试图捕捉那个瞬间的感觉。
笃笃。
敲门声打断她的思绪。
“进来。”
刘秘书抱着一叠文件快步走进,神色有些古怪:“温总,资料都在这儿了,但是……”
“但是什么?”
“这三家公司,”刘秘书压低声音,“好像都是新成立的。注册时间最长的不超过三个月,最短的才两周。”
温清瓷心头一紧。
她接过文件,快速翻看。果然,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注册地址、经营范围都毫无关联,唯一的共同点是——它们的主营业务,恰好能完美替代那些突然抬价的供应商。
太巧了。
巧得让人心头发凉。
“继续查,”温清瓷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要知道它们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已经在查了,但是……”刘秘书犹豫了一下,“这三家的注册地分别在三个不同的省市,而且股权结构非常干净,一层套一层,短时间内很难挖到底。”
温清瓷靠在椅背上,感觉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如果这是对手设的陷阱呢?
先用抬价逼她入绝境,再抛出看似完美的替代方案,等她签下合同投入生产,再突然断供或者以次充好——温氏就真的完了。
“温总,”刘秘书小心翼翼地问,“还要联系它们吗?王总监那边已经急疯了,生产线最多还能撑两天。”
两天。
温清瓷看着窗外繁华的cbd,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可她知道,这表面的繁华之下,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温氏,等着看她从云端跌落。
“先等等。”
她需要见一个人。
别墅客厅里,陆怀瑾正在泡茶。
他的动作很慢,水壶倾斜的角度,茶叶的用量,水温的控制,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温清瓷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晨光里,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线条干净有力。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的轮廓在氤氲的茶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有那么一瞬间,温清瓷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回来了?”
陆怀瑾抬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莫名让人心安。
“嗯。”
温清瓷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他对面坐下。她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掏出那张便签纸,轻轻推到他面前。
陆怀瑾看了一眼,继续倒茶。
“尝一下,”他把茶杯推过来,“安神的。”
温清瓷没动。
“陆怀瑾,”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这三家公司,是你安排的吗?”
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陆怀瑾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如果我说是,你会信吗?”
“我不信。”温清瓷盯着他,“一个在家待了两年的……人,哪来的能力在三个省市同时布局三家供应链公司?这需要资金,需要人脉,需要对行业有深刻的了解——你哪一样都不符合。”
她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尖锐。
这是她习惯的谈判方式,用逻辑和事实拆穿所有伪装。
可陆怀瑾听完,只是轻轻放下茶杯,看着她:“所以你已经调查过了?”
“对。”温清瓷身体前倾,目光如刀,“三家都是新公司,注册时间刚好卡在我们供应链出问题之前。股权结构干净得不像话——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那你觉得是什么?”
“陷阱。”温清瓷吐出两个字,“有人想让我跳进去。”
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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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眼角都弯了起来。温清瓷从未见他这样笑过,一时间愣住了。
“你笑什么?”
“我笑,”陆怀瑾止住笑,但眼底仍有笑意,“温总商海浮沉这么多年,居然也会被自己的疑心病困住。”
温清瓷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怀瑾重新给她添了茶,“既然你觉得是陷阱,为什么还要回来问我?直接拒绝不就好了?”
“我……”
温清瓷语塞。
是啊,如果真是陷阱,她根本没必要坐在这里。可她还是来了,在这个温氏生死存亡的关头,抛下所有待处理的工作,开车回到这个她平时很少白天回来的“家”。
为什么?
因为她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相信他。
哪怕理智在疯狂报警,哪怕所有证据都指向阴谋,可那个声音就是不肯停。
“因为,”温清瓷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昨晚我发烧的时候,是你照顾我的,对吗?”
陆怀瑾动作一顿。
“我睡得迷迷糊糊,但能感觉到,”温清瓷继续说,“有人在用湿毛巾给我擦额头,有人在喂我喝水,有人……握着我的手。”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这两年,我生病都是自己扛。吃退烧药,定闹钟每两小时起来量一次体温,实在不行就叫救护车。从来没有人……在我难受的时候陪着我。”
陆怀瑾静静地看着她。
“所以我想,”温清瓷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一个会在深夜里照顾一个名义上妻子的人,至少……不会害我吧?”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良久,陆怀瑾叹了口气。
“那三家公司的负责人,今天下午会到海城。”他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地点你来定,带多少人都可以。”
温清瓷愣住了:“他们……愿意来?”
“愿意。”陆怀瑾点头,“他们的样品和质检报告我已经看过,确实比原来的供应商好。价格方面,可以比市场价低五个点——这是他们的诚意。”
五个点。
温清瓷快速在心里计算。如果真能低五个点,不仅危机解除,温氏今年的利润率还能提升两个百分点。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他们要给这么优惠的条件?商业合作讲究的是利益,不是做慈善。”
“因为,”陆怀瑾顿了顿,“他们欠我一个人情。”
“人情?”
“嗯。”陆怀瑾没有细说,只是道,“具体细节不方便透露,但你可以放心,这三家公司的老板都是实在人,做事靠谱,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温清瓷盯着他,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
可是没有。
他的眼神清澈坦然,没有闪躲,也没有刻意表现真诚。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茶泡得刚刚好。
“好。”温清瓷忽然站起来,“我相信你一次。”
陆怀瑾抬头看她。
“下午两点,温氏总部会议室。”温清瓷恢复了平日里的果断,“我带法务和采购团队一起。如果真如你所说,温氏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不必。”陆怀瑾也站起来,“我们是夫妻,本就应该互相扶持。”
夫妻。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温清瓷心头微微一颤。
这两年来,他们从未以夫妻相称过。在外人面前是“温总和她先生”,在家里是“你”和“我”。这个词就像一道看不见的墙,隔在两个睡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之间。
可现在,他轻轻推倒了这堵墙。
“陆怀瑾,”温清瓷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如果这次温氏能渡过难关……我请你吃饭。”
“家里吃就好。”陆怀瑾笑了笑,“我厨艺还不错。”
温清瓷也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好,那就家里吃。”
下午一点五十。
温氏总部最大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像要开追悼会。
采购总监王海不停擦汗,法务部负责人推着眼镜反复看合同草案,几个高管凑在一起小声议论,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温总,”王海终于忍不住,“这三家公司太新了,万一……”
“没有万一。”温清瓷坐在主位,声音平静,“我已经决定了。”
“可是——”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刘秘书领着三个人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朴素的夹克,皮肤黝黑,手上还有老茧,一看就是常年跑工地的人。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年纪稍轻,但气质都很干练。
“温总,这位是恒基建材的李总,”刘秘书介绍道,“后面两位分别是鑫源金属的王总,和海川化工的赵总。”
温清瓷站起来,礼貌地握手。
她仔细观察着这三个人——没有商人的油滑,眼神都很正,握手时力道扎实,自我介绍也简洁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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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三位远道而来,”温清瓷示意他们坐下,“时间紧迫,我们就直入主题吧。”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温清瓷见识到了什么叫“专业”。
李总带来的建材样品,强度比原来的供应商高出15;王总提供的金属材料,耐腐蚀性测试结果好得让人不敢相信;最让温清瓷惊喜的是赵总——她不仅带来了化工原料,还附赠了一套优化后的生产配方,能把温氏的产品良品率提升三个点。
“这些……”温清瓷看着摊了满桌子的样品和报告,声音有些发干,“都是你们自主研发的?”
“是。”李总憨厚地笑了笑,“不瞒温总,我们三家公司虽然新,但团队都是行业老人了。之前在国企干了十几年,后来政策允许,就出来自己单干。”
“为什么选择温氏?”法务负责人犀利地问,“以你们的技术实力,完全可以找更大的合作伙伴。”
三人对视一眼。
最后是赵总开口:“因为陆先生。”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温清瓷身上。
“陆先生?”温清瓷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自然,“你们说的是……”
“陆怀瑾先生。”李总接过话,“三个月前,我老母亲在老家突发心脏病,是陆先生路过,用中医急救手法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救护车到的时候,医生都说再晚两分钟就没救了。”
王总点头:“我儿子去年高考前压力太大,重度焦虑,看了好多医生都没用。陆先生给开了个药膳方子,吃了半个月,孩子整个人都放松了,最后考上了重点大学。”
赵总眼圈有点红:“我丈夫……工伤瘫痪在床五年。陆先生每周去给他针灸,现在他已经能自己扶着走几步了。我们问他诊金多少,他说等我们公司开起来,好好做生意就行。”
三个人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温清瓷感觉喉咙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她想起陆怀瑾说的“他们欠我一个人情”——原来是这样的人情。不是金钱,不是交易,是救命之恩,是再造之恩。
“所以,”李总郑重地说,“温总放心,只要温氏还需要我们一天,我们保证质量,保证供货,价格永远比市场最低价再低五个点。这是我们对陆先生的承诺。”
温清瓷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
她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这两年,她一直以为陆怀瑾是个没用的、需要依附温家生存的赘婿。她给他钱,给他住处,给他一个“温总丈夫”的空头衔,内心深处其实从未真正尊重过他。
可现在她才知道,这个被她轻视的男人,在外面救了那么多人,帮了那么多人。
而他从未提过。
“温总?”刘秘书小声提醒。
温清瓷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自持。
“好,”她说,“具体的合同细节,请法务部和采购部与三位对接。温氏愿意与三位建立长期战略合作关系——不仅仅是供应商,我希望未来我们能在研发上也有深度合作。”
三位老板都露出惊喜的表情。
接下来的谈判顺利得不可思议。价格、交期、质量标准、违约责任……所有条款都在一个小时内敲定。法务负责人说,这是他从业二十年来见过最痛快的一次签约。
送走三位老板后,温清瓷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许久。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长桌。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陆怀瑾的电话。
响了五声,那边才接起来。
“喂?”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模糊,背景音里有炒菜的声音。
“你在做饭?”温清瓷问。
“嗯,炖了汤。”陆怀瑾说,“谈得怎么样?”
“很顺利。”温清瓷顿了顿,“李总他们……跟我说了你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举手之劳。”陆怀瑾轻描淡写。
“救了三条人命,你管这叫举手之劳?”温清瓷的声音有点哽咽,“陆怀瑾,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她听见陆怀瑾轻轻叹了口气。
“清瓷,”他第一次这样叫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我的过去……有些复杂。但你可以相信,我对你没有恶意,也从没想过伤害温家。”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温清瓷问,“如果你早点告诉我你有这样的能力,有这样的……人脉,温家不会有人看不起你,我也不会——”
“也不会把我当透明人?”陆怀瑾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清瓷,你觉得我在乎那些吗?”
温清瓷愣住了。
“我从始至终在乎的,”陆怀瑾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只是你过得好不好。温氏是你的心血,你想守护它,那我就帮你守护。至于别人怎么看我,不重要。”
眼泪终于掉下来。
温清瓷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这两年,她扛着整个温氏,在商场上厮杀,在家族里周旋,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消化压力和委屈。她习惯了坚强,习惯了不依靠任何人,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风雨。
可原来,一直有个人在默默地看着她,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
“陆怀瑾,”她哭着说,“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你。”
“那就从现在开始了解。”陆怀瑾温柔地说,“汤快好了,回来吃饭吧。我做了你爱喝的莲藕排骨汤。”
“好。”
挂断电话,温清瓷擦干眼泪,看着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
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被她视为“合约丈夫”的男人,突然变得真实而立体。他不是影子,不是摆设,而是一个会救人、会做饭、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托住她的、活生生的人。
而更让她心悸的是——她开始想要了解他了。
想知道他的过去,想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些医术,想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这种想要“了解”的冲动,对一个商人来说很危险。
但温清瓷忽然不想再那么理智了。
她拿起包,快步走出会议室。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有力,一如她此刻的决心。
刘秘书追上来:“温总,晚上还有个视频会议——”
“取消。”温清瓷头也不回,“我要回家吃饭。”
别墅里飘着浓浓的香气。
温清瓷推开门时,陆怀瑾正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他系着围裙,额前碎发有些汗湿,看起来……很居家。
“回来了?”他自然地招呼,“洗手吃饭。”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红烧茄子,还有一锅奶白色的莲藕排骨汤。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
温清瓷洗了手坐下,看着这些菜,忽然笑了。
“笑什么?”陆怀瑾给她盛汤。
“想起我们结婚后的第一顿饭。”温清瓷接过汤碗,“那时候也是在家吃,你做了两个菜,一个咸了,一个糊了。”
陆怀瑾也笑了:“难为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温清瓷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眼睛一亮,“但现在你的手艺进步太多了。”
“练了两年,总该有点进步。”
两人安静地吃饭。
气氛有些微妙,但不尴尬。就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突然找到了新的相处节奏。
吃到一半,温清瓷忽然问:“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
陆怀瑾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小时候在乡下,”他缓缓说,“跟一个老中医学过几年。后来他去世了,我就自己看书。”
“那你……”温清瓷犹豫了一下,“为什么从来没想过开个诊所,或者去医院工作?以你的水平,应该不难。”
陆怀瑾放下筷子,看着她:“如果我说,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你信吗?”
温清瓷怔住了。
她想起这两年,陆怀瑾确实过着近乎隐居的生活。除了必要的家族聚会,他几乎不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看书,或者在花园里打理花草。
“为什么?”她不解,“你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甘愿被人说成是……吃软饭的?”
陆怀瑾笑了,笑容里有些温清瓷看不懂的东西。
“清瓷,这世上有的人追求名利,有的人追求权力,有的人追求刺激。”他轻声说,“而我,经历过一些事之后,只想追求平静。能每天看看书,做做饭,照顾自己想照顾的人——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
温清瓷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想问“你想照顾的人包括我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直白了,不像她。
“那……”她换了个问题,“今天那三位老板,你真的不求任何回报?五个点的让利,一年就是几千万的利润损失。”
“钱是赚不完的。”陆怀瑾说,“而且,清瓷,你觉得我今天帮了他们,他们未来不会在其他地方回报温氏吗?人脉这东西,有时候比钱更重要。”
温清瓷愣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陆怀瑾不是不懂商业,他懂,而且看得比她想象的更远。
“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快吃吧,汤要凉了。”陆怀瑾又给她夹了块鱼,“今天累了一天,晚上早点休息。供应链的问题解决了,但后续的整合和生产调整,还有的你忙。”
温清瓷点点头,埋头吃饭。
但她的心,已经乱了。
饭后,陆怀瑾收拾碗筷,温清瓷想帮忙,被他挡了回去。
“你去洗澡放松一下,”他说,“厨房的事我来。”
温清瓷没再坚持。
她上楼,泡了个长长的热水澡。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让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洗完澡出来,她听见楼下传来隐约的古琴声。
温清瓷愣了愣,披上睡袍下楼。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下,陆怀瑾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张古琴。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流泻出一段她从没听过的旋律。
琴声悠远,苍凉,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温柔。
温清瓷靠在楼梯上,静静听着。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个属于陆怀瑾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有医术,有古琴,有她看不懂的深沉,和让她心安的温柔。
一曲终了。
陆怀瑾抬头,看见了她。
“吵到你了?”
“没有。”温清瓷走过去,“很好听。这是什么曲子?”
“没有名字。”陆怀瑾轻轻抚过琴弦,“是我……以前的一个朋友教的。”
“朋友?”温清瓷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能说说吗?”
陆怀瑾看着她,眼神深邃。
许久,他摇摇头:“都是过去的事了。清瓷,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并不一定是好事。”
“可我想知道。”温清瓷固执地说,“陆怀瑾,我们是夫妻,至少在法律上是。我想了解你,这过分吗?”
夜色透过窗户洒进来,在两人之间流淌。
陆怀瑾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温清瓷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我的过去,”陆怀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可能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的夜空。
“我确实学过医,也学过琴,还学过很多东西。但这些都不是在学校里学的,而是……在流浪的路上,跟各种各样的人学的。”
“流浪?”温清瓷愕然。
“嗯。”陆怀瑾点头,“我从记事起,就没有固定的家。跟着收养我的人四处漂泊,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那个老中医,是在西南的一个寨子里遇到的;教琴的朋友,是在江南古镇认识的;还有很多很多人,他们教会我各种生存的技能,也教会我怎么看这个世界。”
温清瓷的呼吸都屏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个。
“那你的家人……”她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道。”陆怀瑾笑了笑,笑容里有淡淡的涩意,“也许是孤儿,也许是被遗弃的。收养我的人说,他是在河边捡到我的,襁褓里只有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纸,和一枚玉佩。”
“玉佩?”
“嗯。”陆怀瑾从领口里拉出一条红绳,绳子上系着一枚白玉佩。玉佩不大,雕着复杂的云纹,中间有个小小的“陆”字。
温清瓷凑近看,发现那玉佩的雕工极为精致,不像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所以你就姓陆?”
“嗯,收养我的人不识字,就照着玉佩上的字给我取了名。”陆怀瑾把玉佩塞回去,“后来他去世了,我就一个人继续流浪。直到两年前,我来到海城,遇到了你父亲。”
温清瓷想起来了。
两年前,父亲突然说要给她招婿,她激烈反对,但父亲罕见地坚持。后来她才知道,父亲在登山时突发心脏病,是被一个路过的年轻人救了。为了报恩,也为了给她这个不愿意结婚的女儿找个“挡箭牌”,父亲找到了那个年轻人,提出了这场交易婚姻。
她当时气得和父亲大吵一架,连婚礼都没参加,直接飞去国外出差了半个月。
等她回来,陆怀瑾已经住进了别墅。
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别指望我会把你当丈夫。这只是一场交易,你帮我应付家里,我给你钱和住处。三年后,我们就离婚。”
那时陆怀瑾只是点点头,说了句:“好。”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平静得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所以,”温清瓷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答应这门婚事,只是为了报答我父亲的救命之恩?”
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一开始是。”他承认,“但后来……”
“后来什么?”
陆怀瑾看着她,眼底有温清瓷看不懂的情绪在涌动。
“后来我发现,”他缓缓说,“你很累。明明是个女孩子,却要扛着整个家族企业,每天忙到深夜,生病了也没人照顾。那些所谓的亲人,想的不是怎么帮你,而是怎么从你手里挖走更多利益。”
温清瓷的鼻子又酸了。
“所以你就……”她说不下去了。
“所以我就想,”陆怀瑾接话,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既然住在这里了,至少能让你回家的时候,有口热饭吃,有盏灯亮着。也许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不用一个人面对所有。”
眼泪终于决堤。
温清瓷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两年的委屈,这两年的孤独,这两年的强撑,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泪水,汹涌而出。
她哭得像个孩子。
陆怀瑾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抱住了她。
温清瓷没有推开。
她靠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泪流干,她才哑着嗓子说:“陆怀瑾,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我这两年对你的冷漠,为我对你的轻视,为我……”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从来都没想过要了解你。”
陆怀瑾笑了,用手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都过去了。”他说,“清瓷,从现在开始,我们重新认识,好不好?”
温清瓷用力点头。
窗外,夜色深浓,万家灯火。
而在这栋别墅的客厅里,两个做了两年名义夫妻的人,终于在这一刻,真正看见了彼此。
“陆怀瑾,”温清瓷靠在他肩上,轻声问,“那三年之约……还要继续吗?”
陆怀瑾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你说呢?”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