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清瓷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十一点。
别墅里只亮着玄关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蹙眉。
客厅里没人。
这很正常。结婚三年,她和陆怀瑾的相处模式一直像合租室友——他住一楼客房,她住二楼主卧,除了必要的家庭聚会,两人甚至很少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
但不知道为什么,今晚这种寂静让她感到格外疲惫。
公司的事情一团糟。新能源项目竞标在即,竞争对手周氏集团像疯狗一样咬着不放。研发部那帮元老阳奉阴违,董事会的老狐狸们又在蠢蠢欲动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肩颈处传来熟悉的酸痛感。
这毛病跟了她很多年。从大学时熬夜读书,到刚接手温氏时每天只睡四小时,日积月累下来,颈椎和肩膀就像生了锈的齿轮,稍微一动就咯吱作响。
医生说是慢性劳损,建议多休息。
可她哪有时间休息?
温清瓷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楼梯。经过客厅时,她脚步顿了顿——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她走近,拿起便签。
笔迹清隽有力,是陆怀瑾的字:
“厨房有汤,热的。”
就五个字,连个称呼都没有。
温清瓷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保温桶是淡蓝色的,她记得这是上个月家政阿姨买的,说现在流行用这种,保温效果好。
她其实不饿。
但鬼使神差地,她还是拧开了保温桶的盖子。
一股温润的香气扑面而来——是山药排骨汤,汤色清亮,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几片黄芪沉沉浮浮。
保温效果确实很好,汤还是烫的。
温清瓷盛了一小碗,坐在沙发上慢慢喝。汤很清淡,没有多余的调料味,只有食材本身的鲜甜。排骨炖得酥烂,山药入口即化。
她一口一口喝着,肩颈的酸痛似乎缓解了些许。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中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的光带。她就坐在那片月光里,安静地喝完了一整碗汤。
起身去厨房清洗碗勺时,她听见书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陆怀瑾还没睡?
温清瓷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空碗走向厨房。水流声哗哗作响,她盯着水槽里旋转的泡沫,忽然想起今天助理说的一件事——
“温总,研发部那边说,陆先生这几天一直在看中医针灸的书。”
助理当时说这话时表情有些古怪,大概是想不明白一个赘婿看那些书做什么。
温清瓷也没多想。陆怀瑾自从进了温氏,确实表现出了不少出人意料的地方——他能看懂复杂的电路图,能指出技术方案里的漏洞,甚至能说出一口流利的德语。
但她从来没把他和“医术”联系在一起。
洗完碗,温清瓷擦干手,转身时却愣住了。
陆怀瑾就站在厨房门口,穿着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好像也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路:“还没睡?”
“刚回来。”温清瓷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针灸腧穴图谱》,厚厚一本,书页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你在研究这个?”
陆怀瑾低头看了眼书,语气平淡:“随便看看。”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温清瓷忽然发现,陆怀瑾其实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英俊,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俊朗。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
只是他平时太低调了,低调到让人几乎忽略了他的存在。
“你的肩膀,”陆怀瑾忽然开口,“很疼吧?”
温清瓷一怔。
“今天开会的时候,你揉了七次右肩。”他说得很自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动作很隐蔽,但频率很高。”
她下意识地又想去揉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老毛病了。”她说,语气尽量轻松,“没事,习惯了。”
陆怀瑾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温清瓷读不懂那是什么——她从来都读不懂他,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学过一点针灸。”他说。
这话来得突兀,温清瓷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我学过一点针灸。”陆怀瑾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试试。”
温清瓷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让一个几乎没有交集的名义丈夫给自己针灸?这太荒唐了。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因为肩颈实在太疼了。那种疼痛已经不仅仅是肉体上的,它蔓延到神经末梢,让她烦躁,让她失眠,让她在深夜里睁着眼睛数天花板上的纹路。
而且她忽然想起那碗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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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宴会上他“无意”帮她挡掉的陷阱。
想起他递来的那张写着供应商名单的纸条。
这个男人身上有太多谜团,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没有害过她。
“你真的会?”温清瓷问,声音有些迟疑。
陆怀瑾点点头:“基本的穴位和手法都懂。如果你担心,我们可以先从简单的按摩开始。”
他又补充了一句:“就在客厅,你可以坐着,随时可以喊停。”
他说得很诚恳,没有半分越界的意思。
温清瓷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霜。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声,夜色已经很深了。
“好。”她听见自己说。
客厅的沙发足够宽大。
温清瓷坐在沙发边缘,背对着陆怀瑾。她今天穿的是职业套裙,外面披了件薄开衫。陆怀瑾让她把开衫脱掉,只留里面的真丝衬衫。
“可能会有点凉。”他说,“需要毯子吗?”
“不用。”温清瓷说。
其实她有点紧张。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陆怀瑾在准备什么东西。
“放松。”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稳,“只是按摩,不用紧张。”
温清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肩膀。
然后她感觉到一双手落在了她的肩颈处。
手掌温热,指尖却带着微凉的温度。第一下触碰时,温清瓷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那是身体本能的防御反应。
“疼吗?”陆怀瑾问。
“有点。”
“这里呢?”他的手指移动到一个位置,轻轻按压。
温清瓷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点就像一枚埋在肌肉深处的钉子,平时不动它还好,一碰就钻心地疼。她甚至能感觉到疼痛像电流一样,从肩膀窜到后脑,再窜到眼眶。
“风池穴。”陆怀瑾说,“你这里堵得很厉害。”
他的声音里没有评判,只是在陈述事实。
手指开始用力,不是蛮力,而是一种沉稳的、有节奏的按压。温清瓷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太疼了,比平时发作时还要疼。
“忍一下。”陆怀瑾说,“通则不痛,痛则不通。这里的气血堵了很久,必须推开。”
温清瓷不说话,只是死死抓着沙发边缘。
她能感觉到陆怀瑾的手指在那个穴位上旋转、按压、推揉。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涌来,又退去。奇妙的是,几轮之后,那种尖锐的刺痛感开始缓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一种释放感。
就像常年紧绷的弓弦,终于被松开了些许。
“你经常熬夜?”陆怀瑾问,手已经移到了另一个位置。
“嗯。”
“低头看电脑的时间很长?”
“对。”
“睡觉喜欢侧向右边?”
温清瓷一愣:“你怎么知道?”
陆怀瑾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他的手指像是有某种魔力,总能精准地找到那些最酸痛的点,然后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去化解。
疼痛渐渐退去,一种温热的、酥麻的感觉开始蔓延。
温清瓷闭上眼睛。
她太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这些年,她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白天是温氏的总裁,是家族的希望,是所有人的依靠。只有深夜独处时,她才敢卸下盔甲,面对满身伤痕。
可现在,在这盏昏黄的落地灯下,在一个她几乎不了解的男人面前,她竟然感到了安全。
这太荒谬了。
“你从哪学的这些?”她问,声音有些哑。
陆怀瑾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以前跟一个老中医学过。”
“什么时候的事?”
“很久以前了。”他的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遥远,“久到我都快忘了。”
温清瓷还想问什么,但陆怀瑾的手指移到了一个新的位置,一阵强烈的酸胀感让她闷哼出声。
“这里是大杼穴。”他说,“也是堵的。”
“我会不会已经没救了?”温清瓷自嘲地笑了笑,“医生说我这是职业病,除非辞职不干,否则好不了。”
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能好。”
很简单的两个字,却说得无比笃定。
温清瓷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些年,她听过太多类似的话——“清瓷啊,别太拼了”、“身体要紧”、“该休息就休息”。那些话里有关心,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妥协。
没有人对她说“能好”。
没有人告诉她,这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真的吗?”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真的。”陆怀瑾说,“只要你配合治疗,坚持调理,能好。”
他的手指继续在她肩颈上游走,从大椎穴到肩井穴,从天宗穴到曲垣穴。每一个穴位他都了如指掌,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到位。
温清瓷能感觉到那些常年僵硬的肌肉正在一点点松弛,那些淤堵的气血正在慢慢流通。
疼痛在减轻。
疲惫却在涌上来。
她太累了。连续半个月的高强度工作,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精神时刻紧绷着。此刻在这温暖的灯光下,在这恰到好处的按摩中,困意像潮水般席卷而来。
她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前倾。
意识在模糊。
“困了就睡。”陆怀瑾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在这里。”
温清瓷想说“不用”,想说“我回房间睡”,但眼皮实在太重了。她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在温水中缓缓下沉,下沉
最后一点意识消失前,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托住了她下滑的身体。
然后,她的头靠在了一个温暖的肩膀上。
陆怀瑾坐在沙发上,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二十分钟。
温清瓷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她的头靠在他右肩上,身体微微倾斜,整个人几乎陷在他怀里。
她睡得很沉。
沉到陆怀瑾能看见她眼底淡淡的青黑,能数清她睫毛投下的阴影,能听见她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客厅里很安静。落地灯的光线被调到最暗,只在他们周围晕开一小圈暖黄的光晕。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光影在墙壁上流动,像无声的电影。
陆怀瑾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她。
温清瓷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明艳张扬的美,而是一种清冷的、疏离的美丽。五官精致得像工笔画,皮肤白皙,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睡着的时候,她眉间那道常年蹙起的褶皱终于舒展开来,整个人显得柔和了许多。
但也脆弱了许多。
陆怀瑾想起刚才按摩时触碰到的那具身体——肩颈处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头,脊柱两侧布满了结节,整个后背几乎没有一处是柔软的。
这具身体承载了太多重量。
家族的期望,公司的存亡,上千员工的生计所有这些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她才二十八岁,却活得像个战士,永远盔甲在身,永远枕戈待旦。
陆怀瑾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去碰她。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让她能睡得舒服些。
怀里的温清瓷忽然动了动。
她的头在他肩上蹭了蹭,像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然后,她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一只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陆怀瑾全身僵住。
这个动作太亲昵了,亲昵到超出了他们之间应有的界限。
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柔软,能听见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陆怀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是渡劫期大能,是经历过尸山血海的人,按理说不该因为一个女人的靠近就乱了心神。
可是
可是温清瓷不一样。
她是这三年来,唯一一个让他感到“活着”的人。不是作为大能陆怀瑾,不是作为赘婿陆怀瑾,而是作为“陆怀瑾”这个人。
她会在他泡茶时说“谢谢”,会在宴会上不动声色地替他挡酒,会在深夜回家时看见他留的灯。
虽然她从来不说什么。
虽然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但陆怀瑾知道,她是在意他的。不是作为丈夫的那种在意,而是作为一个共同生活的人。
怀里的温清瓷又动了一下。
这次她睁开了眼睛。
起初是茫然的,眼神没有焦距,像迷路的孩子。然后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清晰,最终定格在陆怀瑾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温清瓷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种清澈的琥珀色,平时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疏离七分冷静。但现在,刚睡醒的她眼里还蒙着一层水汽,看起来懵懂又柔软。
她看了看陆怀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整个人几乎躺在他怀里,手还抓着他的衣服。
温清瓷的脸“腾”地红了。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差点从沙发上摔下去。陆怀瑾下意识伸手去扶,她却像触电般避开了。
“我我睡着了?”她的声音有些慌乱。
“嗯。”陆怀瑾收回手,“大概睡了半小时。”
温清瓷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整理着衣襟。她的耳尖还红着,一直红到脖子根。
客厅里又陷入了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的、又带着些许暖昧的气氛。
“你的肩膀,”陆怀瑾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感觉怎么样?”
温清瓷这才想起来,她刚才是在做按摩。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肩颈。
然后愣住了。
那种常年如影随形的酸痛感,竟然减轻了大半。虽然还是有些僵硬,但不再是那种让人烦躁的钝痛,而是一种轻松的、舒展的感觉。
“好多了。”她说,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惊讶,“真的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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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瑾点点头:“明天我再帮你按一次。连续一周,应该能缓解很多。”
温清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说了一句:“谢谢。”
“不用谢。”陆怀瑾站起身,“很晚了,去休息吧。”
他也该走了。再待下去,这种微妙的气氛只会越来越难以收拾。
“陆怀瑾。”温清瓷忽然叫住他。
他转身。
她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她的表情很复杂,有困惑,有犹豫,还有一种陆怀瑾看不懂的情绪。
“你为什么”她顿了顿,“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陆怀瑾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们是夫妻。”
很简单的理由,也很官方。
温清瓷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怀瑾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但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她说,“我们是夫妻。”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在重复,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陆怀瑾转身走向楼梯。
走到一半时,他听见温清瓷在身后说:“晚安。”
“晚安。”他说。
上楼,回到客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陆怀瑾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窗外月色正好。
他走到窗边,看见楼下的客厅还亮着灯。温清瓷还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身,关了灯,走上二楼。
主卧的门开了,又关上。
整栋别墅陷入黑暗。
陆怀瑾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月亮西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早晨,温清瓷下楼时,陆怀瑾已经在餐厅了。
桌上摆着早餐——清粥小菜,还有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
“早。”陆怀瑾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
“早。”温清瓷说,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安静地吃早餐。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餐桌上切出明亮的光块。一切都是平常的样子,和过去的无数个早晨没什么不同。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温清瓷低头喝粥时,余光瞥见陆怀瑾的手——那双昨晚在她肩颈上游走的手,此刻正握着筷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的耳根又有些发热。
“今天晚上”她忽然开口,“你还有时间吗?”
陆怀瑾抬头看她。
“我是说,”温清瓷顿了顿,“按摩。你说要连续一周。”
“有。”陆怀瑾说。
“那七点?”她问,“我在家等你。”
“好。”
对话到此结束。
两人继续吃早餐。阳光温暖,粥很香,一切都安静而寻常。
但温清瓷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就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了第一道缝隙,虽然细微,却再也无法复原如初。
而湖面之下,是涌动已久的、温暖的暗流。
它们终将破冰而出。
在某个恰好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