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七分。
陆怀瑾站在别墅客厅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二十分钟前温清瓷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临时见个供应商,晚点回。”
下面是他三分钟前发出的、尚未得到回复的询问:“位置发我,去接你。”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穿过半开的窗缝。陆怀瑾闭上眼睛,灵力如蛛网般以他为中心向整座城市蔓延——这是他修为恢复至筑基期后能施展的追踪术,范围可达二十公里,但极耗心神。
没有。
感知范围内,没有温清瓷的气息。
这不对劲。她身上有他亲手戴上的玉佩,那里面蕴含的灵力就像黑夜里的灯塔,只要在范围内,他不可能感应不到。
除非……
陆怀瑾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金光。他抬起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迅速划出一道复杂的血色符文——这是修真界的“血契感应”,以自身精血为引,追踪与自身有灵力连接之物。代价是三日虚弱,但此刻他顾不上了。
掌心符文亮起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心脏传来。
东南方向,二十七公里外,郊区废弃的物流仓库区。
玉佩的灵力正在剧烈震荡,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冲撞,连带着那丝本命灵力都在哀鸣——那是只有在佩戴者生命受到极端威胁时才会出现的反应。
陆怀瑾的脸色瞬间苍白,不是因失血,而是恐惧。一种他渡劫时面对九天雷劫都不曾有过的、冰冷彻骨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
手机在这时响了。
陌生号码。
陆怀瑾接起,声音平静得可怕:“说。”
电话那头传来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陆总监,你夫人在我们这儿做客。她挺漂亮的,就是不太配合。”
背景里传来轻微的呜咽声,像是被堵住嘴后发出的挣扎。
陆怀瑾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但语气依旧平稳:“条件。”
“聪明。”电子音笑了,“温氏灵能芯片的全部技术资料,包括核心算法和制备工艺。给你一个小时,准备u盘,等我们通知交接地点。别耍花样,也别报警——我们有人盯着温家、盯着警局。只要发现一点不对劲……”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然后是温清瓷压抑的闷哼。
陆怀瑾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空气无风自动,客厅里的吊灯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响声。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
“你刚才,用哪只手打她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没料到这种反应。
“少废话!一小时!资料——”
“我会准备资料。”陆怀瑾打断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冰,“但在那之前,听着:她若再受一点伤,我保证你们所有人,包括你们背后那位周大少爷,会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坐牢,不是破产——是后悔‘活着’这件事本身。听明白了吗?”
那声音里的寒意太过真实,连变声器都掩不住某种穿透灵魂的威慑。电话那头的人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只要你配合。”
电话挂断。
陆怀瑾放下手机,站在原地三秒。这三秒里,他眼底的金光剧烈闪烁,无数信息在脑海中奔流——仓库区的结构、可能的看守人数、周烨此刻的位置、最快路线、以及……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让一群人间蒸发。
但他不能。
这里是法治社会,有监控,有目击者,有她之后要面对的现实生活。他不能只图一时痛快,毁了她辛苦经营的一切。
所以他需要另一种方式。
陆怀瑾转身走向书房,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看似普通的银色u盘——里面确实装着灵能芯片的技术资料,不过是三个月前已被迭代淘汰的初版,且核心参数做了致命的错误修改。按照这个版本生产,芯片会在使用七十二小时后过热自毁,连带烧毁整个电路系统。
足够让周烨和他的“合作伙伴”倾家荡产,还抓不到把柄。
他将u盘揣进口袋,然后脱下家居服,换上深灰色的运动装和一双软底鞋。没有从正门走,而是推开书房窗户,身形如一道轻烟般融入了夜色。
郊区,废弃的7号仓库。
温清瓷被绑在一张铁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双手反剪在身后。她头发有些散乱,左侧脸颊有一道明显的红痕,但眼神依旧清冷,甚至带着一丝讥诮,直视着面前三个蒙面的男人。
仓库里只亮着一盏应急灯,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远处隐约传来货轮鸣笛的声音,这里是港口区的边缘。
“看什么看?”刚才动手的壮汉被她看得恼火,扬手又要打。
“老三!”为首的男子喝止,“老板说了,暂时别动她。”
“可是这娘们眼神太他妈气人了!”壮汉啐了一口,“像是我们在她眼里就是一群垃圾。”
温清瓷确实这么想。从被绑上车到现在,她除了最初的惊慌,迅速冷静了下来。她在观察:这些人的动作有章法,不是普通混混;车是套牌的黑色商务车;沿途有意识地避开了主要道路的监控;对这片仓库区很熟悉。
是周烨的人。只有他才会用这种下作又自以为聪明的手段。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手机和包被收走了,但手表还在——那是陆怀瑾上个月送她的生日礼物,表盘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符文。他说是“保平安的”,她当时只当是情侣间的小情趣,此刻却莫名想起他当时认真的眼神。
还有脖子上的玉佩,从刚才开始就在微微发烫。
陆怀瑾……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他此刻可能正在做什么。不能慌,温清瓷,你是温氏的总裁,你经历过比这更凶险的商战,你……
“大哥,时间差不多了。”另一个瘦子看了眼手机,“该给那小子打电话了吧?”
为首男子点点头,掏出手机,正要拨号——
仓库大门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地。
“什么声音?”三人瞬间警觉,壮汉立刻抓起旁边的钢管,瘦子则闪到温清瓷身后,手里多了一把弹簧刀,抵在她脖颈边。
“去看看。”老大示意壮汉。
壮汉握着钢管,小心翼翼地朝大门方向挪去。应急灯的光照不到那么远,大门附近一片漆黑。他刚走到光影交界处——
“呃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人体倒地的声音。
“老三?!”老大厉声喝道,同时掏出了腰间的枪,指向黑暗,“谁在那儿?!出来!不然我杀了她!”
瘦子的刀锋贴紧了温清瓷的皮肤,冰凉刺骨。
黑暗中,响起了脚步声。
不疾不徐,平稳清晰,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心跳的节拍上。
然后,一个人影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应急灯昏黄的光,先是照亮了一双沾了灰尘的软底鞋,接着是深灰色的运动裤,然后是一件同色的运动外套。最后,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陆怀瑾。
温清瓷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他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来救人,倒像是晚饭后散步,误入了这个地方。脸上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仓库内部,在看到她脸颊的红痕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仓库里的温度,好像突然降了好几度。
“你……”老大握枪的手有些发紧,对方太平静了,平静得诡异,“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们的人呢?!”
“外面那两个?”陆怀瑾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睡着了。可能太累了吧。”
他说着,又向前走了一步。
“站住!”老大枪口对准他,“东西呢?!”
陆怀瑾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u盘,用两根手指夹着,举到身前:“这里。放了她,给你。”
“扔过来!”
陆怀瑾没动,目光落在那把抵着温清瓷脖子的刀上:“先放人。”
“你以为你有资格谈条件?”老大扣紧了扳机,“把u盘扔过来,然后跪下!不然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陆怀瑾突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移动速度快到了在昏暗光线下产生了视觉残留。等老大反应过来时,陆怀瑾已经站在了瘦子面前。
近在咫尺。
瘦子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只觉得手腕一麻,那把弹簧刀不知怎么就脱了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胸口传来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货架上,堆叠的废弃纸箱轰然砸落,将他埋在了下面。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老大惊恐地调转枪口,可陆怀瑾已经侧身挡在了温清瓷面前。
“我提醒过你。”陆怀瑾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情绪——那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不要动她。”
“去死吧!”老大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仓库里炸响,回声震耳欲聋。
温清瓷瞪大了眼睛,心脏几乎停跳。
但陆怀瑾没有倒下。
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掌心对着子弹射来的方向。在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下,温清瓷隐约看见,子弹在距离他掌心还有半尺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速度骤减,然后……
悬停在了空中。
金属弹头还在微微旋转,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老大像是见了鬼,脸色惨白,手指颤抖着想开第二枪。
陆怀瑾的右手轻轻一握。
那颗悬停的子弹,“啪”的一声,化作了齑粉,簌簌落下。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老大声音发颤,腿开始发软。
陆怀瑾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向被绑在椅子上的温清瓷。
四目相对。
她看着他,眼里有未散的惊悸,有劫后余生的茫然,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冰层裂开,底下涌出的滚烫的什么。她的嘴还被胶带封着,说不出话,只能那样看着他,眼眶迅速红了。
陆怀瑾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撕开她嘴上的胶带。
“疼吗?”他问,指尖拂过她脸上的红痕。
温清瓷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哑:“……你怎么找到我的?”
“玉佩。”陆怀瑾简短地说,开始解她手腕上的绳子。绳子绑得很紧,勒进了皮肉,留下一圈刺目的红痕。他解绳子的手很稳,但温清瓷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很细微的颤抖,若不是离得这么近,根本察觉不到。
他在害怕。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温清瓷一直觉得,陆怀瑾是无所不能的,是沉稳如山的。可他现在在发抖,为了她。
绳子解开了。她手腕一松,血液回流带来刺痛感,但她顾不上,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抓住了他正在颤抖的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是。但握住的瞬间,似乎有暖意从交握处滋生。
“你的手好冷。”她低声说。
“吓的。”陆怀瑾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没成功。他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攥紧,像是确认她真的在这里,真的没事。“我们得……”
话未说完,身后传来动静。
那个被纸箱埋住的瘦子挣扎着爬了出来,满脸是血,眼神疯狂。而老大也终于从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转化为穷途末路的凶狠——他再次举起了枪,这次对准的是温清瓷的后背。
“妈的……怪物……一起死吧!”
扳机扣下。
陆怀瑾在枪响的同时,做出了一个完全出于本能的动作——他一把将温清瓷扯进怀里,紧紧抱住,同时旋身,用自己的后背对着枪口。
“陆怀瑾!”温清瓷在他怀里失声喊道。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了。
温清瓷被他紧紧搂在胸前,脸颊贴着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得很快,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她闻到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汗味和夜风的味道。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勒得她有些疼,却奇异地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她听见了枪声。
也听见了子弹入肉的声音。
但抱着她的人,身体只是微微一震,连闷哼都没有一声。
仓库里突然陷入了死寂。
温清瓷不敢动,不敢抬头,直到陆怀瑾松开了些许力道,低声在她耳边说:“没事了。”
她缓缓从他怀里抬起头,看向他的脸。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依旧镇定。他甚至还对她安抚性地笑了笑。
“你……”温清瓷的视线下移,看向他的后背。
深灰色的运动外套上,在靠近左肩的位置,有一个清晰的弹孔。周围布料的颜色,正在一点点变深。
“你中枪了?!”她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皮外伤。”陆怀瑾轻描淡写,仿佛在说被蚊子叮了一口。他松开她,转身看向身后。
老大还保持着举枪的姿势,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凝固了。不是恐惧,而是更深的、无法理解的茫然。他看了看枪,又看了看陆怀瑾后背的弹孔,再看看地上那颗已经化为粉末的子弹。
他打了三枪。
第一枪,子弹悬停,化为粉末。
第二枪,打中了,却只是“皮外伤”?
第三枪……他根本没来得及开第三枪。因为在开第二枪之后,他就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个男人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闪过了一道极淡的金色。然后,他就感觉全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意识像是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黑暗,连恐惧都被冻结了。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和旁边挣扎着爬起来的瘦子一起,失去了意识。
仓库里,只剩下应急灯电流通过的微弱嗡嗡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温清瓷根本顾不上看那两个倒下的绑匪,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陆怀瑾后背的伤口上。血已经浸透了外套,晕开一片暗红。
“去医院!”她声音发颤,想去碰又不敢碰,“快,我开车——”
“清瓷。”陆怀瑾握住她慌乱的手,声音温和却坚定,“不能去医院。枪伤,解释不清。”
“可是你在流血!”
“我能处理。”陆怀瑾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信我,好吗?”
温清瓷张了张嘴,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他肩头刺目的血色,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猛地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可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
“对不起。”陆怀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清晰的歉疚和心疼,“是我没保护好你。”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温清瓷强撑了许久的闸门。
从被绑架时的故作镇定,到被他救下时的后怕,再到看见他中枪时的恐慌……所有压抑的情绪瞬间决堤。
她转过身,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样无声地哭着,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哭出来。
陆怀瑾的心被她的眼泪烫得生疼。他上前一步,用没受伤的右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哭出来吧,”他低声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哭出来就好了。我在这儿,没事了。”
温清瓷终于不再压抑,脸埋在他胸前,抓紧他胸口的衣服,哭出了声。那哭声起初是压抑的呜咽,渐渐变成放声的痛哭,在这空旷冰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脆弱,也格外真实。
陆怀瑾一动不动地抱着她,任由她哭湿了自己的衣服。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她的恐惧,她的依赖。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带来阵阵抽痛,但比起她此刻的眼泪,那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他甚至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来得及,庆幸她只是受了惊吓和一点皮外伤,庆幸此刻还能这样抱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温清瓷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低低的抽泣。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交错,妆早就花了,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你的伤……”她哽咽着说。
“先离开这里。”陆怀瑾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警察很快会来。”
温清瓷这才想起那几个绑匪:“他们……”
“只是睡着了。”陆怀瑾平静地说,“醒来后会忘记今晚大部分事情,只会记得绑架失败,互相斗殴。”他顿了顿,“足够警方给周烨定罪了。”
他牵起她的手,温暖的手心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能走吗?”
温清瓷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没有走正门。陆怀瑾带着她,从仓库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门离开。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是陆怀瑾来之前“借用”的——用了一点小法术让车主“自愿”睡了个好觉,明天一早车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他家门口,附带一笔可观的“租金”。
坐进车里,温清瓷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是那种劫后余生、 adrenale(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性颤抖。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看着陆怀瑾坐进驾驶座,动作有些僵硬地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离仓库区,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城市的灯光透过车窗,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
温清瓷侧头,看着陆怀瑾的侧脸。他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下颌线有些紧绷,额角的冷汗还没干。左肩处的衣服,血色又蔓延开了一些。
她突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你真的只是皮外伤?”
陆怀瑾沉默了一下:“可能需要缝几针。”
“子弹呢?”
“没留在里面。”陆怀瑾说得很轻松,“穿过去了。”
穿过去了……温清瓷的心又是一紧。那该有多疼?可他刚才抱着她、安慰她的时候,一声都没吭。
“为什么……”她喉咙发堵,“为什么要替我挡?”
陆怀瑾打了转向灯,车子拐上去往城郊别墅区的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回答:
“因为是你。”
简单的四个字,没有任何修饰,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有分量。
温清瓷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赶紧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玻璃窗上,映出她通红的眼睛,和身边男人模糊却坚毅的侧影。
她想起刚才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感觉,想起他后背中枪时身体的微震,想起他说“吓的”时眼底未散的后怕。
这个男人,这个她曾经以为只是家族强塞给她的、沉默寡言的赘婿,正在用他的方式,无声而决绝地,将她护在身后,护在怀里。
而她,好像……再也无法把他只当成一个名义上的丈夫了。
车子驶入别墅车库。陆怀瑾熄了火,却没有马上下车。他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脸色在车库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愈发苍白。
“陆怀瑾?”温清瓷担心地唤他。
“没事,”他睁开眼,对她笑了笑,“有点晕。失血。”
他解开安全带,试图自己下车,动作却明显迟缓。温清瓷立刻解开自己的安全带,绕到驾驶座这边,拉开车门,不由分说地扶住了他。
“别逞强。”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陆怀瑾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没有再拒绝。他借着她的搀扶下了车,身体一半的重量几乎都靠在了她身上。
温清瓷咬咬牙,撑住他,一步步走进别墅,上楼,回到他们的卧室——那张她曾划定“楚河汉界”的床,此刻成了最近的支撑。
她扶他在床边坐下,然后转身就去找医药箱。别墅里有备用的急救包,是她当初为偶尔崴脚或小伤准备的,没想到会用在枪伤上。
当她抱着医药箱跑回来时,看见陆怀瑾正试图自己脱掉那件染血的外套。动作牵扯到伤口,他眉心紧蹙,额上又渗出冷汗。
“你别动!”温清瓷放下箱子,跪坐在他面前,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命令,“我帮你。”
陆怀瑾停下了动作,看着她。
温清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拉他外套的拉链。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胸前温热的皮肤,两人都微微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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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套脱下,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速干t恤,左肩部位已经被血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温清瓷拿起剪刀,手却抖得厉害,根本剪不下去。
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了她的手背。
“别怕,”陆怀瑾看着她,“剪开就行。伤口不深,我自己能处理。”
“你怎么处理?”温清瓷抬眼看他,眼圈又红了,“那是枪伤!”
“相信我。”陆怀瑾握紧她的手,眼神平静而笃定。
温清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她的倒影,也映着一种让她不由自主去相信的力量。她咬了咬下唇,点点头,稳住手,用剪刀小心地剪开了他肩头的t恤。
布料剥离,露出下面的伤口。
温清瓷倒吸了一口凉气。
确实如他所说,子弹是贯穿伤,入口在肩前靠近锁骨的位置,出口在后背。但伤口比她想象的要……干净。没有血肉模糊的惨状,出血量似乎也在减缓,边缘甚至隐约有一种淡淡的、微不可察的金色光泽在流转。
这绝对不正常。
但此刻,温清瓷顾不上深究这不正常。她看着那两个血洞,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她颤抖着手,用碘伏棉球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陆怀瑾身体绷紧了一下,但一声不吭。
“疼吗?”她哑着嗓子问。
“还好。”陆怀瑾的声音有些低,“你手别抖,反而更疼。”
温清瓷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手稳下来。她处理好伤口周围的消毒,然后看着那两个洞,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缝针?她不会。去医院?不行。
就在她不知所措时,陆怀瑾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了自己左肩前方的伤口上。
温清瓷瞪大了眼睛。
她看见,陆怀瑾的指尖,竟然泛起了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那光很淡,像是错觉,却真实存在。随着那光芒亮起,伤口的流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并且……开始缓缓愈合?
不,不是愈合,是边缘的皮肉在微微蠕动、收拢。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发生。
温清瓷屏住呼吸,看着这超出她理解范围的一幕。她想起仓库里那颗悬停的子弹,想起他平静得诡异的态度,想起他总是能“恰好”解决危机的巧合……
一个她一直回避、不敢深想的念头,终于浮出水面。
“陆怀瑾,”她轻声开口,声音干涩,“你……到底是谁?”
陆怀瑾手指上的微光熄灭了。他放下手,伤口已经不再流血,收拢了不少,虽然依旧狰狞,但至少脱离了危险。
他抬起头,看向温清瓷。她的眼睛还红肿着,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排斥,只有深深的困惑、担忧,以及……一丝探寻。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清瓷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
“我是一个……很久以前,就应该死去的人。”
“因为一场意外,来到了这个世界,成为了‘陆怀瑾’。”
“我有很多秘密,很多你暂时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她眼底:
“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想保护你,想陪在你身边,想看你笑……这些,都是真的。”
“清瓷,”他叫她的名字,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温柔,“你愿意……重新认识我吗?”
不是作为那个沉默寡言的赘婿陆怀瑾。
而是作为,一个有着神秘过往、拥有超凡力量、却唯独将一颗真心捧到她面前的男人。
温清瓷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肩头刺目的伤口,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坦诚与期待。
仓库里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子弹悬停的震撼,他怀抱的温暖,他颤抖的指尖,他说的“因为是你”……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感觉,在这一刻轰然汇聚。
她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伸出手,轻轻抚上他受伤的肩头,指尖避开伤口,落在他完好的皮肤上。温热的,真实的,带着生命力的温度。
然后,她倾身向前,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他。
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却无比清晰:
“我不管你是谁,从哪来。”
“我只知道,刚才在仓库,你差点为我死了。”
“陆怀瑾,”她抱紧他,眼泪又落了下来,烫在他的皮肤上,“你不准……再这样吓我了。”
陆怀瑾身体僵了一瞬,然后,那只完好的右臂,缓缓抬起,紧紧回抱住了她。
他闭上眼,将她纤细却坚韧的身体深深拥入怀中,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好,”他在她耳边低声承诺,声音沙哑,“我答应你。”
窗外,夜色深沉。
窗内,两颗曾经隔着一道“楚河汉界”的心,在经历了生死危机后,终于紧紧贴在了一起。
伤口还在疼,秘密还未完全揭开,未来还有无数未知。
但此刻,这个拥抱的温度,真实得让人想落泪。
也让人,再也不愿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