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陆怀瑾靠在重症监护室外的墙上,白色的衬衫上还沾着温清瓷的血。那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块,像一朵朵开败的花。
警察两个小时前才做完笔录离开。
周烨和那群绑匪现在都在精神科病房里隔离观察,一个个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着“有鬼”、“别过来”。带队的老刑警抽着烟跟陆怀瑾说:“陆先生,这事儿邪门。仓库里没打斗痕迹,但那些人就像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陆怀瑾只是疲惫地摇头:“我不知道,我进去的时候他们已经那样了。”
他当然知道。
那一刻,当他感应到玉佩灵气剧烈波动,当他冲进仓库看见周烨用枪指着温清瓷的头——渡劫期大能沉寂千年的杀意,还是泄露了一丝。
就那一丝。
对凡人来说,已经是直视深渊。
“病人醒了!”护士从监护室探出头。
陆怀瑾立刻直起身,眼前黑了一下。他稳住脚步,推门进去。
温清瓷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她手腕上缠着纱布,那是被绳子勒出的伤。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清澈,安静,正望着天花板。
“清瓷。”陆怀瑾走到床边,声音有些哑。
她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久到陆怀瑾以为她还没完全清醒。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受伤了。”
陆怀瑾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手臂上确实有道划伤,可能是冲进去时被铁门刮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小伤。”他说。
温清瓷却伸出手——那只没打点滴的手,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手臂的伤口边缘。她的指尖冰凉。
“疼吗?”她问。
陆怀瑾摇头,握住她的手:“不疼。你呢?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温清瓷没回答,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什么东西碎裂后的茫然,还有一种……陆怀瑾读不懂的情绪。
“周烨呢?”她终于问。
“被抓了。精神出了问题,一直在说胡话。”陆怀瑾实话实说,“警方会处理。”
温清瓷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某种倒计时。
“陆怀瑾。”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全名。
“嗯。”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问,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个仓库在城郊废弃工厂区,连导航都找不到。警察说他们是通过我手机最后信号定位的,可我的手机被周烨扔了。”
陆怀瑾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他早就准备好说辞:“我……在车上装了定位。上次你加班到凌晨,我找不到你,后来就装了。”
这个解释其实漏洞百出。装定位需要接触她的车,而她几乎从不让他碰。但温清瓷没戳破,只是静静地听着。
“然后呢?”她继续问,“你一个人进去的?”
“嗯。”
“周烨有枪。”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敢进去?”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可能会杀了你。”
陆怀瑾看着她眼睛里浮起的水光,心脏像被什么攥了一下。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溢出的泪。
“因为你在里面。”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清瓷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不是大哭,是安静的、持续的流泪。她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但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打湿了枕头。
陆怀瑾慌了:“是不是哪里疼?我叫医生——”
“不疼。”她打断他,声音哽咽,“我就是……就是想哭。”
她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平日的压抑克制的啜泣,而是像孩子一样的、毫无形象的号啕大哭。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仿佛要把这二十多年没哭的眼泪都流干。
陆怀瑾手足无措,只能俯身抱住她。他小心避开她手上的针头和身上的伤,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他一遍遍说,“没事了,我在这里。”
“我好怕……”温清瓷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拿枪指着我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要是死了怎么办?温氏怎么办?我妈怎么办?还有你……”
她哭得更凶了:“我甚至还没跟你说过……我其实……”
陆怀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说什么?”他轻声问。
温清瓷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却格外明亮。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怀瑾以为她不会说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其实不想离婚。”
陆怀瑾愣住了。
“一年前结婚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温家找来冲喜的赘婿。”温清瓷慢慢说,眼泪还在掉,但语气平静下来,“我知道所有人都在看笑话,知道我妈想用你拴住我,知道这段婚姻就是个交易。”
她吸了吸鼻子:“所以我冷着你,疏远你,当你不存在。我想着,反正一年后就离,没必要有交集。”
陆怀瑾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掌心。
“可是后来……”温清瓷垂下眼睛,“后来你帮我挡酒,你记得我不吃香菜,你在我加班时送宵夜,你明明听见那些亲戚怎么议论你,却从来不生气。”
“还有那次我发烧。”她抬起头,眼里又有泪光,“我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有人一直守在旁边,用凉毛巾给我擦脸,喂我喝水。我听见你跟我说话,说‘别怕,我在’。”
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好像和我想的不一样。”
陆怀瑾喉咙发紧:“清瓷……”
“你先听我说完。”温清瓷打断他,“我怕现在不说,以后又没勇气了。”
她深吸一口气:“这几个月,我一直在给自己找借口。我说留着你是因为你有用,你能帮我解决麻烦,你能让温氏更好。我说我只是在利用你,等没价值了就让你走。”
“可是今天,”她的声音又开始抖,“今天周烨把我绑起来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要是死了,你就自由了。你可以离开温家,离开我这个冷冰冰的、只会利用你的女人,去过你自己的日子。”
“然后我就觉得……”她闭上眼,眼泪从睫毛间渗出,“好不甘心啊。”
陆怀瑾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我不甘心还没好好跟你说过话,不甘心还没问过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不甘心还没……”她睁开眼,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还没告诉过你,我其实……有点喜欢你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陆怀瑾心上。
监护仪忽然响了一下,显示心跳加快。护士探头进来,陆怀瑾摆摆手示意没事。
等护士关上门,他才重新看向温清瓷。她的脸很红,不知道是因为哭还是因为刚才的告白,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浸在水里的星星。
“说完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温清瓷点头,又补充:“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这半年冷落你,对不起明明在意却装作不在乎,对不起……”她咬咬嘴唇,“对不起今天害你冒险。”
陆怀瑾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润的、礼貌的笑,而是真正的、从眼底漾开的笑意。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整个人都柔软下来。
“傻不傻。”他说,伸手揉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他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敢做。
温清瓷愣住了。她从没见他这样笑过。
“第一,”陆怀瑾竖起一根手指,“不是‘有点喜欢’,是‘很喜欢’。我能听见,记得吗?”
温清瓷睁大眼睛。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今天的事,不是你的错。是周烨的错,是那些觊觎温家的人的错。你不需要为别人的恶意道歉。”
“第三,”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我从来没觉得你在利用我。”
温清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陆怀瑾却继续说:“我知道你让我进公司是因为王建的事,知道你给我总监职位是想护着我,知道你在股东会上说的那些狠话,其实是不想让别人欺负我。”
他看着她震惊的表情,轻笑:“温清瓷,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你怎么……”温清瓷语无伦次。
“因为我在意你。”陆怀瑾说,一字一句,“所以你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我都看着,听着,记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其实今天,我也有点后怕。”
温清瓷安静下来。
“冲进仓库的时候,我看见周烨用枪指着你。”陆怀瑾的目光沉下去,那些被他压制的情绪终于浮上来,“那一瞬间我在想,如果我来晚一步,如果我算错时间,如果……”
他没说下去,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所以我没控制住。”他低声说,“吓到你了,是不是?”
温清瓷想起仓库里那一幕——陆怀瑾出现时,周烨和绑匪们突然表情扭曲,像看见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一个个瘫软在地,精神失常。
她当时被蒙着眼,只听见周烨的尖叫和陆怀瑾平静的声音:“放开她。”
然后周烨就崩溃了。
“是你做的?”她轻声问。
陆怀瑾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她:“你怕吗?”
温清瓷想了想,摇头:“不怕。”
这次轮到陆怀瑾愣住了。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是来救我的。”温清瓷说得很简单,“不管用什么方法,你是来救我的。这就够了。”
陆怀瑾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是那种有点无奈、又有点心疼的笑。
“温清瓷,”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比任何攻击都可怕。”
“为什么?”
“因为……”陆怀瑾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我会忍不住想,要好好保护这个人。保护她一辈子。”
温清瓷的呼吸停了停。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听见彼此的呼吸。监护仪的滴滴声成了背景音,窗外的城市灯火成了布景。
“陆怀瑾。”温清瓷小声叫他的名字。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还没回应呢。”
“回应什么?”他装傻。
温清瓷瞪他:“我说我喜欢你!”
“哦。”陆怀瑾点点头,“我听见了。”
“然后呢?”
“然后……”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那枚玉佩。救她时,他悄悄从绑匪手里拿回来的。玉佩上沾了灰,但没碎。
陆怀瑾用袖子仔细擦干净,然后重新系回温清瓷脖子上。
“戴着,别摘。”他说,“这次我会加强防护,谁也抢不走。”
温清瓷摸着温热的玉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她还是不满:“就这?”
陆怀瑾挑眉:“不然呢?”
“我都告白了!你就不能也说一句?”温清瓷难得露出这种耍赖的表情,配着红肿的眼睛,有点滑稽,又有点可爱。
陆怀瑾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化开的春水。
“清瓷,”他说,“我是你的赘婿,记得吗?”
温清瓷点头。
“赘婿的职责是什么?”他问。
“……伺候妻子,听从妻子,保护妻子?”温清瓷不确定地说。
“对。”陆怀瑾笑了,“所以我的喜欢,不是一句‘我喜欢你’就能说完的。”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温清瓷感受到掌心下有力的心跳,一下,两下,沉稳而坚定。
“这里,”陆怀瑾看着她的眼睛,“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就只为你跳动了。”
“以后也会一直跳下去,直到它停止的最后一秒。”
“所以……”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所以这句话,我用一辈子慢慢说给你听。”
温清瓷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这次是暖的。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城市的霓虹灯闪烁如星河。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交织在一起的心跳。
过了很久,温清瓷小声说:“陆怀瑾。”
“嗯。”
“我饿了。”
陆怀瑾失笑:“想吃什么?我去买。”
“粥。你上次煮的那种,有鸡肉丝的。”
“好。”
“还有,”温清瓷拉住他的衣角,“快点回来。”
陆怀瑾看着她依赖的小动作,心里软成一片。
“嗯。”他应道,“很快。”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
温清瓷靠在枕头上,正低头摸着胸前的玉佩。灯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那笑容里不再有冰冷和防备,只有全然的安心。
陆怀瑾也笑了。
他想,这一世能遇见她,能这样光明正大地守护她,真好。
哪怕要一直做她的赘婿,哪怕要隐藏身份,哪怕前路还有无数麻烦。
但只要有她在,一切都值得。
门轻轻关上。
温清瓷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慢慢闭上眼睛。
她的掌心还残留着他胸膛的温度,耳边还回响着他的心跳声。
“我听见了。”她对着空气,轻声说。
不是用耳朵。
是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