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昆仑别苑的花园还笼罩在薄雾里。
温清瓷盘腿坐在青石台上,闭着眼,呼吸绵长而有韵律。晨露打湿了她垂在肩头的发梢,她却浑然不觉,整个人沉浸在一种奇妙的感知里。
她能“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知——空气里流动着淡金色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却更缥缈。它们随着她的呼吸钻进身体,在经脉里化作温热的暖流。
原来这就是陆怀瑾说的“灵气”。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一层面纱,一旦掀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收功要缓。”
低沉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件还带着体温的羊毛披肩落在她肩上。
温清瓷睁开眼,回头,看见陆怀瑾端着两杯热牛奶站在晨雾里。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家居服,头发还有些凌乱,看起来像个刚睡醒的普通丈夫——如果忽略他指尖那缕几乎看不见的、正在消散的金光的话。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她接过牛奶,指尖碰到他的,暖暖的。
“比你早一刻钟。”陆怀瑾在她身边坐下,也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际,“感觉怎么样?”
温清瓷仔细体会着身体里的变化:“好像……听力变好了。我能听见隔壁别墅的狗在挠门,能听见园丁老陈在工具房整理剪刀的声音,甚至能听见——”她突然顿住,皱起眉,“等等,那是什么?”
陆怀瑾神色微动:“听见什么了?”
温清瓷侧耳倾听,脸色渐渐变得古怪。
那不是声音。
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声音。它更像是一段模糊的、带着强烈情绪的……思绪?从工具房方向断断续续飘来,夹杂着老陈收拾工具的窸窣声——
温清瓷猛地站起来。
陆怀瑾拉住她的手:“清瓷?”
“老陈在想事情。”她转头看他,眼里有震惊,也有不确定,“我……我好像能听见他在想什么。这不是幻觉,对不对?”
陆怀瑾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是听心术。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觉醒了这个。”
“你也能听见?”温清瓷问完就觉得自己傻。他当然能,不然之前那些“巧合”怎么解释?
陆怀瑾点头,又摇头:“我能控制范围和目标,但你刚觉醒,还不会屏蔽。现在整个别墅区,只要有强烈情绪波动的人,你恐怕都能听见片段。”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又一缕思绪飘过来,这次是来自主宅二楼保姆间的方向——
温清瓷:“……”
陆怀瑾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在她耳边轻轻一抹。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膜被覆盖上去,那些杂乱的心声瞬间减弱、远去,最后只剩下隐约的背景噪音。
“我暂时帮你屏蔽了大部分。”他说,“但你需要自己学会控制。这就像学游泳——我不能永远给你套着救生圈。”
温清瓷重新坐下,捧着牛奶杯,指尖有些发白。
“老陈的女儿……”她低声说,“叫陈小雨对不对?我记得,去年公司年会,他带女儿来过,小姑娘很安静,坐在角落里画画。”
陆怀瑾“嗯”了一声。
“什么病?”
“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需要手术。”陆怀瑾显然早就知道,“老陈妻子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女儿。手术费凑了三年,还差一截。”
温清瓷沉默了。
晨光终于撕开雾霭,金红色的光线洒进花园。园丁老陈推着除草机从工具房走出来,五十多岁的人,背已经有些佝偻了。他朝主楼方向恭敬地弯了弯腰,然后开始一天的工作。
温清瓷看着他的背影。
她听不见具体的心声了,但那种沉重的、焦虑的情绪像阴云一样笼罩着那个佝偻的身影。她能“感觉”到——不是听见,是感觉。
“他想预支工资。”她忽然说。
陆怀瑾看着她。
“王管家不会同意。”温清瓷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公司规定,一年只能预支一次。他上次预支是为了给女儿买药。”
她站起来,羊毛披肩滑落,被陆怀瑾接住。
“我去趟公司。”她说。
“现在才六点。”
“早点去,处理点事。”
陆怀瑾没问要处理什么事。他只是站起来,很自然地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头发:“我送你?”
“不用。”温清瓷顿了顿,抬头看他,“你……陪我吃个早餐?”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不是陈述,不是命令,是带着一点点不确定的邀请。
陆怀瑾笑了:“好。”
早餐是在花园的小藤桌上吃的。
简单的白粥、煎蛋、几碟小菜。王管家本来要安排人伺候,被温清瓷挥退了。晨光很好,鸟鸣啁啾,远处老陈在修剪玫瑰丛,一切都平静得像最普通的早晨。
如果忽略温清瓷时不时飘向老陈的目光的话。
“你在想怎么帮他。”陆怀瑾剥好一个水煮蛋,放进她碟子里。
温清瓷戳着蛋白:“直接给钱,伤自尊。老陈在温家干了二十年,比我年纪还大。”
“所以?”
“所以我想找个名目。”她用筷子在粥里划着圈,“优秀员工奖?年度贡献奖?或者……公司设立个员工子女重疾救助基金?”
陆怀瑾看着她垂眸思考的侧脸。
阳光给她长而密的睫毛镀了层金边,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这是她工作时的表情,理性、冷静、力求周全。
但他知道,那层冷静底下,是刚刚觉醒的、还不太会处理的柔软。
“基金需要走流程,至少半个月。”他提醒。
“我知道。”温清瓷抬起眼,“所以我在想,能不能今天就把钱给他。”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不是她一贯的作风。温总裁做事讲究章程、流程、合规。直接拿钱给员工?太随意,太不专业,太……不像她。
“我是不是太感情用事了?”她自嘲地笑笑。
陆怀瑾却摇头:“不是感情用事,是共情。你听见了他的困境,就无法假装没听见。这是能力带来的责任,清瓷,不是弱点。”
温清瓷怔怔看着他。
共情。
这个词离她很远。商场上不需要共情,只需要判断利弊。家族里不需要共情,只需要权衡得失。她当了多少年“温总”,就当了多久“冰山”。
可现在,她听见了别人的苦难。不是报表上的数字,不是调查报告里的文字,是活生生的、滚烫的焦虑和绝望,直接撞进她的感知里。
她躲不掉了。
“那怎么办?”她难得有些无措,“我不想让他觉得是施舍。”
陆怀瑾想了想:“老陈的女儿是不是喜欢画画?”
“你怎么知道?”
“去年年会,她画了一幅花园的素描送给你,你让人裱起来挂在员工休息室了。”陆怀瑾说,“画得不错,有天赋。”
温清瓷想起来了。
那幅画她现在还记得——稚嫩的笔触,但色彩大胆,玫瑰红得像要烧起来。小姑娘怯生生地递给她,说:“谢谢温阿姨给我爸爸工作。”
她当时只是点点头,让助理收了画,事后给了老陈一笔奖金。
仅此而已。
“公司最近不是要 redesign 企业形象吗?”陆怀瑾慢慢说,“需要一套新的视觉系统,包括 logo、配色、插画。可以搞个内部征集,设置奖金。”
温清瓷眼睛亮了。
“特等奖,二十万。”她接上话,“面向全体员工和家属。老陈的女儿可以参赛。”
“评审要公平。”陆怀瑾提醒,“不然会被说闲话。”
“请美院教授来评。”温清瓷已经进入工作状态,“匿名投稿,公开评审。小雨的画我看过,有灵气,只要正常参赛,拿奖的概率不小。”
“但手术等不了那么久。”陆怀瑾说,“征集、投稿、评审,至少一个月。”
温清瓷沉默了。
两人对视片刻,陆怀瑾忽然笑了:“其实有个更简单的办法。”
“什么?”
“预支。”他说,“以公司的名义,预支‘未来可能获得的奖金’。前提是参赛,并且承诺如果获奖,奖金抵扣预支款。如果没获奖……就当公司赞助艺术新苗了。”
温清瓷瞪大眼睛:“这不符合——”
“规定是人定的。”陆怀瑾打断她,“你是总裁,你有权特批特殊情况。只要理由充分,程序合规,没有人会说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清瓷,你现在有能力听见别人的苦难,也有能力改变它。这不可怕,这是馈赠。”
温清瓷久久没有说话。
晨风吹过,玫瑰丛沙沙作响。老陈剪下几支开得正好的红玫瑰,仔细修掉刺,用报纸包好,朝主楼走来。
他要在温清瓷出门前,把最新鲜的花插进玄关的花瓶里。
这是二十年如一日的习惯。
温清瓷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佝偻却认真的身影,忽然站了起来。
“老陈。”她开口。
老陈吓了一跳,连忙鞠躬:“温总,陆先生,早上好。我、我这就去插花——”
“不急。”温清瓷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老陈紧张地攥着报纸包,指节发白。温清瓷能“感觉”到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虑——像溺水的人拼命划水,却看不到岸。
“小雨最近怎么样?”她问,语气尽量平常。
老陈一愣,眼圈瞬间红了。
“还、还好……谢谢温总关心……”他语无伦次,“就是、就是医生说最好尽快手术,我、我在凑钱……”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温清瓷伸手,接过那束玫瑰。
报纸散开,鲜红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香气扑鼻。她低头闻了闻,忽然说:“公司要 redesign 视觉系统,下个月会搞个插画征集比赛。特等奖二十万,员工和家属都可以参加。”
老陈茫然抬头。
“我记得小雨喜欢画画。”温清瓷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可以让她试试。如果愿意参赛,今天就可以来公司签个预支协议——公司可以预支奖金,让她先做手术。如果获奖,奖金抵扣预支;如果没获奖,预支款就当公司对员工家属的 art sponsorship。”
老陈整个人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砸在泥土里。
“温总……我、我……”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温清瓷一惊,下意识后退半步。
陆怀瑾已经上前,稳稳扶住老陈的胳膊:“陈叔,起来说话。”
“我……我不知道怎么谢您……”老陈哭得像个孩子,“小雨有救了……她有救了……”
温清瓷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束玫瑰。
她能“听见”吗?其实陆怀瑾的屏蔽还在,她听不见具体心声。
但她不需要听见。
那些汹涌的、几乎要爆炸的感激、解脱、狂喜——像海啸一样扑面而来,砸得她心脏发颤。那不是声音,是情绪,是最原始的、不加掩饰的灵魂震颤。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情绪可以这么重,又这么轻。
重到能压垮脊梁,轻到一句承诺就能托起。
“不用谢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是小雨自己有才华。你带她来公司,找李秘书签协议,然后直接去财务部领钱。手术安排好了告诉我,公司派人去帮忙。”
老陈还要说什么,温清瓷已经转身。
她捧着玫瑰快步走回主楼,脚步有些仓促。陆怀瑾对老陈点点头,跟了上去。
玄关里,温清瓷把玫瑰插进花瓶,手却在抖。
“清瓷。”陆怀瑾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温清瓷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
“我……”她开口,声音哑了,“我不知道……这么难受。”
陆怀瑾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没有用力,只是一个安静的、温暖的环绕。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不是难受。”他低声说,“是共情太重,你还不习惯。”
温清瓷转过身,把脸埋进他胸口。
她没有哭,但眼眶烫得厉害。那种铺天盖地的情绪还在冲击着她——老陈的,还有她自己心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
“我以前……”她闷闷地说,“以前也给过员工奖金,帮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这么……”
“从来没有这么真切地‘感受’过他们的痛苦和喜悦。”陆怀瑾替她说出来。
温清瓷点头。
是的。以前她像隔着玻璃看世界,一切都在眼前,却隔着一层。现在玻璃碎了,风雨、温度、疼痛、欢笑,全都直接砸在身上。
太烫了。
“我会习惯吗?”她抬头看他,眼里有罕见的脆弱。
陆怀瑾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微红的眼角。
“会。”他说,“你会学会控制,学会屏蔽,学会在需要的时候打开,在需要的时候关闭。但清瓷——”
他停顿,望进她眼底。
“不要习惯冷漠。能感受,是馈赠。能因感受而行动,是力量。”
温清瓷看着他。
晨光从玄关的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个男人的眼睛像最深的海,平静底下有无穷的力量,还有……某种她以前不敢确认的温柔。
“你一直这样吗?”她忽然问,“一直能听见,一直……感受着?”
陆怀瑾沉默片刻,笑了:“比你久一点。”
“累吗?”
“累。”他诚实地说,“但值得。”
温清瓷看了他很久,忽然踮脚,吻了吻他的下巴。
很轻,很快,像个确认。
“我今天不去公司了。”她说,“你陪我?”
陆怀瑾挑眉:“温总要旷工?”
“嗯。”温清瓷理直气壮,“总裁特权。”
她牵起他的手,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忽然回头,看向玄关花瓶里那束鲜红的玫瑰。
露水还在花瓣上滚动,像眼泪,也像珍珠。
“陆怀瑾。”她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谢什么?谢他教她修炼?谢他帮她屏蔽?谢他给她出主意?还是谢他……让她变成了一个会因别人的眼泪而心软的人?
温清瓷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想牵着他的手,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慢慢消化心里那些翻涌的、陌生的、滚烫的东西。
陆怀瑾没有问。
他只是收紧手指,把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不用谢。”他说,“我在。”
阳光终于洒满整个玄关,玫瑰香气弥漫。
而远处,工具房里,老陈正在给女儿打电话,声音哽咽却充满希望:“闺女,有救了……温总说你可以画画参赛,预支奖金……对,今天就来……爸爸等你……”
那些声音,温清瓷听不见了。
但她知道。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可以这么简单,又这么重。
重到让她想紧紧握住身边人的手,在这个突然变得无比真实、无比滚烫的世界里,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