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里的灯光昏黄,把宾利慕尚流畅的车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陆怀瑾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将温清瓷扶进副驾驶。她今晚确实喝多了——庆功宴上那些老董事轮番敬酒,她来者不拒,喝出了温氏集团掌舵人的气势,也喝出了此刻软绵绵靠在真皮座椅上的模样。
“坐好,系安全带。”他俯身过去拉安全带,鼻尖几乎蹭到她的脸颊。
温清瓷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
“陆怀瑾。”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带着醉后的糯,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你今晚……特别好看。”
他动作一顿,安全带扣“咔嗒”一声归位。
“你喝醉了。”他直起身,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车子缓缓驶出地下车库,汇入深夜依旧车流不息的都市街道。车窗外的霓虹光影流水般滑过,在她微醺的脸上变幻着色彩。
“我没醉。”温清瓷歪着头看他开车的侧脸,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摆上的蕾丝,“我就是高兴……温氏从来没有这么风光过。那些以前看不起我的人,今晚都来敬酒,说温总年轻有为……”
她忽然笑起来,声音里却有些别的什么。
“可是你知道吗?他们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她转过头,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光影,“我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感觉。他们觉得我运气好,觉得我靠你……觉得一个女人,终究走不远。”
陆怀瑾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不需要在意——”
“我不在意。”温清瓷打断他,声音清晰了些,“以前在意,现在不在意了。因为……”
她顿了顿,伸手按下了车窗。夜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精心打理过的长发。
“因为我有你了。”
这句话说得太轻,几乎被风声吞没。但陆怀瑾听见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心上最软的地方。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他转过头看她。她正望着窗外街角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映着她此刻卸下所有盔甲的侧脸。褪去了商场上的凌厉,此刻的她,看起来甚至有些脆弱。
“清瓷。”他唤她。
“嗯?”她没回头,依然看着那盏灯。
“那些人的想法,真的不重要。”陆怀瑾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重要的是,你做到了。用你的能力,你的坚持,做到了他们做不到的事。”
温清瓷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水光闪动。
“那你呢?”她问,问得没头没尾。
“我什么?”
“你是怎么想的?”她固执地追问,醉意让她的直白不加掩饰,“关于我,关于我们……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绿灯亮了。
陆怀瑾重新启动车子,沉默地驶过十字路口。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两人之间几乎可闻的呼吸声。
就在温清瓷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
“我觉得,”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斟酌得很认真,“遇见你,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幸运的事。”
温清瓷愣住了。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答案——不是“你很优秀”,不是“我为你骄傲”,甚至不是“我喜欢你”。而是“遇见你,是我最幸运的事”。
简单,直白,却重如千钧。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不敢说。”陆怀瑾笑了笑,笑容在斑驳的光影里有些模糊,“怕吓着你,怕你觉得我轻浮,怕……很多。”
“那现在呢?”
“现在,”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柔得像今夜无风的夜色,“现在我知道,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说了。”
温清瓷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她坐直了身子,酒都醒了大半,“什么叫没机会?你要走?还是……出什么事了?”
看她瞬间紧张起来的模样,陆怀瑾心里又暖又酸。
“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安抚,“我是说……人生无常。就像今晚,我们在这里开车回家,看起来很平常。但也许下一秒,就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发生。”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所以,想说的话要趁早说,想珍惜的人要趁早珍惜。这个道理,我花了很久才明白。”
温清瓷静静地看着他。
车已经驶入别墅区,两旁是郁郁葱葱的行道树,路灯在树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个高档小区夜深人静,几乎看不见行人,只有他们的车缓缓行驶在蜿蜒的车道上。
“陆怀瑾。”她忽然叫他全名,语气很认真。
“嗯?”
“你以前……”她斟酌着词句,“是不是经历过什么?我总觉得……你有时候看我的眼神,好像怕我会消失一样。”
车子在别墅门前停下。
陆怀瑾没有立刻下车。他熄了火,双手依然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望向院子里那棵他们一起栽下的桂花树。夜色里,树影婆娑。
“清瓷。”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会信吗?”
温清瓷的呼吸滞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地说:“我信。”
陆怀瑾诧异地转头看她。
“从什么时候?”他问。
“从很多细节。”温清瓷的酒似乎全醒了,眼神清澈而平静,“你对这个世界的一些常识不了解,却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东西。你的医术,你的那些……能力。还有你看待事物的角度,有时候成熟得可怕,好像活了几百年一样。”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第一次给我针灸那次,指尖那些暖流……那不是普通的医术,对不对?”
陆怀瑾苦笑。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敏锐。”
“所以,”温清瓷深吸一口气,“你真的……不是这里的人?”
“身体是,灵魂不是。”陆怀瑾终于说出了这个压在心底太久的秘密,“我来自一个……你可以理解为另一个世界。那里有修真者,有妖兽,有飞天遁地的法术,也有弱肉强食的残酷。”
他简略地讲述了自己的来历——渡劫期大能,天劫失败,神魂穿越时空,附身在这个叫陆怀瑾的赘婿身上。
讲得尽量平淡,省略了那些血腥的、孤独的、挣扎求生的细节。
但温清瓷听懂了。
她听懂了那些没说出口的漫长岁月,听懂了那种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独,听懂了为什么他有时候会露出那样深沉的眼神——仿佛看透了生死轮回,却依然执着于眼前一瞬的温暖。
“所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你之前说的‘没机会’,是因为……你经历过失去?”
陆怀瑾沉默了。
良久,他才说:“在我原来的世界,我有一个师妹。我们一起修行,一起长大,我答应过会永远保护她。”
他的声音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
“后来呢?”温清瓷轻声问。
“后来,在一场宗门大战里,她为了替我挡下一剑,神魂俱灭。”陆怀瑾闭上眼睛,“我连她的转世都找不到,因为那一剑……斩断了所有轮回的可能。”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温清瓷忽然解开安全带,倾身过去,抱住了他。
不是温柔的拥抱,而是用尽全力的、紧紧的拥抱。她的脸埋在他肩头,呼吸喷在他的颈侧,温热而真实。
“陆怀瑾,”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你看清楚,我是温清瓷。不是你的师妹,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我是我自己,是会在商场上和人厮杀、回家却连泡面都煮不好的温清瓷。”
她抬起头,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滚落,一颗一颗,滚烫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我会活得好好的,会长命百岁,会陪你很久很久。”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誓言,“所以,你不要再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下一秒我就会消失一样。我不会,我保证。”
陆怀瑾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倔强的表情,看着她泪水涟涟却依然强硬的模样。
然后他笑了。
笑容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生长出来。
“好。”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信你。”
温清瓷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擦眼泪,结果越擦越多。
“对不起,”她抽抽噎噎地说,“我好像……更醉了。酒劲上来了……”
“那我们回家。”陆怀瑾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开门,弯腰把她抱出来。
温清瓷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
“我能走……”
“我知道。”陆怀瑾抱着她往别墅门口走,脚步稳健,“但我想抱着你。”
温清瓷不说话了,把脸埋进他胸口。
指纹锁识别成功,门“嘀”一声打开。客厅里留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灯光铺满了玄关和半个客厅——这是他出门前特意开的,为了她回家时,不会面对一室黑暗。
陆怀瑾把她轻轻放在沙发上,转身要去给她倒水。
手却被拉住了。
“别走。”温清瓷仰着脸看他,眼睛还湿漉漉的,“陪我坐一会儿。”
他在她身边坐下。沙发柔软,陷下去一块,两人的身体自然而然地挨在一起。
温清瓷靠在他肩上,安静了一会儿。
“陆怀瑾。”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世界,”她轻声问,“你想回去吗?”
陆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自己洞府门前那株千年雪莲,想起御剑飞行时掠过的云海,想起师门大比时震天的喝彩,也想起鲜血染红的石阶,想起同门冰冷的尸体,想起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修行之路。
然后他低头,看见靠在自己肩上的女人。她今天穿了一条香槟色的礼服裙,此刻裙摆有些皱,长发散乱,妆也花了,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那个叱咤风云的温总。
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不想。”他说,答案清晰而坚定,“那里没有你。”
温清瓷的睫毛颤了颤。
“那如果……”她咬了咬嘴唇,“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回去呢?比如,为了活命,或者……”
“不会有那一天。”陆怀瑾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就算有,我也会带你一起走。你去哪,我去哪。”
温清瓷忽然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他。
“陆怀瑾,你听着。”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像那个在董事会上拍板的女总裁,“我不需要你为我放弃什么,也不需要你处处保护我。我要的是并肩作战,是互相支撑,是你累的时候可以靠着我,就像我靠着你一样。”
她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所以,不要总想着一个人扛下所有。你的过去,你的世界,你的秘密……你可以慢慢告诉我。什么时候说,说多少,都由你决定。但你要知道,我在听,我愿意听。”
陆怀瑾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她的手指纤细却有力,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清瓷,”他低声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真的很勇敢?”
温清瓷笑了:“现在告诉了。”
“而且,”他补充,“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一千倍,一万倍。”
“那你得用一辈子来慢慢发现,”她狡黠地眨眨眼,“我还有很多优点,是你不知道的。”
气氛终于轻松起来。
陆怀瑾起身去给她倒了杯温水,看着她小口小口喝完。又去洗手间拧了热毛巾,回来给她擦脸,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温清瓷闭着眼任他擦拭,忽然说:“陆怀瑾,我们办个婚礼吧。”
毛巾停在她脸颊边。
陆怀瑾愣住:“我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那不算。”温清瓷睁开眼,眼神清亮,“那是温清瓷和陆怀瑾的协议婚姻。现在,是我温清瓷,和你陆怀瑾——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我想和你办一场真正的婚礼。有戒指,有誓言,有亲友祝福的那种。”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的丈夫。不是赘婿,不是协议对象,是我自己选的爱人。”
陆怀瑾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好。”他听见自己说,“你想办什么样的,我们就办什么样的。”
“简单点就好。”温清瓷靠回沙发,嘴角带着笑,“就在家里花园,请些真正的朋友。我不要那些商业伙伴,不要媒体,就我们,和真心祝福我们的人。”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皮也开始打架。
酒劲彻底上来了。
陆怀瑾放下毛巾,轻轻将她打横抱起。温清瓷这次没反抗,顺从地环住他的脖子,脑袋靠在他肩上。
上楼,进卧室,把她放在柔软的大床上。
他帮她脱下高跟鞋,拉过被子盖好。正要起身去换衣服,衣角却被拽住了。
“陆怀瑾。”她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叫他。
“我在。”
“你刚才在车上说,”她的声音几乎听不清,“遇见我,是你最幸运的事。”
“嗯。”
“那我也要说……”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
陆怀瑾站在原地,看着她蜷缩在被子里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身,在她发顶落下很轻的一个吻。
“睡吧。”他说,“明天醒来,我还在。”
温清瓷似乎听见了,轻轻“嗯”了一声,呼吸逐渐均匀绵长。
陆怀瑾轻手轻脚地退出卧室,带上门。他没有去客房,而是下了楼,回到客厅,在那盏落地灯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窗外月色正好,银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霜。
他想起刚才在车上,她哭着说“我会活得好好的”时的样子。
想起她认真地说“我要的是并肩作战”时的眼神。
想起她迷迷糊糊说要办婚礼时的期待。
这个曾经冰冷得像座孤岛的女人,正在一点点对他敞开所有柔软。而他这个漂泊了太久、早已习惯孤独的灵魂,正在被她用最笨拙却最真诚的方式,一点点拉回人间烟火。
陆怀瑾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修真世界的画面。
师妹临死前,抓着他的手说:“师兄,你要好好活着,连我的那份一起。”
他当时哭着答应,却在此后千年的修行里,活得像个行尸走肉。直到天劫降临,神魂俱灭的前一刻,他其实并没有太多不甘——漫长生命里,值得留恋的东西,早就所剩无几。
可命运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这一次,他遇见了温清瓷。
“师妹,”他在心里轻声说,“我好像……找到想要好好活着的理由了。”
夜很静,能听见院子里草丛中隐约的虫鸣,能听见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车声,能听见楼上卧室里,她安稳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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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声音平凡琐碎,却构成了此刻最真实的人间。
陆怀瑾睁开眼,起身走到窗边。
夜空中有几颗星星,不算多,但很亮。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晚在车上,她问的那个问题。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当时他回答:“只要你在,我就会在。”
现在他想补充一句:哪怕你不在了,我也会用余生的每一天,记得今夜你靠在我肩上,说遇见我是最正确选择的样子。
然后带着这份记忆,继续好好活着。
连她的那份一起。
这大概,就是爱情最朴素的誓言。
不是同生共死,而是无论你在或不在,我都会因为遇见过你,而成为更好的人,过好这一生。
楼上传来轻微的响动。
陆怀瑾转身,轻步上楼。推开卧室门,发现温清瓷不知何时醒了,正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发呆。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身上,像一层柔软的纱。
“怎么了?”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做噩梦了。”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刚醒来的懵懂,“梦见你走了,回你那个世界去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陆怀瑾的心揪了一下。
他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搂进怀里。
“梦都是反的。”他低声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在你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温清瓷把脸埋在他胸前,深吸一口气,闻到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
“陆怀瑾。”
“嗯?”
“我们明天就去挑戒指吧。”她说,“我想早点戴上。”
陆怀瑾笑了:“好。”
“还有,”她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等婚礼办完,我们去度蜜月。就我们俩,谁也不带。我想和你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就单纯地……做几天普通夫妻。”
“你想去哪?”
“不知道。”温清瓷重新靠回他怀里,“只要有你在,去哪都好。”
陆怀瑾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些。
“那就慢慢想,我们有一辈子时间,可以一个一个地方去。”
温清瓷在他怀里点头,渐渐地,呼吸再次均匀。
这次她没有再做噩梦。
因为她知道,抱着她的这个人,会用全部的力量,守护她每一个安睡的夜晚。
而她会用同样的力量,守护他每一个醒来的清晨。
这就是他们之间,不需要说出口的约定。
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陆怀瑾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
“晚安,我的新娘。”他低声说,“虽然婚礼还没办,但你早就是我心里的妻子了。”
温清瓷似乎在梦里听见了,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窗外,夜色正浓。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写到最动人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