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透过车窗,在温清瓷微醺的脸上流淌过明明灭灭的光。
她靠着陆怀瑾的肩膀,呼吸里带着淡淡的酒气,不是烂醉,而是那种放松到骨子里的微醺——三年来第一次允许自己这样。
车开得很稳。
“今天……真的好开心。”她又喃喃了一遍,在寂静的车厢里声音软得像融化的糖,“不是拿下项目的那种开心,是……另一种。”
陆怀瑾侧过头看她。
她今晚穿了条香槟色的长裙,此刻裙摆有些皱巴巴地蜷在座椅上,高跟鞋早就踢掉了,光着的脚踝在昏暗里白得晃眼。平日里那个一丝不苟的温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卸下所有盔甲,有点迷糊、有点柔软的女人。
他伸手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哪种?”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温清瓷眨了眨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她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思考了很久很久。
“就是……”她慢慢说,“就是站在台上讲话的时候,看见你坐在下面。那些股东、客户、记者……所有人都在看我,但我只看见你。”
“然后我就想,哦,这个人是我的。”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里面盛着细碎的光。
陆怀瑾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一直是你的。”他说。
“不一样。”温清瓷摇头,发丝蹭过他衬衫,“以前是名义上的,现在是……”
她没说完,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扣紧。
手心很烫。
“陆怀瑾。”她忽然连名带姓叫他,语气认真得像在董事会做决议。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抬起眼睛看他,眸子里有他看不懂的潮湿雾气,“如果我有一天不是温氏总裁了,没有钱了,没有这些光环了,就只是个普通女人……你还会不会……”
她停住了,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荒唐话,别开脸看向窗外。
车正好驶过跨江大桥,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灯火,粼粼的,碎金子一样。
陆怀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在轻轻发抖——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面对百亿订单眼都不眨的女人,此刻因为一个假设性问题,在发抖。
“温清瓷。”他也连名带姓叫她。
她没回头,但耳朵竖起来了。
“你听好。”陆怀瑾把她的手拉到胸前,按在自己心口,“我娶你的时候,你是温总。但我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是温总。”
掌心下,心跳平稳而有力。
“我见过比温氏大千倍万倍的‘企业’,也见过比你此刻光环耀眼千百倍的人。”他顿了顿,想起修真界那些圣女、仙子,想起前世渡劫时见过的浩瀚星河,“但那些都跟我没关系。”
温清瓷慢慢转过头来。
“我能听见很多人的心声。”陆怀瑾继续说,声音在车厢里低低回荡,“王建想贪污,温明辉想坑你,周烨想吞并温氏,那些股东各有算计……我听得很清楚。”
“但你的心,我听不见。”
他抬起另一只手,抚过她的脸颊:“所以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只能看,只能猜。我看到你熬夜时捏眉心的样子,看到你拿下项目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看到你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的样子。”
“我看到你明明累了,还要挺直背脊的样子。”
温清瓷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我就想,”陆怀瑾说,“这个人,我得护着。”
不是“我想护着”,是“我得护着”。
像某种刻进本能里的使命。
温清瓷的呼吸滞了一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眼泪先掉了下来。
不是号啕大哭,就一颗,顺着脸颊滑下来,悄无声息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滚烫的。
“你……”她声音哑了,“你别哄我,我喝多了,明天可能就忘了……”
“那就明天再说一遍。”陆怀瑾拇指擦过她眼下,“后天也说。天天说,说到你相信为止。”
温清瓷终于忍不住了。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肩窝,肩膀开始细细地抖。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抽气,一下一下,像是要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什么东西都喘出来。
陆怀瑾抱紧她,手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哭什么。”他低声说,“妆要花了。”
“花就花……”她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反正……反正你也见过我最难看的样子……”
“你哪有难看的时候。”
“有!”温清瓷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像只兔子,“去年流感,发烧三天,头发油得能炒菜,你都忘了?”
陆怀瑾笑了:“没忘。那时候你非要去开视频会议,我把你按在床上,你还咬我。”
他举起左手,虎口处确实有个淡淡的印子。
温清瓷盯着那个牙印看了几秒,突然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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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她抽噎着说,“怎么这么傻啊……”
车缓缓驶入别墅区。
司机老陈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很识趣地把隔板升了起来。
“陆怀瑾。”温清瓷重新靠回他肩上,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疲惫和醉意,“我小时候……我妈跟我说,婚姻就是资源整合。我爸跟我妈就是……他们俩到现在,还分房睡呢。”
“我家那些亲戚,没一对真心的。要么各玩各的,要么为了孩子凑合……所以我一直觉得,这样也挺好。”
“你不图我的钱,我也不图你的……什么。我们相敬如宾,互相给个体面,就够了。”
她停顿了很久。
“可是……”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是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陆怀瑾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车停了。
老陈在外面轻声说:“陆先生,温总,到了。”
陆怀瑾应了一声,低头看怀里的人。温清瓷眼睛半阖着,似乎快睡着了。
“到家了。”他轻声说。
“嗯……”她迷迷糊糊应着,却不动。
陆怀瑾先下车,然后弯腰探进车里,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搂住她后背,轻轻把人抱了出来。
温清瓷下意识搂住他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酒气。
老陈很有眼色地提前开了门,等他们进去后就默默离开了。
别墅里只开了几盏夜灯,暖黄色的光晕在玄关铺开。陆怀瑾抱着她径直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我自己能走……”温清瓷小声抗议,但手还搂着他脖子。
“鞋都没穿,怎么走?”陆怀瑾低头看了眼她光着的脚。
她今晚穿的那双高跟鞋,还在车后座躺着。
温清瓷不说话了,任由他抱着进了卧室。
陆怀瑾把她放在床边坐着,转身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回来时,看见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右脚踝侧边磨红了一小片,今晚站得太久了。
“疼吗?”他蹲下身。
温清瓷摇头,但在他手指碰到那片皮肤时,轻轻“嘶”了一声。
“嘴硬。”陆怀瑾从床头柜拿出药箱,找出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轻轻涂上去。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温热,药膏凉丝丝的。
温清瓷低头看着他。
男人蹲在她面前,垂着眼,神情专注得像在处理什么精密仪器。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还有微微抿着的唇。
她突然伸手,碰了碰他的睫毛。
陆怀瑾动作一顿,抬起眼看她。
“你睫毛好长。”温清瓷说,语气像个发现新大陆的小孩。
陆怀瑾失笑:“醉了就这么幼稚?”
“没醉。”她反驳,但眼神明明还蒙着一层水汽。
药涂好了。陆怀瑾拧好药膏盖子,又去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喝点,不然明天头疼。”
温清瓷乖乖接过,小口小口喝完。
陆怀瑾接过空杯子放在一旁,在她身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两人的手臂挨在一起。
沉默了一会儿。
“陆怀瑾。”温清瓷又叫他。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每一句都是。”
“那你……”她绞着手指,这个动作她平时从来不做,太不“温总”了,“那你喜欢我什么?”
陆怀瑾想了想。
“喜欢你拼命的样子。”他说,“明明可以靠家里,非要自己闯。喜欢你看穿别人算计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那点小得意。喜欢你明明很累了,还非要装作没事。”
“喜欢你在厨房偷偷学做菜,结果把糖当成盐的样子。”
温清瓷脸红了:“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三个月前。”陆怀瑾精准报时,“番茄炒蛋,咸得发苦。”
“……”
“还喜欢你现在这样。”他转过头,看着她,“会哭,会笑,会问傻问题,会没安全感。”
温清瓷鼻尖又酸了。
“我才没有没安全感……”
“有也没关系。”陆怀瑾握住她的手,“我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有。”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某个锁了很久的盒子。
温清瓷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止不住,成串地往下掉。
“我……我不知道怎么了……”她一边擦眼泪一边哽咽,“我以前不这样的……我三年没哭过了……”
“那就补上。”陆怀瑾把她拉进怀里,“把这三年的份都哭出来。”
温清瓷真的哭了。
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抽泣,而是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小姑娘——那些在父母面前必须保持的端庄,在员工面前必须维持的威严,在对手面前必须展现的强悍,这一刻全碎了。
她哭自己二十岁接手温氏时的惶恐,哭第一次被人算计时的委屈,哭无数个加班到凌晨的夜晚,哭那些必须咬牙挺过去的时刻。
哭这三年,明明结了婚,却比谁都孤独。
陆怀瑾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手掌一遍遍轻抚她的后背,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衬衫。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温清瓷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个桃子,妆花得一塌糊涂,几缕头发黏在脸颊上。
丑死了。
但她不在乎了。
“陆怀瑾。”她哑着嗓子说。
“嗯。”
“我也喜欢你。”
她说完,像是用完了最后一点勇气,又把脸埋了回去。
陆怀瑾感觉心口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忽然被填满了。
不是惊天动地的宣告,没有鲜花掌声,就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在卧室暖黄的灯光里,她哭得乱七八糟的时候,说了出来。
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我知道。”他低声说。
“你怎么知道?”温清瓷闷闷地问。
“我就是知道。”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酒意和情绪消耗了太多体力,她快睡着了。
“陆怀瑾……”意识模糊前,她又叫了一声。
“在。”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陆怀瑾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
“会。”他说,“睡吧。”
温清瓷终于睡着了。
陆怀瑾轻轻把她放平,盖好被子,又去浴室重新拧了毛巾,小心地帮她擦了脸。卸妆水、护肤品——这些他原本一窍不通的东西,这几个月已经用得很熟练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床边坐下,静静看着她睡着的脸。
褪去所有盔甲后,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还在为什么事操心。
陆怀瑾伸手,指尖悬在她眉心上方,一丝极淡的灵力渗入,抚平了那点褶皱。
然后他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正浓,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河倒泻。
他想起很多年前——真的是很多很多年前,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身份。那时候他也曾这样守着一个睡着的人,守着一段不敢说出口的深情。
然后他失去了。
天道让他重来一次,以这种方式,在这个世界,遇见她。
“这一世,”他对着窗外轻声说,“我会守好的。”
床上的温清瓷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什么。
陆怀瑾回头,看见她把他的枕头抱在了怀里,脸埋进去,嘴角微微弯着。
像个终于得到安全感的孩子。
他笑了笑,关掉最后一盏灯,轻轻在她身边躺下。
黑暗中,温清瓷自动滚进他怀里,手搭在他腰上,腿也不老实地缠上来。
陆怀瑾任由她抱着,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今天庆功宴上答应了的合作要跟进,周氏残余势力的清理还没完,暗夜那边的动静也需要盯着。
但那些都等明天再说。
此刻,他只想感受怀里这个人的体温,感受她平稳的呼吸,感受这份失而复得的、滚烫的人间烟火。
窗外,月色正好。
而他们还有很多很多个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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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块金色的光斑。
温清瓷是在头痛中醒来的。
她闭着眼皱眉,心里哀叹一声——果然不能喝多。然后才慢慢意识到,自己正被人从背后抱着。
男人的手臂横在她腰间,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背脊,呼吸均匀地拂过她后颈。
记忆潮水般涌回来。
庆功宴、车上、那些话、那场大哭……
温清瓷的脸瞬间烧起来。
天啊,她都干了什么?哭得那么丑,说了那么多傻话,还问“你会不会一直喜欢我”这种初中生才会问的问题……
她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永远不出来。
但刚一动,身后的手臂就收紧了。
“醒了?”陆怀瑾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在她耳边响起。
“……嗯。”温清瓷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几点了?”
“七点半,还早。”
“哦。”
沉默。
尴尬在空气里蔓延——至少温清瓷觉得尴尬。
她清了清嗓子:“那个……昨晚我喝多了,说的话你别当真……”
“哪句?”陆怀瑾问,“是‘你睫毛好长’那句,还是‘我也喜欢你’那句?”
温清瓷:“……”
她猛地转身,瞪他:“你!”
陆怀瑾笑了。
晨光里,他眼睛很亮,嘴角弯着,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疏离,多了几分真实的人间气。
“温清瓷。”他看着她,“说过的话不能收回去。”
“我……”
“我也喜欢你,这句话,我收下了。”
温清瓷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玩笑,只有认真和……温柔。
很多很多的温柔。
“所以,”陆怀瑾伸手,把她脸颊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真的夫妻了。不是名义上的,不是合作关系,是真正的,彼此喜欢的夫妻。”
他顿了顿:“你有意见吗?”
温清瓷张了张嘴,最后很小声地说:“……没有。”
“那就好。”
陆怀瑾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我去做早餐。你再躺会儿,头还疼吗?”
“……有点。”
“等着。”
他下床,穿着拖鞋吧嗒吧嗒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温总。”
“嗯?”
“你昨晚哭的样子,挺可爱的。”
说完,在温清瓷抓起枕头砸过来之前,迅速关门溜了。
温清瓷抱着枕头坐在床上,脸烫得能煎鸡蛋。
但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笑了。
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两枚月牙。
阳光洒满整个房间,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知道,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