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大门,是一条宽阔笔直的主路。
两旁栽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干粗壮,枝叶遮天蔽日。
李昂拉着行李箱,走在路边的人行道上。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的间距似乎都经过丈量。
眼神平视前方,没有象普通访客那样东张西望,也没有对周围庄严肃穆的建筑表现出过分的好奇。
在这里,好奇心是最廉价且危险的东西。
因为这里处处都是眼睛。
没走出多远,侧面的一条小径上,快步走来一个年轻人。
这人大概三十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劲头。
他径直迎向李昂,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职业化微笑。
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
“是李昂同志吧?”
年轻人停在两步之外,主动伸出了手。
“我是陈厅长的秘书,赵霖。”
李昂停下脚步,松开行李箱拉杆,伸手与对方握了握。
“赵秘书你好,我是李昂。”
手掌干燥,握手力度适中,一触即分。
赵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大四学生。
白衬衫,黑西裤,没有任何牌子的logo。
脚下的皮鞋虽然擦得干净,但皮质已经有些发硬,显然穿了不少年头。
再加之那个略显陈旧的拉杆箱。
朴素。
太朴素了。
完全没有那些背景深厚的二代子弟身上的张扬跋扈,也没有那种刻意装出来的低调。
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穷学生。
赵霖心里给出了第一印象的评价。
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
“陈厅长本来想亲自来接你,但这会儿临时有个紧急会议走不开,特意让我过来迎迎。”
赵霖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昂同志,这边请。”
李昂点点头。
“麻烦赵秘书了。”
赵霖走在前面带路。
他没有往那栋最宏伟的主办公楼走,而是拐了个弯,领着李昂走向了旁边一栋掩映在绿树丛中的两层红砖小楼。
那是老干部的阅览室和临时接待点。
通常用来接待一些非正式、或者需要私密谈话的客人。
李昂看了一眼方向,没有多问,安静地跟在后面。
不多时,两人进了小楼。
楼里很安静,木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闷响。
赵霖在一楼的一扇红木门前停下,推开门。
“李昂同志,这是陈厅长平时看书的地方。”
这是一间不算大的书房。
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大部头书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陈旧纸张的味道。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组真皮沙发和一个茶几。
“陈厅长的会议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您先在这里稍作休息。”
赵霖把李昂领进屋,指了指沙发。
随后,他走到旁边的饮水机前,拿出一个一次性纸杯,接了一杯热水。
又从茶叶罐里捏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去。
热气腾腾。
他把纸杯放在李昂面前的茶几上。
“条件简陋,只有清茶一杯,请慢用。”
说完这句话,赵霖对着李昂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出了书房。
甚至没有多一句寒喧,也没有介绍书房里的陈设。
“咔哒。”
房门被轻轻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李昂一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李昂站在原地,并没有急着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上。
一次性纸杯。
普通的绿茶。
没有任何特殊的待遇。
这就是所谓的“冷处理”。
把人晾在一边,通过漫长的等待来消磨对方的锐气,测试对方的心性、耐心和态度。
这是上位者惯用的手段。
如果是普通的年轻人,到了这种级别的地方,又被单独留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恐怕早就坐立不安了。
要么局促地坐在沙发边沿,要么不停地喝水掩饰尴尬,要么忍不住拿出手机刷屏来转移注意力。
李昂笑了笑。
他没有碰那杯茶。
在不明确对方意图,且没有主人在场的情况下,不轻易接受任何入口的东西,也不随意留下指纹和唾液。
这是机关生存的基本法则,也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谨慎。
他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然后,他背着手,象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样,踱步到了书架前。
目光在书脊上一一扫过。
《国家治理现代化研究》。
《东海省地方志》。
《基层矛盾调处案例汇编》。
《宏观经济调控论》。
全是枯燥乏味的理论书籍和政策汇编。
普通大学生看到这些书,估计头都要大了。
李昂却看得津津有味。
他甚至伸出手,指尖轻轻滑过那些书脊,仿佛在抚摸老朋友。
书房角落的空调挂机上方,一个小红点微不可查地闪铄了一下。
那是一个针孔摄象头。
正对着沙发局域。
几十米外的一间监控室里。
赵霖正坐在屏幕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眼睛盯着显示器。
画面清淅地显示着书房里的一举一动。
“这小子”
赵霖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预想中的画面一个都没出现。
李昂没有坐立不安。
没有左顾右盼。
那杯茶,从放下到现在,位置连一毫米都没有移动过。
甚至,李昂连手机都没有拿出来看过一眼。
现在的年轻人,离开手机五分钟都要焦虑症发作。
可这个李昂,就象是个生活在上个世纪的老古董。
屏幕里。
李昂在书架前停了下来。
他伸出手,从中间一层抽出一本厚厚的线装书。
赵霖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书名。
《江州府水利图考》。
这是一本清代的县志复印本,里面全是生涩难懂的文言文和枯燥的水利数据。
陈厅长平时也就是拿来当个摆设,装点门面用的。
这小子能看懂?
装的吧?
赵霖心里冷笑一声。
然而,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让他彻底笑不出来了。
李昂拿着那本书,并没有坐回沙发,而是就这么站在书架前翻阅。
他看得并不快。
每一页都要停留好一会儿。
偶尔还会微微点头,或者皱眉思索,仿佛真的沉浸在了那些枯燥的水利数据中。
那种专注的神情,绝不是装出来的。
他站得笔直,脊背象是一杆枪。
即便是在无人注视的角落,依然保持着这种近乎严苛的仪态。
赵霖手里的咖啡早就凉了。
但他一口没喝。
他只觉得后背有些发毛。
这种定力。
这种气度。
这种对环境的极度适应和掌控感。
他只在那些久经沙场、甚至已经退居二线的老领导身上见过。
那种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李昂才多大?
二十二岁?
这不科学。
赵霖放下咖啡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关掉了监控画面。
不能再看了。
再看下去,他这个省厅大秘的心态都要崩了。
他原以为这只是个运气好点的网红学生,或者是个有点小聪明的投机者。
现在看来,大错特错。
这个年轻人,深不可测。
赵霖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端正了表情,再次走向书房。
他决定,要亲自下场,试一试这个年轻人的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