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拿起了桌角那部红色的电话机。
这部电话没有拨号盘,只有几个特定的按键。
每一个按键,都代表着一条直达关键部门的专线。
陈怀安按下了其中一个键。
嘟——嘟——
听筒里传来沉闷的等待音。
江州市教育局,局长办公室。
赵建国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全市中小学危房改造的文档。
办公桌左上角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急促,且尖锐。
赵建国手里的钢笔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顾不上心疼那份文档,立刻放下笔,双手抓起话筒。
这部电话平时很少响。
一旦响了,通常都没好事,要么是突发重大事故,要么是上级紧急指示。
“我是赵建国。”
赵建国挺直了腰杆,哪怕隔着电话线,他也保持着下级应有的姿态。
听筒里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
“是建国同志吗?我是陈怀安。”
赵建国屁股象是装了弹簧,直接从真皮座椅上弹了起来。
他没想到打来电话的会是这位爷。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兼省教育厅厅长,陈怀安。
这是他的顶头上司,更是全省教育系统的掌舵人。
“陈厅长您好!我是赵建国,请问您有什么指示?”
赵建国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透着股十二分的精气神。
陈怀安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没什么大事,就是随便聊聊。”
“你们市里最近搞的那个‘特殊人才引进计划’,省里很关注啊。”
赵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省里关注?
一个市级的人才引进项目,怎么会惊动省委组织部的大佬?
这绝不是简单的关心。
这是敲打。
赵建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脑子转得飞快,嘴上却不敢有半点迟疑。
“是是是,感谢省厅领导的关心。”
“我们一定严格按照程序,把这项工作做好,请厅长放心。”
陈怀安嗯了一声。
“选拔过程,一定要做到公平、公正、公开。”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不能让一些好苗子受了委屈。”
这话听着象是场面话。
但赵建国在官场混了三十年,要是连这点弦外之音都听不出来,早就回家卖红薯了。
领导专门打电话强调“公平公正”,通常意味着有人想搞“不公平”,或者领导担心有人搞“不公平”。
更重要的是,领导嘴里的“好苗子”,到底指的是谁?
没等赵建国琢磨明白,陈怀安就给出了答案。
“我今天和一个小同志聊了聊。”
“江州大学的那个李昂,是个好苗子啊。”
轰!
赵建国只觉得脑子里象是被人塞进了一颗手雷,然后拉了弦。
李昂?
那个最近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搞直播视察的大四学生?
陈厅长亲自打电话,就是为了提这么一个名字?
这哪里是“随便聊聊”。
这是把饭喂到嘴边了!
赵建国握着话筒的手开始发抖。
省委组织部的实权厅长,为了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动用了保密电话。
这个信号太强烈了。
强烈到让赵建国感到恐慌。
他之前也听说过李昂的事,甚至还觉得这个学生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可现在看来,不知天高地厚的是他赵建国。
人家哪里是愣头青,人家背后站着的是陈怀安!
“陈厅长,我……我明白了。”
赵建国感觉喉咙发干,连吞了好几口唾沫。
“李昂同学的情况我也了解一些,确实是非常优秀的青年人才。”
“我们一定会重点关注,绝不会埋没人才。”
陈怀安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赵建国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越是好苗子,越要放在阳光下考验。”
“也越要保护好。”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赵建国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衬衫瞬间湿透。
这话太重了。
“放在阳光下考验”,意思是程序必须合规,不能让人挑出毛病,不能搞暗箱操作授人以柄。
“也要保护好”,这就是赤裸裸的命令了。
这个人,我保了。
你们必须确保他能顺利通过,不能出任何幺蛾子。
哪怕有人想搞事,你也得给我顶回去。
这就是最强“保送令”。
直接从省级层面,为李昂扫平了市级选拔中几乎所有可能存在的程序障碍和人为阻碍。
赵建国甚至怀疑,如果这次李昂没选上,他这个局长也就干到头了。
“明白,明白!”
赵建国声音颤斗,几乎是用吼的。
“请厅长放心,我们一定领会精神,把工作落实到位!”
“绝不让好苗子受委屈,绝不让组织失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那就这样。”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
赵建国保持着握话筒的姿势,僵在原地足足半分钟。
直到手臂发酸,他才慢慢把话筒放回去。
啪嗒。
话筒没放稳,磕在了座机边缘。
赵建国也没去管。
他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太吓人了。
刚才那短短两分钟的通话,比他开一整天的会还要累。
他伸手去拿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桌子。
赵建国顾不上擦,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大口凉茶。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李昂。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不断放大,最后变成金光闪闪的两个大字。
这哪里是个学生。
这分明是个祖宗!
赵建国想起之前江大孙校长还在电话里跟他抱怨,说李昂搞直播弄得学校鸡飞狗跳,想问问局里能不能给点处分。
处分?
处分个屁!
要是真给了处分,陈怀安第一个饶不了他赵建国。
幸亏当时自己留了个心眼,没把话说死,只是让学校自行处理。
要是当时脑子一热,下了个什么指示,现在估计已经在写检讨了。
赵建国越想越后怕。
不行。
这事不能耽搁。
必须马上通知孙校长。
那个老糊涂要是再搞不清状况,针对李昂搞点什么小动作,那大家都要完蛋。
赵建国一把抓起桌上的另一部普通电话。
他手指飞快地按下一串号码。
那是江州大学校长办公室的专线。
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