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迪a6l的后排空间宽敞得有些过分,真皮座椅的包裹感极佳,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香气。
李昂没有立刻回答赵建国的请示。
他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原本正襟危坐的身体向后靠了。
脊背完全贴合在椅背上,两条腿自然地交叠在一起。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再象是一个被临时拉上车的学生。
而更象是在这里坐了无数次的主人,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慵懒劲儿。
车厢内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空调出风口传出极其细微的气流声。
前面的司机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些,视线死死盯着前方路况。
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动静打断了后排那位“大人物”的思路。
赵建国依然保持着半转身的姿势,脖子有些发酸,但他纹丝不动。
他在等。
等待指示,等待宣判,或者等待一场暴风骤雨般的批评。
李昂看着赵建国那张写满紧张和期待的脸,心里其实慌得不行。
力度够不够?
鬼知道够不够!
他对这个什么“特殊人才引进计划”的了解仅限于刚才赵建国那几句汇报。
连具体的选拔标准、流程细节一概不知。这种情况下,说多错多,说少也错。
要是直接说“够了”,显得自己敷衍,没水平;要是说“不够”,万一赵建国追问哪里不够,要怎么改,那不就当场露馅了?
这哪里是请示工作,这分明是一道送命题。
既然不懂具体业务,那就谈原则。
既然给不出具体建议,那就拔高立意。
这种万金油的官场套话,他前世在台下听过几万遍,在台上讲过几千遍。
早就刻进了dna里,张口就能来,而且绝对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昂终于停止了敲击,视线微微下垂,落在赵建国手中的那个黑色笔记本上。
“建国同志。”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带着一种特有的磁性,在封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淅。
赵建国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手中的签字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做好了随时记录的准备。
“程序正义,是结果正义的前提。”
这十一个字从李昂嘴里吐出来,平淡得象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但在赵建国听来,这简直就是洪钟大吕,振聋发聩!
他原本以为李昂会就着“媒体监督”或者“录像公开”这些具体细节发表意见。
没想到人家一开口,直接跳出了具体的事务性工作,站在了法理和逻辑的制高点上!
是啊,如果没有程序的正义,结果再完美也是站不住脚的!
赵建国只觉得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手中的笔飞快地在纸上游走,写下这句“金玉良言”,生怕漏掉一个标点符号。
李昂看着赵建国奋笔疾书的样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这第一关是蒙混过去了。
既然开了头,那就得把戏做全套。
他稍微停顿了两秒,给赵建国留出了消化的时间,然后视线从赵建国身上移开,投向了前挡风玻璃外的车流。
那里,江州市的车水马龙正在午后的阳光下穿梭。
“我们做任何工作,”李昂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变得严肃而庄重,“都要对市委市政府负责,更要对江州的人民负责。”
这句话一出,车厢内的气压仿佛都低了几度。
赵建国的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终于渗了出来。
如果说上一句是在讲原则,那这一句就是在定调子,在敲警钟!
这不仅仅是一个人才选拔的问题,这是政治站位的问题!
赵建国原本以为自己搞个媒体监督、全程录像。
已经算是把工作做得挺到位了,甚至还有点沾沾自喜,想在“观察员”面前露一手。
现在看来,自己的格局还是太小了!
人家李昂同志看的是什么?看的是全市的大局,看的是人民的利益!
相比之下,自己纠结于几个摄象头的摆放、几个记者的邀请。
简直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显得小家子气十足。
“深刻!太深刻了!”
赵建国一边在心里疯狂检讨,一边手腕狂抖。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恨不得把这几个字刻进本子里。
他偷眼看了一下李昂。
这位年轻的“观察员”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刚毅,眼神深远,仿佛通过了这层层叠叠的钢筋水泥,看到了江州百万百姓的期盼。
这就叫境界!
这就叫高度!
李昂其实只是在看路边的gg牌,心里琢磨着这奥迪车的隔音效果真不错,外面那么吵,里面一点都听不见。
见赵建国还在那狂记,李昂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话不能说太满,也不能一直端着,得给个具体的方向,把皮球踢回去,让下面的人自己去悟。
他缓缓转过头,重新看向赵建国。
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什么严肃的表情,反而带上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感慨,就象是长辈在教导晚辈,又象是领导在推心置腹。
“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
李昂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要把选拔的每一个环节,都放在阳光底下晒一晒。”
轰!
赵建国只觉得天灵盖都被掀开了。
这才是点睛之笔!
前两句是理论基础和政治高度,这一句就是具体的方法论!
什么叫“晒一晒”?
这就是告诉他,不要搞什么内部操作,不要搞什么遮遮掩掩,要彻底的公开透明!
而且这个“晒”字用得太精妙了,既形象又生动,比什么“加强监督”、“落实公开”这种干巴巴的文档语言高明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哪里是大学生?
这分明就是个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行尊!
赵建国手中的笔终于停了下来。
他看着本子上那三行龙飞凤舞的大字,只觉得字字珠玑,每一句都值得回去开个党组会议专门研讨一番。
三句话。
一句讲原则,一句拔高度,一句定方法。
层层递进,滴水不漏。
既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容易出错的指示,又表达了明确且强硬的态度。
最后还把具体怎么执行的皮球,漂漂亮亮地踢回给了教育局。
高!
实在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