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国合上笔记本,双手郑重地将其捧在胸前。
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紧张忐忑,变成了彻底的敬佩和信服。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用一种近乎宣誓般的语气说道:
“是!是!我明白了!”
“您的指示非常及时,非常关键!简直是给我们拨开了迷雾,指明了方向!”
“请您放心,我们一定按照您的指示,把工作做实、做细、做扎实!绝不姑负组织的信任,绝不姑负江州人民的期望!”
李昂看着赵建国那副激动得快要热泪盈眶的样子,心里一阵无语。
我就随口扯了几句新闻联播里天天能听到的词儿,至于这么激动吗?
还拨开迷雾?还指明方向?
这阅读理解能力,不去教语文真是屈才了。
不过,不管赵建国怎么脑补,这一关总算是平稳度过了。
李昂微微颔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简单的“恩”字,算是对赵建国的表态给予了认可。
然后,他再次将头转向窗外,闭口不言。
留白。
这是领导艺术的最高境界。
话说三分,剩下七分让下属自己去猜,猜对了是领导英明,猜错了是下属领悟能力不行。
赵建国见李昂不再说话,也识趣地闭上了嘴,转过身去坐好。
但他并没有闲着,脑子里还在一遍遍回味刚才那三句话,越想越觉得味道无穷,越想越觉得这位李昂观察员深不可测。
车厢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只是这一次,那种压抑的紧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崇敬”的氛围。
连开车的司机都忍不住通过后视镜,偷偷瞄了一眼后排那个年轻的身影,心里暗暗咋舌:
这年轻人,真能镇得住场子啊,几句话就把咱们局长给忽悠……哦不,给折服了。
李昂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原本放松的心情却慢慢紧绷了起来。
不对劲。
这路不对劲。
刚才在车站的时候,赵建国跟司机说的是“去局里”。
李昂原本以为是去教育局随便转一圈,或者走个过场,然后就会把他送回江州大学。
毕竟他现在的身份还是个学生,就算要配合演戏,主战场也应该是在学校才对。
可是现在,车子已经驶入了江州市最内核的行政区。
道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气派,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路上的车辆也明显减少,偶尔驶过的几辆车,挂的都是政府牌照。
这根本不是回学校的路。
这是要去市教育局大楼!
李昂的心里开始打鼓。
去教育局干什么?
开会?视察?还是有什么别的安排?
他现在的身份是假的,是靠着误会和演技撑起来的泡沫。
在车里忽悠一下赵建国还行,真要是进了机关大院,面对更多的体制内老油条。
甚至遇到真正认识“上面人”的领导,那岂不是分分钟穿帮?
而且,王浩那小子还在后面的车上呢。
要是到了局里,把自己请进去喝茶开会,把王浩扔在外面,那胖子指不定会干出什么蠢事来。
李昂很想开口问一句:“我们这是去哪?”
或者委婉地提一句:“学校那边还有点事……”
但他并未发问,他知道,答案很快就会自己揭晓。
既来之,则安之。
李昂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强行压下那一丝不安,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
十分钟后。
黑色的奥迪a6l缓缓减速,驶入了一条宽阔的林荫道。
尽头处,一座庄严肃穆的灰色大楼矗立在那里。
大楼正上方悬挂着鲜红的国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口的伸缩门早已打开,两名身穿制服的保安笔直地站在两侧,对着驶来的车辆敬礼。
江州市教育局。
车子没有直接开进院子,而是在大楼正门口的台阶前缓缓停稳。
黑色奥迪a6l稳稳停在台阶前,车身甚至没有哪怕轻微的晃动。
司机小跑着绕过车头,拉开后座车门,一只手挡在车门框上,姿态躬敬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昂迈出左腿,踩在教育局大楼门前坚实的水泥地上。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视线扫过前方。
台阶上站着三个人。
站在中间那位,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蓝色夹克,里面是雪白的衬衫,没有打领带。
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股儒雅的书卷气,但站姿却象一棵松柏,稳得吓人。
这气质,绝不是教育局的人。
李昂心里咯噔一下。前世在体制内混了二十年,这种“上级部门”特有的矜持与威压,他隔着十米都能闻出来。
赵建国从副驾驶钻出来,动作快得象只受惊的兔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窜上台阶,在那位金丝眼镜中年人面前微微躬身。
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立刻转身,满脸堆笑地向李昂引荐。
“李昂同学!”赵建国的声音比在车里时高了八度,透着股难以掩饰的亢奋。
“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市委组织部的钱副部长,专程过来指导工作的。”
市委组织部。
这五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李昂心头。
事情大条了。
如果说教育局只是业务主管部门,那组织部就是真正掌握官帽子的内核权力机构。
管干部的管到了自己头上,这误会要是穿帮,怕是连写检讨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能把自己送进去吃牢饭。
但他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面具,此刻就象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李昂并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加快。
他依旧保持着原本的节奏,不急不缓地走上台阶。
直到距离钱副部长还有两步远的时候,才停下脚步,主动伸出了右手。
“钱部长好。”
语气平稳,不卑不亢。
既没有下级见到上级的谄媚,也没有年轻人见到大领导的局促。
这就叫分寸。
在官场上,握手是一门大学问。谁先伸手,伸一只手还是两只手,握多久,力度多大,全是文章。
李昂这一下,完全是把自己摆在了“平级”甚至略带客气的立场上。
钱副部长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诚惶诚恐的大学生,或者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沉稳得象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是演不出来的。
“李昂同学,久仰大名啊。”钱副部长笑着伸出手,握住了李昂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