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大学大礼堂,这座建校六十年来见证过无数大师讲座和庆典的建筑,今天显得格外拥挤。
空调早已开到了最大档位,嗡嗡的轰鸣声在穹顶回荡,却依然压不住那股子燥热。
过道里、窗台上,甚至连最后一排的暖气片上都挤满了人。
除了本校的学生,还有不少举着长枪短炮的校外媒体。
甚至几个穿着便衣、气质干练的中年人混在人群里,时不时低头对着领口的麦克风低语几句。
这阵仗,比校庆还要夸张。
王浩缩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双手高举着手机稳定器,两条腿肚子直转筋。
屏幕上的弹幕快得象瀑布一样流淌,根本看不清字,只能看到右上角那个红色的在线人数疯狂跳动——一百二十万。
这还是开播不到十分钟的数据。
“兄弟们,稳住,稳住啊。”
王浩对着手机小声嘀咕,嗓子眼发干。
“昂哥马上就到,今天这场面,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要是待会儿我手抖,你们多担待。”
弹幕里飘过一片“浩子别怂”、“见证历史”的字样。
主席台上,一张铺着暗红色绒布的长桌横贯中央。桌后坐着的几位,个个面沉似水。
正中间是孙连城校长,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亮。
只是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出卖了他内心的焦灼。
他时不时拿起手帕擦拭鬓角,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向左侧的那两位“特邀专家”。
左手边第一位,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庭副庭长,刘正义。
这人五十上下,国字脸,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坐姿笔挺得象是一尊雕塑,面前的茶杯连碰都没碰过。
左手边第二位,市检察院公诉科科长,钱铁面。
人如其名,一张脸黑得象锅底,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指尖灵活地转动。
那双眼睛像鹰隼一样在台下扫视,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至于周怀安教授和其他几位院系领导,则坐在右侧,一个个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
这哪里是毕业答辩,这分明就是三堂会审的公堂。
“咳咳。”
孙连城清了清嗓子,凑近话筒。音响里传出的电流声让嘈杂的礼堂稍微安静了一些。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以及媒体界的朋友们,大家上午好。”
孙连城的声音带着几分官腔特有的抑扬顿挫,但仔细听,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社会科学系20xx届毕业生李昂同学的毕业论文答辩会。这不仅是一次学术考核,更是一次……咳,一次特殊的社会实践成果展示。”
说到“特殊”两个字时,孙连城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还往刘正义那边瞟了一眼,似乎在撇清关系。
“学术研究,讲究严谨、客观、规范。我们希望李昂同学能够秉持实事求是的态度,向答辩委员会汇报他的研究成果。同时,也希望各位专家能够不吝赐教,严把质量关。”
这番话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既强调了学术规范,给李昂扣上了紧箍咒,又捧了两位专家,把皮球踢了出去。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下面,有请李昂同学上台。”
随着孙连城的话音落下,礼堂侧门被推开。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象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那个方向。
没有西装革履,没有领带皮鞋。
李昂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
下身是一条普通的黑色休闲裤,脚上踩着一双沾着些许泥点的运动鞋。
他看起来不象是个来答辩的学生,倒象是个刚从工地上视察回来的项目经理,或者是刚下基层的年轻干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提着的那个东西。
不是轻便的计算机包,也不是装着论文资料的文档袋。
而是一个巨大的、灰扑扑的塑料整理箱。箱体有些变形。
边角还贴着透明胶带,通过半透明的塑料壁,隐约能看到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
李昂走得很稳。
每一步踩在木质地板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个箱子显然分量不轻,勒得他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但他提着箱子的姿态,却象是在提着尚方宝剑。
他走到舞台中央,没有看任何人,直接把箱子往讲台旁边的地上一放。
“咚!”
一声闷响。
这声音通过讲台上的麦克风被放大,象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前排几个准备看笑话的学生会干部吓了一跳,手里的奶茶差点洒出来。
李昂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啊。
平静,深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当他的视线扫过主席台时,就连一向以威严着称的刘正义,都不自觉地推了推眼镜,避开了那短暂的对视。
孙连城更是觉得后背一凉,仿佛坐在上面的不是评委,而是来听取汇报的上级领导。
“李昂同学。”孙连城强压下心头的不适,开口提醒,“按照流程,请把你的ppt投屏,开始吧。”
所有人都等着李昂拿出u盘,插进计算机。
然而,李昂没动。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那台早已准备好的笔记本计算机。
伸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动作慢条斯理,就象是在调整自己办公室台灯的角度。
“尊敬的各位评委,各位同学。”
李昂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低沉,浑厚,没有半点学生面对老师时的怯懦。
“不用ppt了。”
这句话一出,全场哗然。
“什么?不用ppt?”
“他疯了吧?答辩不用ppt用什么?用嘴吹啊?”
“这是直接放弃治疔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
孙连城的脸一下子绿了,他刚想开口呵斥,却见李昂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下压”手势。
这个手势,他在市里开会时,经常见到那位一把手做。
奇迹般的,嘈杂的礼堂再次安静下来。
“我的论文题目,叫《论领导的实践与扮演》。”
李昂语气平淡,象是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但这篇论文,不在计算机里,也不在纸上。”
他指了指脚边那个灰扑扑的箱子。
“它写在江州大学二食堂满是油污的排风口里,写在新校区工地那几根细了三毫米的钢筋上,写在那些被骗了押金哭诉无门的大一新生脸上。”
李昂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刺主席台上的每一个人。
“所谓的学术规范,所谓的理论框架,在赤裸裸的现实面前,太轻了。”
“我做的不是在书斋里雕花,而是在泥坑里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挖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说到这里,他微微前倾身体,双手撑着讲台,那种压迫感几乎要溢出屏幕。
“所以今天,我不打算做任何形式主义的陈述。我的所有观点,所有论据,所有成果,都在那个箱子里。”
“我站在这里,只做一件事。”
李昂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接受在座各位老师,以及这两位司法界专家的——质询!”
轰!
这番话就象是一颗深水炸弹,直接把大礼堂给炸翻了。
王浩在侧幕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卧槽!燃爆了!”
“这特么是答辩?这是宣战啊!”
“昂哥牛逼!我不陈述,只接受质询!这话太霸气了!”
“这气场,绝了!你看孙校长的脸,都快成猪肝色了!”
主席台上,几位评委面面相觑。
他们参加过无数次答辩,见过紧张得说不出话的学生。
也见过侃侃而谈的学生,甚至见过因为论文被毙当场痛哭的学生。
但从来没见过这种。
直接把桌子掀了,反客为主,要求评委向他提问?
这哪里是学生,这分明就是个滚刀肉!
刘正义的脸色也很难看。
作为资深法官,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不按程序办事、哗众取宠的人。
在他看来,李昂这番话,不仅是对学术的蔑视,更是对规则的挑衅。
但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短暂的错愕之后,刘正义冷哼一声,伸手拿过了面前的话筒。
“滋——”
话筒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
刘正义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双眼闪过一道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