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堂内的空气变得粘稠,象是灌满了胶水。
音响里那声刺耳的啸叫过后,刘正义并没有急着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那副无框眼镜,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鹿皮绒布,对着灯光仔细擦拭着镜片。
动作很轻,很慢。
台下的学生们屏住呼吸,几千人的场馆里,竟然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还有后排几个记者按动快门的咔嚓声。
刘正义重新戴上眼镜,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不再是看一个学生,而是在审视一名嫌疑人。
“李昂同学。”
刘正义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没有起伏,那种标准的法庭质询语调,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看完了你提交的所有材料,也调阅了你这所有的直播录像。”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那份厚厚的卷宗上点了点。
“不得不承认,你的调查很详实,证据链也算完整。如果是作为一名调查记者,或者一名私家侦探,你的表现堪称完美。”
先扬后抑。
这是老手惯用的套路。
孙连城刚想松口气,刘正义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多了一股子寒意。
“但是,你是不是忘了一个前提?你是一名在校大学生,而这里,是法治社会。”
刘正义翻开卷宗的一页,没有看内容,因为那些东西早就刻在他脑子里了。
“二食堂食品安全事件,你没有选择向校方后勤处举报,也没有拨打食药监局的热线,而是直接在午饭高峰期,开启直播。”
“新校区基建问题,你没有向住建局反映,也没有联系工程监理方,而是带着安全帽混进工地,当着几百名工人的面,用大锤砸开了水泥柱,并在网络上同步放送。”
“还有针对那个诈骗团伙的行动……”
刘正义一条条数落着,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象是一颗钉子,精准地钉在李昂行为逻辑的死穴上。
“你的模式非常固定:现场发现问题,随即开启网络直播,利用夸张的语言和肢体动作,迅速聚拢大量学生和网民围观,形成巨大的舆论压力,倒逼涉事方就范。”
说到这里,刘正义停了下来。
他盯着李昂,那眼神象是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
“李昂同学,你知道这种行为在法律上叫什么吗?”
全场没有人敢接话。
王浩躲在侧幕后面,两条腿抖得象筛糠。他看着手机屏幕,直播间的弹幕风向已经彻底变了。
【完了,这法官太专业了,每一条都打在七寸上。】
【昂哥这是要凉啊,虽然他是为了大家好,但程序上确实有问题。】
【我就说他是博眼球吧!现在被专业人士锤了吧?】
【这哪里是答辩,这分明就是公诉现场啊!】
【看孙校长的脸,都白成纸了,估计已经在想怎么甩锅了。】
孙连城确实在想怎么甩锅。他双手死死抓着桌布,指节泛白,恨不得现在就钻到桌子底下去。
刘正义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给出了那个让所有人窒息的定性。
“这种组织、煽动大规模人群聚集,并对特定对象造成强大心理压迫的行为,从法律条文上看……”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死死锁在李昂脸上。
“……与‘寻衅滋事罪’中‘在公共场所起哄闹事,造成公共场所秩序严重混乱’的构成要件,仅一线之隔。”
轰!
这四个字一出,大礼堂里象是炸开了锅。
寻衅滋事!
这可是个大口袋罪啊!
只要沾上这四个字,别说毕业证了,搞不好连人都要进去蹲几年!
周怀安教授猛地站了起来,想要说什么,却被旁边的系主任死死拉住。
“老周!你疯了?那是刘副庭长!你这时候插嘴,只会更乱!”
周怀安气得胡子乱颤,却只能颓然坐下。
他知道,刘正义说得没错。从法理上讲,李昂的行为确实踩线了。
而且踩得很深。
这就是体制内高手的可怕之处。他不跟你谈道德,不跟你谈结果,他只跟你谈程序,谈法理。
只要程序不正义,你所有的结果正义,都是空中楼阁。
钱铁面坐在旁边,手里的钢笔转得飞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不需要象街头混混那样喊打喊杀,只需要几句轻飘飘的法律条文,就能把一个人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刘正义看着台上一言不发的李昂,以为这个年轻人已经被吓傻了。
他推了推眼镜,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李昂同学,我的问题很简单。”
“你口口声声说是在进行社会实践,是在维护正义。那么,请你告诉我。”
“你如何从法理上,清淅界定你的行为,与违法犯罪行为的边界?”
“如果每个学生都象你这样,遇到问题就开直播,就聚众闹事,那还要警察干什么?还要法院干什么?还要我们这些法律工作者干什么?”
这一连串的排比质问,气势如虹,压得全场几千人喘不过气来。
这是一个死局。
如果李昂承认自己是为了正义,那就等于承认了“法外执法”,是对法治精神的践踏。
如果李昂承认自己行为过激,那就坐实了“寻衅滋事”的罪名。
无论怎么答,都是送命题。
台下的张晨和几个学生会干部,此时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傻逼了吧?真以为自己是青天大老爷呢?”
“踢到铁板了!刘庭长牛逼!”
“我看他这次怎么圆!这要是能圆回来,我倒立吃翔!”
王浩看着直播间里满屏的“gg”、“全剧终”、“主播走好”,心里一阵绝望。
完了。
彻底完了。
昂哥这次是真的栽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舞台中央的李昂,想看看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哥,此刻是不是也慌了神。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一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李昂站在讲台后,双手撑着台面,身体微微前倾。
他没有发抖,没有流汗,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闪躲。
面对刘正义那足以压垮普通人的气场,李昂就象是一块海边的礁石,任凭风浪拍打,巍然不动。
李昂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迎着刘法官审视的目光,平静地拿起话筒,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