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铁面这人,在江州政法口有个外号,叫“鬼见愁”。
他不怎么爱说话,但只要开口,必定是奔着要害去的。
大礼堂内刚热起来的场子,被他那句冷冰冰的“文学性”三个字,兜头泼了一盆凉水。
掌声稀稀拉拉地停了。
孙连城刚放下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像长了疮。
这钱科长今天是吃错药了?非得跟一个学生过不去?
钱铁面没理会周围人的反应,手里那支钢笔又开始在指尖转动,速度不快,但很有节奏。
“李昂同学。”
他盯着台上的年轻人,语气比刚才那个刘正义还要硬上几分。
“‘警笛声’这个界定,听着确实提气,很有画面感。“
”但咱们搞法律的,不能光靠画面感办案,得讲实操,讲程序。”
钱铁面翻开面前的卷宗,指尖在一个段落上重重点了两下。
“你的实践报告第十七页,详细记录了你是如何混入新校区工地,拍摄到承包商使用劣质钢筋的画面。”
“第二十三页,你记录了如何潜伏在诈骗团伙的窝点外,录下了内核成员的通话内容。”
说到这,钱铁面停下了手里的笔,上半身微微前倾。
那股子常年在一线办案积攒下来的煞气,顺着麦克风就压了过去。
“卧底、策反、秘密录音、隐蔽拍摄。”
他每说一个词,声调就沉一分。
“在我国法律体系里,这些手段属于特定的‘侦查权’范畴。“
”只有公安机关、国家安全机关、检察机关等特定的司法部门,经过严格的审批程序后,才能行使。”
大礼堂里静得吓人,连后排那个一直在咳嗽的老教授都捂住了嘴。
这帽子扣得太大了。
私自使用侦查手段,这在法律界可是大忌。
钱铁面没给李昂喘息的机会,继续追击。
“你作为一名普通公民,既没有执法权,也没有经过任何授权。“
”你使用这些手段获取的所谓‘材料’,在未来的司法实践中,极有可能因为‘程序不合法’,直接被作为非法证据排除。”
“也就是说,你忙活了半天,冒着生命危险弄来的东西,在法庭上,可能就是一堆废纸。”
这一招,叫釜底抽薪。
刚才刘正义是从行为性质上攻击,现在的钱铁面,是从成果效力上否定。
如果李昂拼死拼活弄来的证据都是无效的,那他这就不是什么社会实践。
纯粹就是一场毫无意义的闹剧,甚至还可能因为侵犯他人隐私吃官司。
台下的学生们面面相觑,刚才那股子热血劲儿全凉了。
“我就说嘛,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干。”
“这下完了,证据无效,还得罪了人,李昂这波血亏。”
“法学狗表示,钱检察官说得没毛病,毒树之果理论嘛,程序违法,证据作废。”
直播间里的弹幕也开始刷屏。
【完了完了,这波是降维打击。】
【昂哥还是太年轻了,不懂法啊。】
【虽然很气,但好象检察官说得对。】
【这下怎么圆?在线等,挺急的。】
王浩在侧幕后面急得直抓头发,恨不得冲上去替李昂挡两句,可他那点法律常识,估计上去就被秒成渣。
只要证明李昂做的事没意义,那学校的责任也就轻了,顶多就是个管理不严,总比纵容学生“非法执法”要好听得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昂身上。
等着看他慌乱,等着看他强词夺理,或者干脆认怂。
可李昂站在那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甚至还有闲心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这点小场面,比起前世在省里开的那几次环保督察整改会,简直就是过家家。
那时候面对的可都是真正的封疆大吏,哪一个不比这钱科长段位高?
李昂心里暗笑。
这帮搞法律的,就是容易钻牛角尖,总喜欢拿书本上的条条框框来套现实里的复杂问题。
既然你跟我谈程序,那我就跟你好好谈谈什么叫“程序的艺术”。
他没急着拿话筒,而是转身走到那个灰扑扑的整理箱旁边。
弯腰。
从里面掏出一个黑色的文档夹。
这动作慢条斯理,透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儿,看得钱铁面眉头一皱。
这小子,心理素质好得有点过分了。
李昂直起腰,手里拿着那个文档夹,轻轻拍了拍封面。
“钱检察官。”
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跟邻居聊今晚吃什么。
“您刚才提到了一个很关键的词——证据。”
李昂拿着文档夹,在空中晃了晃。
“您认为,我箱子里的这些东西,是我想呈堂证供的‘证据’?”
钱铁面一愣。
不是证据是什么?
你费那么大劲拍视频、录音,不就是为了当证据锤死那些人吗?
李昂笑了笑,把文档夹随手扔在讲台上。
“啪”的一声脆响。
“首先,我要纠正您一个概念性错误。”
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我,李昂,江州大学社会科学系大四学生,一个普普通通的公民。”
“我有几斤几两,我自己很清楚。我没有权力,也没有那个技术手段,“
”去固定一份符合《刑事诉讼法》严格规定的、具备完整法律效力的‘证据’。”
台下一片哗然。
这是什么路数?
自暴自弃了?承认自己东西没用了?
然而,李昂的话锋并没有停下。
“所以。”
他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前倾,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再次笼罩全场。
“我获取的,从来都不是‘证据’。”
“而是——线索!”
这两个字一出,钱铁面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转笔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线索?
李昂看着钱铁面那张错愕的脸,心里那股子掌控局势的快感油然而生。
这就对了。
别拿你的专业来挑战我的经验。
“钱检察官,您是专业的,应该比我更清楚‘证据’和‘线索’的区别。”
李昂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淅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证据,是用来定罪量刑的,必须程序合法、来源合规、链条完整。“
”那确实是公检法机关的专属领域,我一个学生,没资格碰,也不敢碰。”
“但线索不一样。”
他指了指那个箱子。
“线索,是用来发现犯罪、揭露黑暗的。它不需要完美的程序,不需要盖着公章的审批单,它只需要一个属性——真实!”
李昂拿起那个文档夹,翻开第一页,展示给台下的人看。
那是一张模糊的照片,隐约能看到几个人在交易什么东西。
“这张照片,也许因为光线问题、拍摄角度问题,甚至因为是我偷拍的,没法直接作为法庭上的定罪依据。”
“但是!”
李昂猛地合上文档夹,声音陡然拔高。
“它足以告诉警方,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有一群人正在干违法的勾当!“
”它足以让侦查机关以此为突破口,顺藤摸瓜,去调取监控、去审讯嫌疑人、去固定真正的‘合法证据’!”
轰!
这番话象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众人脑子里的迷雾。
对啊!
谁说一定要一步到位直接定罪?
只要能给警察叔叔指条路,那也是大功一件啊!
钱铁面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切入点。
李昂这招“概念置换”玩得太溜了。
直接把“非法取证”的法律风险,转化成了“提供线索”的公民义务。
但这还没完。
李昂既然开了口,就没打算给对方留退路。
他继续输出,逻辑像推土机一样往前碾压。
“您说我在‘办案’?”
李昂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不,钱检察官,您太抬举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办案啊。”
“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报案。”
报案!
这两个字一出,全场再次震动。
刘正义推了推眼镜,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好一个“报案”!
李昂指着那个大箱子,语气变得异常诚恳,甚至带了一点“委屈”。
“我只是一个比较较真、比较负责任的报案人。”
“我不希望我去派出所报案的时候,只能空口白牙地说‘我觉得那里有问题’。“
”我不希望警察同志因为线索不足,只能无奈地做个笔录就让我回去等消息。”
“所以,我多做了一点点工作。”
他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
“我提前帮警察叔叔把那些可能被销毁的监控备份了一下,把那些可能跑路的嫌疑人样貌记录了一下,把那些可能被篡改的帐本拍了一下。”
“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完成一个内容更详实、材料更充分的‘报案’过程。”
“以此来履行我国《刑事诉讼法》赋予每个公民的,扭送、举报犯罪的神圣义务!”
李昂说完,静静地看着钱铁面。
“钱检察官,请问,一个热心市民,为了协助警方破案,冒着风险收集了一些高价值的线索,并在报案时一并提交。”
“这在您的眼里,难道也是一种‘程序违法’吗?”
绝杀。
彻底的绝杀。
大礼堂里一片死寂。
过了足足三秒钟。
“卧槽……”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惊叹。
紧接着,掌声像暴雨一样砸了下来。
比刚才那次还要猛烈,还要疯狂。
这逻辑太无敌了!
直接把“私自侦查”洗成了“辅助报案”,把“非法证据”洗成了“高价值线索”。
不仅没罪,反而有功!
而且是大功!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快把服务器给挤爆了。
【跪了!彻底跪了!这口才,这逻辑,法学生表示服气!】
【神特么“比较负责任的报案人”,昂哥你是懂语言艺术的。】
【钱检察官: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
【这哪里是答辩,这分明就是普法现场啊!】
【把“偷拍”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也就昂哥了,爱了爱了!】
主席台上。
钱铁面看着台下沸腾的学生,又看了看台上那个一脸淡然的年轻人。
输了。
他在检察院干了二十年,在公诉席上把无数狡猾的辩护律师驳得哑口无言。
但今天,他被一个大四学生给上了一课。
这小子对法律精神的理解,对实务操作的拿捏,甚至比很多老检察官都要透彻。
他不是在狡辩,他是在用一种更高的维度,去解构法律条文。
钱铁面深吸一口气,脸上那层万年不化的寒冰,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拿起话筒。
“李昂同学。”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等着这位“鬼见愁”最后的判词。
钱铁面看着李昂,竟然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笑容。
虽然那笑容僵硬得有点吓人。
“你的解释,很有说服力。”
“作为公诉人,我必须提醒你,这种行为依然存在法律风险,不建议普通人模仿。”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份郑重。
“但作为一名司法工作者,我必须承认。”
“如果我们的报案人都能象你这么‘负责任’,那江州的治安,至少能好上一倍。”
说完,钱铁面竟然带头鼓起了掌。
这一掌声,就象是官方盖章认证。
全场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
连最难搞的“鬼见愁”都服了,还有谁能挡得住李昂?
李昂站在台上,听着耳边的掌声,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波澜。
这只是第一步。
解决了合法性的问题,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他要让这些人看看,那个箱子里装的,不仅仅是线索。
更是足以撼动整个江州大学,甚至整个江州教育界的惊雷。
掌声渐渐平息。
李昂没有下台,也没有等待评委的下一个问题。
他直接掌控了节奏。
“感谢钱检察官的认可。”
李昂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再次走向那个灰扑扑的整理箱。
“既然法律层面的顾虑已经打消了。”
“那么接下来,我想该轮到我的‘成果展示’环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