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法官。”
李昂开口了。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平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首先,我认为您混肴了两个本质完全不同的法律概念。”
全场哗然。
一个学生,竟然在公然指责市中院的副庭长混肴法律概念?
李昂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您把‘公民监督权的合法行使’,与‘社会公共秩序的无故扰乱’,混为一谈了。”
刘正义眉头微皱,刚想反驳,李昂的声音却陡然拔高,压住了所有的杂音。
“《宪法》第四十一条明确规定:公民对于任何国家机关和国家工作人员,有提出批评和建议的权利;对于任何国家机关和国家工作人员的违法失职行为,有向有关国家机关提出申诉、控告或者检举的权利。”
宪法!
他竟然直接搬出了国家根本大法!
在法律界有一条不成文的鄙视链,刑法、民法固然实用,但在宪法面前,皆为子法。
李昂这一手,直接站在了法理的最高点,用最宏大的叙事,构建了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
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几个法学院老师,此刻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社会学系的学生,切入点竟然如此精准、如此霸道。
李昂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他的逻辑如同一台精密的推土机,轰隆隆地向前推进。
“我所做的,正是对学校这一准行政管理机构及其工作人员,“
”以及与学校合作的商业主体的履职行为,进行批评和建议。“
”直播,仅仅是我行使这项神圣权利的工具和载体。”
他转过身,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虽然没有ppt,但那里仿佛映照着他这几个月来的足迹。
“您说我聚众?”
李昂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弄。
“我所聚集的,不是寻衅滋事的乌合之众,而是权益受损的‘受害者联盟’。“
”那些吃了地沟油拉肚子的同学,那些住在危房里提心吊胆的师生“
”那些被骗光了生活费的大一新生……他们不是在闹事,他们只是在求救!”
“您说我施压?”
“我所直播的,不是个人恩怨的宣泄,而是正在发生的、赤裸裸的‘违法或犯罪事实’。“
”如果揭露黑暗也算是一种罪过,那么阳光岂不是成了最大的罪犯?”
这番话,字字珠玑,句句带血。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热血沸腾,不少人甚至红了眼框。
是啊,他们不是暴徒,他们只是想吃一口干净的饭,住一间安全的宿舍,这有什么错?
王浩躲在侧幕后,看着手机屏幕上疯狂滚动的弹幕,激动得浑身颤斗。
【说得好!昂哥牛逼!】
【这才是我们的嘴替!听哭了!】
【法官怎么了?法官也不能不讲道理啊!】
【宪法顶在头上,谁敢动他!】
主席台上,刘正义的表情终于变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这小子的逻辑闭环太完美了,完全避开了“寻衅滋事”的主观恶意陷阱,将一切行为都拉回了“公民监督”的正义范畴。
但他还是不甘心。
“李昂同学。”刘正义重新戴上眼镜,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犀利。
“法理上或许你能自圆其说。但现实操作中,你怎么保证这种大规模的舆论监督不会失控?边界在哪里?如果每个人都效仿你,社会秩序还要不要?”
这是一个诛心之问。
也是所有当权者最担心的问题。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李昂,等待着他的答案。
李昂看着刘正义,眼神清澈而坚定。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竖起,指向礼堂外那片广阔的天空。
“刘法官,您问我的边界在哪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象是重锤敲击在鼓面上,震得人心头发颤。
“我可以明确地告诉您——我的边界,就是‘警笛声’!”
这三个字一出,刘正义愣住了。钱铁面停止了转笔。
就连一直装死的孙连城也猛地抬起了头。
警笛声?
这是什么理论?
李昂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前倾,展现出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在警笛声响起之前,在公权力缺位的时候,我是公民,我有权监督,有权呐喊。”
”有权用我的方式守护正义。这就是我的‘公民监督’。”
“但是!”
李昂话锋一转,斩钉截铁。
“当警笛声响起,当代表国家公权力的警察、法官、检察官到达现场“
”开始依法处置时,我的‘公民监督’便宣告结束,直播也随之停止。”
“警笛声响起之前,是私力救济的无奈;警笛声响起之后,是公权执法的威严。”
“这就是我的边界。清淅,明确,不可逾越。”
静。
死一般的静。
整个大礼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千名师生,几十家媒体,包括主席台上的几位重量级人物,都在回味着这番话。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理论引用。
仅仅用“警笛声”这一个极具画面感的听觉符号,就完美地划分了公民权利与国家权力的边界。
这不仅是法律的智慧,更是政治的艺术。
既保留了公民监督的空间,又维护了公权力的尊严。不卑不亢,有理有节。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如同海啸一般爆发出来,差点掀翻了大礼堂的穹顶。
学生们站了起来,老师们站了起来,就连后排那些原本带着审视目光的媒体记者,也忍不住放下了相机,用力鼓掌。
太精彩了!
这哪里是答辩,这简直就是一场高水平的法治公开课!
直播间里更是彻底疯了。
【卧槽!警笛声!这理论神了!】
【教科书级别的回答!建议写入法学教材!】
【我头皮都麻了!这逻辑,无懈可击!】
【刘法官都听傻了吧?这波是反向普法啊!】
主席台上,刘正义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又看了看台上那个宠辱不惊的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在法理辩论上,他这个干了三十年的老法官,竟然输给了一个毛头小子。但他输得心服口服。
刘正义深吸一口气,合上了面前的卷宗。
他看向李昂的目光中,原本的审视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欣赏。
“精彩。”刘正义对着话筒,说了两个字。
掌声渐渐平息。
李昂微微鞠躬,神色依然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辩论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闲聊。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李昂已经过关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钱铁面,突然动了。
“啪。”
他手中的钢笔轻轻拍在桌面上。
声音不大,却精准地卡在掌声落下的空档期,显得格外刺耳。
钱铁面拿起话筒,那张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硬得象是一块花岗岩。
“李昂同学,‘警笛声’的界定确实很精彩,很有文学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