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森城市政府的一号会议室里，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煮烂的粥。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投影仪的光束切开烟雾，打在白墙上那张巨大的森城规划图上。
规划局局长赵刚手里拿着根伸缩教鞭，正指着地图西侧的一大片空地，唾沫星子横飞。
“陆市长，您看，这是未来的森城cbd（中央商务区）。按照‘西进’战略，地铁一号线必须经过这里。”
赵刚用教鞭在那个s型弯道上狠狠敲了两下，仿佛那是金矿的入口，
“虽然目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但只要地铁一通，地价立马翻番。这是经营城市的先进理念，是把死土变成活钱。”
陆沉坐在那把属于市长的椅子上，没看屏幕，也没看赵刚。他手里捏着那个空了的药瓶，塑料瓶身被捏得咔咔作响。
“还有呢？”陆沉问。
“还有就是带动投资。”
赵刚见陆沉没发火，胆子大了点，声音也高了，
“目前已经有三家五百强企业有意向在西区拿地，前提就是地铁必须通到家门口。这可是几十亿的投资，咱们森城耽误不起啊。”
常林坐在旁边，端着那把紫砂壶，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嘴角却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讲完了？”陆沉把药瓶往桌上一扔，瓶子在光滑的漆面上滑出老远，最后停在赵刚的手边。
赵刚愣了一下：“讲……讲完了。”
“讲完了就坐下。”陆沉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声。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没用教鞭，直接伸出手指，在地图东侧那片密密麻麻的灰色区域画了个圈。
指甲划过投影布，发出滋啦一声。
“赵局长，你刚才说了半天cbd，说了半天五百强。那我问你，这儿是什么？”
赵刚瞥了一眼：“那是东区的老家属院，都是些破筒子楼，没什么商业价值……”
“没什么价值？”陆沉笑了，笑意没到眼底，
“这儿住着二十万老产业工人。森城棉纺厂、第一机械厂、还有倒闭的化肥厂，他们的职工全挤在这儿。每天早上，他们要倒三趟公交车，花三个小时去开发区上班。下雨天，那边的路烂得连救护车都进不去。”
陆沉转过身，背对着屏幕，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咱们修地铁，是为了给那几块还没长草的荒地抬轿子，还是为了让这二十万人能多睡半小时？”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投影仪的风扇在嗡嗡作响。
“陆市长，话不能这么说。”
常林终于开口了，他放下紫砂壶，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理想主义不能当饭吃。西区的土地，财政局那边已经抵押给银行了。如果不通地铁，地价上不去，银行那边立刻就会触发风控，到时候四百亿的债务爆仓，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这才是杀手锏。
拿全市的财政做人质，逼着新来的市长就范。在座的局长们纷纷低下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陆沉看着常林，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
“常副市长，你真以为我不知道西区地底下埋着什么？”
陆沉走回座位，从那个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掏出一卷图纸，没展开，直接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常林面前。
“这是省地质勘探院昨晚连夜发过来的水文地质图。”
常林的手抖了一下，没去拿那卷纸。
“西区那个所谓的cbd选址，下面是喀斯特地貌，也就是俗称的溶岩层。”
陆沉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水泥地上，
“地下三十米全是空的。在那儿修地铁？你是打算把森城几年的财政收入全填进那个无底洞里？还是打算让全国人民看看，咱们森城是怎么修出一座‘潜水艇地铁’的？”
嘶——
赵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是搞规划的，当然知道溶岩层意味着什么。那是工程学的禁区，是吞金兽，更是随时可能塌陷的坟场。
“这……这不可能……”常林强撑着站起来，抓起那卷图纸展开。红色的警示线像是一道道伤疤，触目惊心。
“怎么不可能？”陆沉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塔山，叼在嘴里，
“当初做规划的时候，那份地质报告被人压下来了吧？为了把你表弟那个‘金碧辉煌’大卖场圈进去，你们连这种断子绝孙的事都敢干？”
常林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煤渣，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方案退回，重做。”
陆沉把烟拿下来，在桌面上顿了顿，
“另外，明天上午九点，我会请省里的五位地质专家过来，就在这儿，搞一个公开听证会。我也想看看，到底是哪家的专家，敢在这个可能会埋了几千人的图纸上签字。”
说完，陆沉把那个空的药瓶扫进垃圾桶，转身往外走。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一步，两步。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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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局长，你的教鞭拿稳点。下次再指错方向，手就别要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会议室里，赵刚手里的教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常林跌坐在椅子上，紫砂壶里的茶水洒了一裤裆，烫得他哆嗦了一下，却连擦都没敢擦。
走廊里风很大，吹散了陆沉身上沾染的烟味。
陈国华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他原本是明州的市委副书记，这次陆沉调任，他二话没说，辞了那边的职务，降半级跟了过来。
“老陆，刚才我在外面听着都悬。”
陈国华递过一杯温水，
“你这是把常林的底裤都给扒了。那帮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陆沉接过水，一口气喝干。脑子里的那根弦还在突突地跳，那是强行调取地质档案的后遗症。
“他们不敢。”陆沉把纸杯捏扁，
“只要我还在，他们就得憋着。”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森城的早晨灰蒙蒙的，远处东区那片破旧的家属楼在雾霾里若隐若现，像是一块久治不愈的伤疤。
“国华。”
“在。”
“去联系一下东区那边的工人代表。特别是棉纺厂那几个老上访户。”
陆沉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那是看到了同类的眼神，
“告诉他们，我想请他们喝顿酒。听听他们的想法。”
“喝酒？”陈国华愣了一下，
“这时候不该先去拜码头，见见市里的那几个老书记吗？”
“那些神像已经泥塑木雕太久了，听不见人话。”
陆沉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楼梯间的门，外面的喧嚣声涌了进来。
“这森城的天，不该只有一种声音。咱们得让那些真正活着的人，说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