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城的夜景,从四十八层的“云端会所”看下去,像一地打翻的碎金子。
包厢里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没声。
一张直径三米的红木圆桌,只摆了两副碗筷。
桌子正中间,是一锅还在咕嘟冒泡的佛跳墙,汤色金黄,鲍鱼海参堆得像小山。
“陆市长,尝尝。”
李建业站起来,亲自拿着汤勺盛汤。
他五十上下,穿着一件暗纹唐装,手腕上挂着串沉香珠子,每颗都有拇指大。
“这可是专门从福建请的大师傅,熬了三天三夜。”
李建业把那碗汤放在陆沉面前,动作很稳,一滴没洒。
陆沉没动筷子。
他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个白色的塑料药瓶,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盖上的纹路。
那是两块钱一瓶的速效救心丸。
在这满屋子动辄几万的陈设里,这瓶药显得格外扎眼。
“李董。”
陆沉把药瓶往桌上一搁,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这汤太补,我这身板受不住。咱们还是聊聊正事。”
李建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化开。
“陆市长是个爽快人。”
他坐回位子,从怀里摸出一把车钥匙,顺着光滑的桌面推了过来。
钥匙滑到陆沉手边停下。
迈巴赫的双标志,在水晶吊灯下闪着幽光。
“我知道市里配的那辆帕萨特老了,减震不行。”
李建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车刚提的,还没上牌。陆市长平日里跑工地辛苦,就当是个代步工具。手续都在车里,干净得很。”
陆沉垂下眼皮,看着那把钥匙。
脑子里的档案库翻动了一下。
【李建业,金煌地产董事长。】
【关联档案:2010年森城非法集资案主犯,涉案金额一百二十亿。】
“迈巴赫。”
陆沉伸出一根手指,按在钥匙上,轻轻转了个圈。
“李董,这车太沉。”
“沉?”李建业愣了一下。
“六米长的车身,十二缸的发动机。”陆沉抬起头,眼神里带了点戏谑,
“我怕我这个代市长的肩膀太窄,扛不动这么个大家伙。”
他把手指收回来,从兜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红塔山。
“再说,这车里要是再装个窃听器、针孔摄像头什么的,我以后打个呼噜都得被人录下来当把柄。李董,你说是不是?”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建业手里转着的沉香珠子停了。
他盯着陆沉,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开,露出一股子凶光。
“陆市长,话不能说得这么难听。”
李建业把酒杯重重放下,
“我李某人在森城混了二十年,靠的是朋友帮衬。明州那一套高科技确实好听,但那是绣花活。森城不一样,这儿地底下埋的是金矿。”
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
“咱们联手。你在上面签字,我在下面干活。一年,我保准让你挣出明州十年的政绩。至于钱……”
李建业指了指脚下,
“只要在森城这块地界上,你陆市长想用钱,随时吱声。”
陆沉点着了烟。
烟雾吐出来,喷在李建业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金矿?”
陆沉笑了笑,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很薄,没封口。
他随手一扔,纸袋滑过桌面,那是刚才迈巴赫钥匙滑过的轨迹,最后撞在那个佛跳墙的砂锅上。
“李董说的金矿,是指西区那五千亩地吧?”
李建业的瞳孔猛地收缩。
“听说你那是‘高新技术产业园’的项目?”
陆沉弹了弹烟灰,掉在昂贵的地毯上,
“但我怎么看图纸上,厂房没几间,独栋别墅倒是规划了八百多套?”
“你……”
李建业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抓那个纸袋。
陆沉没拦着。
李建业抽出里面的文件,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那是一份土地转让协议的复印件,还有几张航拍图。
图上,所谓的产业园用地上,已经打好了别墅的地基。
更要命的是,最后一张纸上,赫然列着这块地原本的性质——基本农田。
触碰红线。
这是要掉脑袋的事。
“陆沉!”
李建业把文件拍在桌子上,不再装那副儒商的样,
“你查我?你刚来森城两天,就敢查我?”
“不是查。”
陆沉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是这圈子画得太歪,我想不看见都难。”
哗啦。
包厢角落的屏风后面,走出四个穿着黑西装的彪形大汉。
他们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堵住了门口。
李建业狞笑着坐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鲍鱼放进嘴里,嚼得吱吱作响。
“陆市长,这儿是森城。”
他咽下鲍鱼,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云端会所四十八层,电梯坏了也是常有的事。你要是今晚在这儿喝多了,摔个好歹,省里也说不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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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陆沉没看那几个保镖。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表蒙子都有点磨花的上海牌手表。
“八点四十五。”
陆沉念出了时间。
“什么?”李建业皱眉。
“我说,时间到了。”
陆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西装下摆。
“李董,你这会所的安保确实不错。不过,电梯应该没坏。”
他指了指门口。
“如果我没算错,这会儿,税务局稽查大队的人,应该刚好出电梯。”
李建业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你说什么?税务局?老张是我的……”
“张局长昨天突发脑溢血,还在icu躺着呢。”
陆沉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像冰碴子一样扎人,
“今晚带队的是省局直接调过来的异地稽查组。听说领队的那个处长,最恨的就是偷税漏税和阴阳合同。”
李建业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扭头看向门口。
咚咚咚。
沉重的敲门声响起。
不是服务员那种礼貌的三声,而是带着公事公办的急促和威严。
“李建业在吗?我们要核实一下金煌地产去年的账目。”
门外传来的声音,让那四个保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李建业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看向陆沉的眼神像是见了鬼。
“你……你这是做局……”
“是你自己贪。”
陆沉拿起桌上那瓶速效救心丸,揣回兜里。
他走到李建业身边,弯下腰,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那三千亩地的红线,你也敢踩。李董,这顿佛跳墙,算我送你的断头酒。进去以后,记得把那几套别墅的账交代清楚。”
说完,陆沉直起身,拎起放在椅子上的公文包。
他大步走向门口。
保镖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拦。
门开了。
外面站着七八个穿着制服的人,胸前的国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陆沉侧身让开路,冲领队的点了点头,没说话,直接走了出去。
身后,包厢里传来碗碟被扫落在地的碎裂声,还有李建业歇斯底里的吼叫。
“陆沉!你这是在找死!森城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会后悔的!”
陆沉没回头。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了下行键。
电梯门如镜面,映出他那张有些苍白的脸。
偏头痛又犯了。
刚才动用“洞察之眼”调取省税务局的行动时间表,消耗了他不少精神。
叮。
电梯门开了。
陆沉走进去,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森城的水,确实浑。”
他闭上眼,听着电梯下行的风声。
但这第一瓢清水,算是泼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