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陆沉推开办公室的窗户。
外面灰蒙蒙,空气里粘着潮气。
远处,森城几个标志性项目的塔吊定在半空,像枯死的铁树。
陈国华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简报。
“老陆,全市五十七个在建工地,全停了。”
陈国华把简报扔在桌上,指甲抠进纸里。
“两万多工人没活干,正往市委大门这边涌,说是老板跑路了,工资没着落。”
陆沉转过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常林呢?”
“在楼下呢,正忙着和那帮工头‘沟通’。”
陈国华冷笑,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没点。
“我看他那样子,恨不得工人们现在就冲进来把你办公室给拆了。”
陆沉走到镜子前,理了理领带。
“走,下楼看看。”
市政府大门口,黑压压的人群把马路堵得死死的。
汗臭味、泥土味,混着廉价卷烟的味道,在冷风里乱窜。
常林站在台阶上,拿着个扩音器,脸上的肉一颤一颤。
“大家冷静!陆市长就在楼上,他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这话像是在油锅里撒了把盐,底下的喊声瞬间高了几个分贝。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工资!”
“政府不让盖房,咱们就没活干!”
陆沉推开玻璃门,步子迈得很稳。
他从常林手里拿过扩音器,手指在金属壳上敲了两下。
刺耳的电流声压住了嘈杂。
“我是陆沉。”
人群静了一瞬,几千双眼睛死死盯着台阶上这个年轻人。
“工资,今天下午三点前,由市政府划拨专项资金,打到你们卡上。”
陆沉的声音不大,通过扩音器传出去,透着股冷意。
“谁家没收到钱,带上身份证,去信访局登记,我现场办公。”
常林在旁边变了脸色,凑过来压低声音。
“陆市长,哪来的专项资金?财政局账上只有几百万,那是发工资的钱!”
陆沉没理他,继续对着扩音器喊话。
“拿了钱,就回家歇两天。”
“至于你们的老板,现在正坐在空调房里,等着看你们闹事,好逼着我给他们涨房价。”
“他们想让你们当炮灰,你们愿意吗?”
底下的工人面面相觑,原本紧绷的气氛松动了。
几个领头的工头互相看看,没说话。
“散了。”
陆沉摆摆手,转身往回走。
“国华,通知那几个开发商,十点钟在大礼堂开会。”
“一个都不能少。”
十点整,大礼堂里烟雾缭绕。
十几个地产公司的老板歪在软椅里,面前放着名贵的茶水。
李建业坐在最前面,虽然前一晚被查了账,但他今天居然出现了,换了一身利落的西装。
他手里转着那串沉香珠子,眼神阴鸷。
陆沉走上主席台,没坐,就那么站着。
“陆市长,听说您刚才在大门口承诺,要给工人们发工资?”
李建业先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咱们这些当老板的,还没说欠薪呢,您倒是替我们把钱付了。”
“不过,这地基挖了一半,钢筋都生锈了,这损失,政府得给个说法吧?”
旁边几个开发商跟着起哄。
“是啊陆市长,调控归调控,不能断了大家的活路。”
“银行那边天天催贷,我们也没钱啊。”
陆沉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摊在讲台上。
“这是名单。”
他念了几个公司的名字,声音平稳。
“以上几家,如果四十八小时内不开工,视为自动放弃土地使用权。”
礼堂里瞬间炸了锅。
“你这是抢劫!”
“合同签了的,你凭什么收回?”
李建业猛地站起来,沉香珠子磕在桌沿上。
“陆沉,你太狂了。”
“森城这几百万平米的在建工程,除了我们,谁能接得住?”
“省建工?他们连去年的材料款都还没结清呢!”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视着陆沉。
“没我们,森城就是一座死城。”
陆沉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脑子里的档案库正在飞速检索。
【2009年,省建工通过债转股方式,获得百亿授信,同年启动全省保障房计划。】
“李董,你消息滞后了。”
陆沉把文件合上,发出一声脆响。
“省建工接不住,有人接得住。”
“明州的‘深蓝资本’,刚才已经和省建工签了注资协议。”
“五十个亿,首批到账。”
陆沉走到台阶边缘,俯视着这群地产大佬。
“这笔钱,专门用来收购你们手里的烂摊子。”
“愿意卖的,按评估价八折拿钱滚蛋。”
“不愿意卖的,就看着地皮被收回,去法院排队打官司吧。”
李建业的脸变成了猪肝色,手里的珠子绳断了,木珠滚了一地。
“深蓝资本?那是哪来的野路子……”
“那是我的底牌。”
陆沉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全场。
“你们想玩持久战,我陪你们玩。”
“我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命。”
“各位,你们那点杠杆资金,还能撑几天?”
礼堂里陷入了那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只有几个开发商急促的呼吸声。
陆沉看了一眼表,转身往外走。
“散会。”
陈国华跟在后面,出了门才小声问。
“老陆,徐长青那边真能调出五十亿?”
陆沉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逐渐放晴的天空。
“不止。”
他从兜里摸出最后两粒药丸,塞进嘴里。
“那是整个明州芯片产业的过剩资金,加上省里给的政策信贷。”
“森城这些吸血鬼,吃得太饱了。”
“今天,让他们全吐出来。”
走廊尽头,常林躲在柱子后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
陆沉没看他,径直走向电梯。
他感觉到脑子里的那根弦快要崩断了。
这是过度消耗精神的代价。
但他知道,只要撑过这四十八小时。
森城的房价,就再也回不去了。
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陆沉靠在轿厢壁上,闭上了眼。
“让风,再大点。”
他轻声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