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城的北郊,原本是一片原始次生林。
现在,这儿铺满了从美国空运过来的“老鹰草”。
绿得刺眼。
每一根草叶子上,都像是涂了一层油,散发着金钱和农药混合的味道。
陆沉手里拎着根七号铁杆,没戴手套。
杆头在草皮上轻轻磕打,带起一点泥土。
“小陆啊,握杆别太紧。”
说话的是个头发全白的老头,穿着一身白色的阿迪达斯运动装,精神矍铄。
钱卫国。
原省人大副主任,也是森城这帮“老森城”背后的那棵大树。
钱卫国挥了一杆。
动作很标准,球应声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落在两百码外的果岭边。
“好球!”
旁边的一众随从,包括常林在内,立马拍手叫好,声音整齐得像是排练过。
“看见没?”
钱卫国把球杆递给球童,接过毛巾擦了擦手,笑眯眯地看着陆沉。
“打球和做官一样,讲究个柔韧。”
“你越是用蛮力,这球啊,它越是往沟里飞。”
“森城这地方,路窄,弯多。你那个‘一刀切’的搞法,容易把杆子折了。”
陆沉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草皮。
脑子里的档案库因为接触到关键人物,正在突突地跳。
【钱卫国,2011年因受贿罪、滥用职权罪被立案,涉及金额九千四百万。】
“钱老这杆法,确实老辣。”
陆沉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塔山,刚想点,旁边的球童立马制止。
“先生,球场内禁止吸烟。”
陆沉的手顿了一下,把烟夹在耳朵上。
“看来这地方规矩挺大。”
常林赶紧凑上来,手里拿着瓶依云水,拧开了递给陆沉,眼神里带着点警告。
“陆市长,钱老今天特意组这个局,就是想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常林指了指远处遮阳伞下的几个人。
都是熟面孔。
省建行的副行长、森城商会的会长,还有那个刚被查了账的李建业。
李建业今天没穿西装,换了身polo衫,正翘着二郎腿喝茶,看见陆沉看过来,举了举杯子,脸上全是挑衅。
“那个‘深蓝资本’的事,钱老都知道了。”
常林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五十亿确实不少,但要在省里办事,光有钱不行,得有路。”
“只要你今天点个头,把那几个停工令撤了。”
“钱老说了,以后这森城的高尔夫球会,你是终身荣誉会员。这儿的会员卡,一张就是一百八十万,有价无市。”
陆沉笑了。
他把那瓶依云水接过来,没喝,直接倒在了脚下的草地上。
水渗进土里,很快就没了影。
“这草,喝水挺凶啊。”
陆沉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草地上,听得很清楚。
钱卫国的眉头皱了一下。
“小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来森城之前,看过国土局的规划图。”
陆沉把空瓶子捏扁,塑料摩擦的声音有些刺耳。
“这块地,红线标注的是‘北郊森林公园’。”
“也是森城唯一的一块城市绿肺。”
“现在绿肺没了,变成了一百八十万一张卡的富人后花园。”
陆沉转过身,直视着钱卫国那张保养得宜的脸。
“钱老,您刚才说打球要柔韧。”
“但这违规占地两千亩,把公益用地变成私人会所。”
“这手段,是不是太硬了点?”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球童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常林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谁也没想到,陆沉敢在这种场合,直接掀桌子。
钱卫国的脸沉了下来,那股慈祥的劲儿没了,眼神像条毒蛇。
“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这球场的手续,是十年前省里特批的。你想翻旧账?”
“你知不知道,这球场每年给森城交多少税?接待多少外宾?”
“为了几棵破树,你要断了大家的财路?”
钱卫国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气势压过来。
“陆沉,别给脸不要脸。”
“你那个代市长,前面还有个‘代’字。省委组织部还没正式下文呢。”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远处遮阳伞下的李建业等人也站了起来,抱着胳膊看戏。
在他们眼里,陆沉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陆沉只觉得脑子里的血管在疯狂撞击着太阳穴。
那是过度透支精神力的副作用。
疼。
像是有把锯子在锯脑壳。
但他眼里的光,却越来越冷。
“财路?”
陆沉把夹在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叼在嘴里。
这次没人敢拦他。
啪。
打火机的火苗蹿起,点燃了烟丝。
“用全森城老百姓的肺,换你们几个人的钱。”
“这财路,太脏。”
陆沉深吸了一口烟,把那根七号铁杆举起来,看了看。
“钛合金的,好东西。”
然后,他手一松。
哐当。
球杆砸在硬化的石板路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这一声响,像是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这球,我不会打,也不想学。”
陆沉吐出一口烟圈,烟雾飘向钱卫国,呛得老头咳嗽了两声。
“各位要是觉得这饭不好吃,那是你们肠胃坏了,消化不了人话。”
“要是觉得森城待不住,大门开着,随时可以滚。”
说完,陆沉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很大,踩得草坪沙沙作响。
“陆沉!”
常林气急败坏地追上来,一把拽住陆沉的袖子。
“你疯了!你这是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
“钱老在省里的关系网有多深你知道吗?明天……不,今晚你就得卷铺盖滚蛋!”
“森城没人能救得了你!”
陆沉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看着常林那张扭曲的脸,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我不需要救。”
陆沉把袖子抽回来,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倒是你们。”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磨花的上海牌手表。
“下周二,是一个好日子。”
常林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陆沉没理他,转头看向不远处那个依然站在草地上的钱卫国。
老头正死死盯着他,手里的毛巾都要被扯烂了。
“钱老,您这身体看着硬朗,但还是少做剧烈运动。”
陆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听说,中央第五巡视组,下周二进驻本省。”
“带队的组长姓赵,最喜欢查的就是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违建会所。”
“希望到时候,各位在球场上练出来的身手,能帮你们跑快点。”
说完,陆沉拉开车门,坐进了那辆破旧的帕萨特。
砰。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车子发动,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留下一群人在风中凌乱。
常林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中央巡视组?
这消息连省里都没收到风声,他陆沉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还精确到了具体的组长姓氏?
车里。
陆沉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如纸。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把衬衫领子都打湿了。
刚才调阅“中央巡视组进驻时间表”这份绝密档案,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神力。
“唔……”
他痛苦地闷哼一声,手哆嗦着从兜里摸药瓶。
两粒速效救心丸塞进嘴里,没水,干咽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喉咙里蔓延。
但他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狠厉的笑。
这帮人,真以为这森城的天,永远是黑的?
他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信封。
那是他昨晚连夜写的举报信,里面详实地记录了北郊高尔夫球场的土地违规审批过程。
还有钱卫国干女儿名下的三套别墅。
“去邮局。”
陆沉对司机老张说。
“啊?市长,这都几点了,邮局快下班了。”
“去发加急。”
陆沉闭上眼,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这枚邮票,我替他们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