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
森城市委大楼,一反常态地寂静。
空气中,没有了往日繁忙的脚步声。
也没有电话铃声的急促。
更听不到开水房传来的蒸汽响动。
只有一股莫名的压抑,像潮湿的雾气,弥漫在每一层楼道。
陆沉站在一楼大厅。
他的目光,落在打卡机上。
那块屏幕,黑沉沉的。
电源线被人粗暴地拔下,随意扔在地上。
像一条失去生机的死蛇。
“市长。”
身后,传来一声怯生生的低语。
是刚分来的选调生小赵。
他怀里抱着一个记事本,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显得有些紧张。
“督查室的人呢?”
陆沉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依旧停在那块漆黑的屏幕上。
“都……都病了。”
小赵吞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刚才给李主任打电话,说是昨晚吃坏了肚子,正在挂水。”
“副主任说家里水管爆了……”
陆沉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
他心里清楚。
这样的理由,敷衍得近乎荒唐。
连撒谎都懒得认真编排。
这是摆明了,没把他这个代市长放在眼里。
“走。”
陆沉迈开步子。
皮鞋的后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一下。
又一下。
“去看看这帮‘病号’。”
二楼。
发改委办公室。
门虚掩着。
推开一看,里面空无一人办公。
只有两个科员,正旁若无人地把腿翘在桌子上。
他们的视线,紧盯着电脑屏幕。
上面,正闪烁着纸牌游戏的画面。
听见推门声。
其中一个胖子,慢悠悠地转过头。
他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
看到是陆沉。
胖子没有起身。
只是把翘起的腿放了下来。
嘴里的瓜子皮,“噗”地一声,准确地吐在了地上。
“哟,陆市长。”
胖子扯了扯嘴角,眼皮耷拉着,显得有些轻蔑。
“您怎么亲自来了?”
“局长不在,我们也做不了主。”
陆沉没有理会他。
他径直走到胖子那张办公桌前。
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抹过。
指尖,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记下来。”
陆沉侧过头,对身后的小赵说。
“发改委综合科,两名在岗人员,工作时间打游戏、嗑瓜子。”
胖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
“陆沉,你少拿鸡毛当令箭!”
他的语气,带着一股子嚣张。
“老子是正式编制,你凭什么记我?”
陆沉没有看他。
他转身,出了门。
“下一个。”
三楼,财政局。
空无一人。
四楼,建设局。
同样空荡荡。
五楼,教育局。
一个副局长,正趴在桌上睡得香甜。
呼噜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口水,流湿了半张报纸。
陆沉一路走。
小赵一路记。
他怀里那串名单,越来越长。
当他们走到七楼,常务副市长办公室门口时。
门,敞开着。
一股浓郁的雪茄味,飘散出来。
常林,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
手里,拿着一把指甲刀。
“咔。”
“咔。”
指甲屑,崩飞出去。
落在桌上堆积的文件上。
“陆市长,稀客啊。”
常林吹了吹指甲,没有抬头。
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听说你刚才在楼下转了一圈?”
“怎么,想抓考勤?”
他放下指甲刀。
身子,往后一仰。
宽大的老板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别费劲了。”
常林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大家最近压力大,身体都不舒服。”
“这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他抬眼,直视着陆沉。
“你是领导,得体谅下属。”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字字句句,都在为集体怠工找借口。
实则,却是赤裸裸的逼宫。
整个市政府,此刻正处于半瘫痪状态。
没有办事员,没有局长。
陆沉下达的政令,根本出不了这个办公室。
常林料定。
陆沉若想继续推行改革,就只能求着他们回来。
到时候。
那几份停工令。
那几份房价调控文件。
自然会变成一堆废纸。
陆沉拉过一把椅子,平静地坐下。
他从兜里摸出那瓶熟悉的速效救心丸。
倒出两粒。
扔进嘴里。
干嚼。
那种苦涩的味道。
让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弛了一些。
“体谅。”
陆沉点点头。
“非常体谅。”
常林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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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
这个年轻人,终究还是嫩了些。
这就服软了?
“既然体谅,那就把那几个文件撤了吧。”
常林把一份拟好的撤销令,推了过来。
纸张,在红木桌面上滑行。
“签个字,大家身体也就好了。”
他挑眉。
“明天,准时上班。”
陆沉没有看那份文件。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
那是刚才小赵,一路记录下来的。
“小赵。”
陆沉轻声喊了一句。
“在。”
小赵立刻应道。
“通知组织部老王。”
陆沉的声音,依旧很轻。
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砸在常林的桌面上。
“这份名单上的人。”
“还有今天没来打卡的所有局级以上干部。”
“全部停职。”
“咔嚓!”
常林手中的茶杯盖子,掉在桌上。
骨碌碌滚了两圈。
碎了。
“你说什么?”
常林瞪大了眼睛。
他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停职?”
“几百号人,你全停了?”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陆沉。
“市政大楼不要了?”
“谁来干活?”
“你陆沉长了三头六臂不成?!”
“不劳常副市长费心。”
陆沉起身。
他走到窗边。
窗外。
三辆挂着明州牌照的大巴车,正缓缓驶入市委大院。
车门打开。
一群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年轻人,鱼贯而下。
他们精神抖擞。
步履利索。
眼神里,闪烁着对未来的光芒。
那是陆沉从明州,借来的“火种”。
“这是第一批,五十个人。”
陆沉指着楼下。
“都是我在明州带出来的骨干。”
“业务熟,手脚快。”
他又指向大门外。
那里,聚集着几百个手持简历的学生。
他们眼中,同样充满渴望。
“还有这三百个。”
“森城大学刚毕业的硕士、博士。”
陆沉的目光,扫过常林惨白的脸。
“昨天我去人才市场看了,这帮孩子想留下来,但没门路。”
“我给了他们门路。”
“只要肯干,不论出身,不用送礼。”
陆沉的语气,平静而有力。
“三个月试用期,合格的直接进编。”
常林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他从未想过。
陆沉竟然会如此决绝。
这,分明是直接“换血”!
把这帮盘踞多年的“老油条”,连根拔起。
换上一批,只听陆沉号令的“新兵蛋子”。
“你……你这是违规!”
常林猛地拍桌。
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大规模任免干部,必须经过常委会!”
“必须上报省委!”
他声嘶力竭。
“你没有这个权力!”
此刻。
走廊里,已经彻底乱了套。
那些原本躲在办公室里装病、打牌的干部们。
这会儿,全冲了出来。
几十个处级干部,堵在门口。
他们个个脸红脖子粗。
“凭什么停我的职?”
“我在这个位置干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陆沉,你这是独裁!”
喧闹声,几乎要掀翻房顶。
陆沉走到门口。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人。
那眼神,像冬日冰湖,深不见底。
又像刀锋,寒光凛冽。
让所有喧嚣,戛然而止。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被那种目光盯着。
没有人,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程序?”
陆沉笑了笑。
脑子里的档案库,瞬间翻动。
“常副市长。”
陆沉转过身。
他看着常林。
“既然你这么讲究程序,那咱们就聊聊程序。”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
黑色的。
很普通。
轻轻地,放在常林的办公桌上。
“2008年。”
“地铁三号线。”
这一句话。
只有短短七个字。
常林却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那张原本红润的脸。
瞬间,褪尽了血色。
嘴唇,变成了青紫色。
地铁三号线……
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秘密。
做得天衣无缝。
连省纪委,都未曾查出分毫。
这个陆沉。
他怎么会知道?!
甚至,连是哪一年,哪条线,都清清楚楚。
“这里面的东西。”
陆沉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已经发了一份给省纪委巡视组。”
他顿了顿。
“赵组长这会儿,应该刚下高速。”
门口那群原本叫嚣的干部们。
看着常林这副见了鬼的模样。
一个个,都闭上了嘴。
傻子,也看出来了。
天,塌了。
常林这棵大树,被人连根刨了。
“觉得我独裁?”
陆沉环视了一圈门口的人群。
“可以。”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谁觉得这活儿干不了,不想干。”
“或者,觉得工资低了。”
“现在,就滚。”
没有人动。
也没有人,敢说话。
刚才那个在发改委嗑瓜子的胖子。
这会儿,正缩在人群后面。
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裆里。
“不滚?”
陆沉看了一眼表。
“那就,干活。”
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十分钟后。”
“我要在会议室,看到各局的一把手。”
“少一个,我就换一个。”
说完。
陆沉推开人群,大步往外走。
小赵抱着本子,跟在后面。
他的腿,有些发软。
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是急促的脚步声。
打电话的声音。
还有,整理衣服的沙沙声。
那是。
一台庞大机器,重新运转的动静。
常林的办公室里。
常林瘫坐在椅子上。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个黑色的u盘。
就像,看着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窗外的风,停了。
陆沉走到电梯口。
他按下了下行键。
偏头痛,又犯了。
脑子里的血管,突突直跳。
但他却觉得,无比清醒。
森城这个巨大的脓包。
终于,被他亲手挤破了。
“通知明州那边的车。”
陆沉对小赵说。
“先别进大院,在外面等着。”
“啊?”
小赵愣了一下。
“市长,不是让他们来接班吗?”
“那是吓唬他们的。”
陆沉靠在电梯壁上。
他闭上眼。
嘴角,勾起一抹疲惫的笑意。
“一下子换这么多人,森城真得瘫痪。”
“但这帮老油条。”
他的声音很轻。
“不拿着刀架在脖子上,他们是不会干活的。”
电梯门,缓缓关上。
镜面里。
映出陆沉苍白的脸。
这一局,险胜。
但下一局。
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毕竟。
那个u盘里。
其实,只有几首老歌。
真正的证据。
还在未来的档案里躺着。
现在的他,拿不出来实体。
但这出空城计。
常林,信了。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