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屏幕发着幽幽的蓝光。
天涯论坛的头版头条,飘红加粗。
《森城“军阀”:为了政绩,千里运土方,究竟是演练还是作秀?》
回帖已经盖到了两万楼,评论区直接炸了锅,全是喷他的。
有人说他好大喜功,有人说他劳民伤财,甚至有人扒出了深蓝重工的股价,说这是为了配合庄家出货搞的噱头。
“书记。”
小赵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截图,指节都捏紧了。
“省宣那边打来电话,问能不能先把帖子删了?舆情控制不住了。”
陆沉没看屏幕。
他正低头用小刀削一只铅笔,刀片刮过木头,发出沙沙的声响,木屑一点点落在废纸篓里。
“不删。”
陆沉吹掉刀刃上的木屑。
“让他们骂。”
“可是……”小赵急得额头上全是汗,“有人把您的照片p成了……p成了……”
他不敢说。
陆沉抬头,眼里的红血丝密得像蜘蛛网,那是连续失眠留下的印记。
“p成阎王爷了?”
陆沉扯了扯嘴角,却没有半点笑意。
“只要能把人镇住,当阎王,也没什么不好。”
……
电话响了。
不是座机,是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
陆沉扔下铅笔,一把抓起听筒。
“讲。”
听筒里全是杂音,还有电流的滋滋声,信号极差。
“老板!过不去!”
林翰的声音带着哭腔,周围是嘈杂的喇叭声和引擎的轰鸣。
“我们在川省交界被拦了!高速路政说我们是非法集结,车队太长,要把深蓝重工的平板拖车扣下!”
“一百台挖掘机啊!这要是扣了,咱们就真成全网的笑话了!”
陆沉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橡胶皮套里。
这一关,终究还是来了。
跨省调动,没有中央的红头文件,就是寸步难行。
“把电话给路政的负责人。”
陆沉从抽屉里摸出药瓶,倒出三粒,仰头干咽下去。
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根炸开。
几秒钟后,电话那头换了个操着川普的中年男声,语气很冲:“哪个单位的?懂不懂规矩?这么多重型设备上路,报备了吗?”
陆沉闭上眼,脑海里的档案库再次翻动。
【档案调阅:李兴邦,川省交通厅副厅长(挂职),2009年因招商引资功绩升任……】
“李厅长。”
陆沉的声音很冷,像刚从深井里捞出来一样。
“我是森城陆沉。”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森城陆沉,这个名字在官场上还是很有分量的。
“陆书记?”对方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强硬,“就算是陆书记,也不能……”
“深蓝科技在绵阳的那个晶圆厂项目,原定投资五十亿。”
陆沉直接打断了他。
没提演练,没提救援,一上来就把刀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如果半小时内,我的车队过不去。”
“我就让林翰把那个项目撤了,转投越南。”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风声在呼呼地吹。
五十亿。
在这个年代,那是能把一个市的gdp拉升两个点的天文数字。
也是他李兴邦今年最重要的政绩考核指标!
“陆书记,您这是……”李兴邦的声音软了,甚至带了点颤音,“这是绑架啊。”
“算是吧。”
陆沉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偏头痛像一把钝锯子,正来回拉扯他的神经。
“放行。”
“今天这个人情,我陆沉记下了。”
嘟。
电话挂断。
陆沉把脸埋进掌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就是权谋。
用最肮脏的手段,去换一个最干净的结果。
……
五月十一日,夜。
闷热。
森城的空气像被煮开了,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的知了更是叫得人心烦意乱。
陆沉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烟灰缸已经堆满了烟头。
座机又响了。
这次是随队的医疗组长,森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刘院长。
“陆沉!”
刘院长是看着陆沉长大的长辈,这时候也不叫书记了,直接喊名字。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
“我们在山沟里喂了三天蚊子!这鬼地方连个手机信号都没有,帐篷里热得像蒸笼!”
“小护士们都在哭,几个专家闹着要回去!”
“你要是再不给个说法,我就带队撤了!这演练谁爱搞谁搞!”
陆沉拿着听筒,没说话。
他甚至能听到电话背景里,那些年轻护士的抱怨声,还有摔打东西的声音。
哗变的前兆。
人心,散了。
没人愿意为了一个疯子的臆想,在荒山野岭里受这种罪。
“刘叔。”
陆沉开口了,嗓子哑得像是吞了一把炭。
“您还记得七六年的那场地震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刘院长是唐山大地震的幸存者,那是他一辈子的梦魇。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刘院长的声音抖了一下。
陆沉没有解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
那里黑沉沉的,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告诉所有人。”
“谁敢退一步,回来我就亲手扒了他的白大褂。”
“哪怕是死,也得给我死在那个坐标点上。”
陆沉的语气不带半点感情,却冷得让人骨头发寒。
“等到……命令为止。”
“什么命令?”
“明天下午,两点。”
陆沉挂了电话,直接拔掉了电话线。
……
五月十二日。
森城是个大晴天,阳光毒辣。
陆沉没去市委,把自己关在家里,拉上了所有的窗帘。
屋里黑得像一座坟墓。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那面挂着中国地图的墙,手里死死攥着那块上海牌手表。
秒针,咔哒,咔哒。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踩着他的心脏。
一点。
一点半。
两点。
陆沉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栗。
不是恐惧。
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哀鸣。
那是前世记忆里,六万九千个亡魂的哭喊,正穿越时空的壁垒,向他席卷而来!
脑海里的剧痛达到了顶峰。
温热的鼻血再次涌出,滴在白衬衫上,晕开一朵刺目的梅花。
他没擦。
只是死死盯着手表的表盘。
两点二十八分。
“来了。”
陆沉轻声呢喃。
窗外的知了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个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紧接着。
脚下的地板,传来一丝极轻、却无比清晰的震颤。
像是有巨人在几千公里外,狠狠地跺了一脚。
陆沉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清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在那片杜鹃花盛开的土地上。
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