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风很硬,夹着黄沙,刮在脸上跟砂纸似的。
西山脚下,一处挂着“军事禁区”牌子的私人会所,暖气开得人发闷。
包厢里乌烟瘴气,特供茅台开了三瓶,酒香混着雪茄味,熏得人脑仁疼。
主位上坐着的是叶三,京城圈子里出了名的顽主,爷爷是开国元勋,家里红得发紫。
他把玩着象牙打火机,眼角斜着瞟向角落里的陆沉。
“哟,这就是咱们的抗震英雄?”
叶三直接笑了,嗓子里带股子玩味儿,把一杯满到冒尖的白酒“哐”一下墩在转盘上,用力一转。
酒杯晃晃悠悠,正好停在陆沉面前,洒出的酒液湿了一片桌布。
“陆书记,来了北京,就得守北京的规矩。”
叶三靠着椅背,两条腿直接架在桌沿,鞋底还沾着泥,“这杯干了,以前你在地方上那些破事儿,三爷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周围几个二代立马跟着起哄,那眼神,就跟看耍猴没两样。
在他们眼里,陆沉不过是个运气逆天的土包子,一个用来粉饰太平的政治符号罢了。
陆沉没动。
他手里捧着一杯白开水,指腹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偏头痛又开始作祟,脑子里的“档案库”因为扫了叶三一眼,又开始不安分地跳动。
【档案调阅:叶卫民,2011年因违规批地、巨额受贿被双规,牵连其父……】
“我不喝酒。”
陆沉放下水杯,声音不大,但在ktv似的包厢里,却清晰得扎耳。
“不喝?”
叶三眉毛一挑,把腿放下来,整个身子压了过来,“陆沉,给你脸了是吧?别以为上了几次《新闻联播》就牛逼了,在四九城,你这种货色,一板砖能拍死一打!”
陆沉抬起眼皮,静静看着叶三那张嚣张到扭曲的脸。
“明天我要去国务院开会。”
陆沉从兜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粒药,干咽下去,“喝多了,怕耽误事。”
“你能耽误什么事?”旁边一个皮夹克胖子满脸嘲讽,“要钱?要政策?这一趟进京哭穷的封疆大吏多了去了,能轮到你一个地级市书记放屁?”
“我本来也没打算张嘴。”
陆沉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摆,“我来,是办事的。”
说完,他看都没看那杯酒,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玻璃杯砸在门框上“哗啦”粉碎的声响,还有叶三当场破防的怒骂。
“什么玩意儿!给他狂的!”
陆沉脚步没停。
出了门,被冷风一吹,他紧了紧衣领。
这京城的酒局,比川省的余震还他妈恶心。
……
次日,国务院第一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像是开追悼会。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各部委的大佬,还有几个受灾省份的一把手。
投影仪上,一张张废墟的照片,看得人心头发堵。
“钱!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缺钱!”财政部一位副部长敲着桌子,脸都红了,“几千亿的缺口!中央财政就是把裤腰带勒断也挤不出来!印钞票?那通胀怎么办?物价疯了怎么办?”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老百姓入冬了还睡帐篷吧!”川省的陈国栋省长急得直拍大腿,“要是冻死人,这责任谁来背?”
争吵声此起彼伏,跟菜市场似的。
主位上的副总理摘下眼镜,揉着眉心,满脸疲惫。
他是懂经济的,知道这确实是个死结。国库空虚,灾情如火。
“那个……”
角落里,突然响起一个年轻的声音。
声音不大,也没用麦克风,但在这一片嘈杂中,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
“如果中央没钱,为什么不让有钱的出?”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去,最后定格在最后一排那个最年轻的男人身上。
陆沉。
“小同志,口气不小啊。”发改委的一位司长冷笑,“让有钱的出?你说捐款?那玩意儿杯水车薪!”
“不是捐款。”
陆沉站了起来,没拿稿子,双手撑在桌沿上。
他看着那位副总理,目光亮得惊人。
“是对口。”
陆沉竖起一根手指,“一省,包一县。”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副总理戴上眼镜,身子微微前倾:“详细说说。”
“东部沿海省份,财政有钱,技术过剩,产能正好需要输出。”
陆沉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在场所有人的心里。
“让他们每省,认领一个重灾县。比如,江苏对口绵竹,山东对口北川,广东对口汶川。”
“这不是摊派,这是政治任务,也是经济循环。”
“三年时间,包建学校、医院、道路。谁建得好,谁的干部就提拔;谁建得烂,谁就摘帽子。”
陆沉扫视全场,眼神像刀子,“把救灾,变成一场政绩大比武,把死钱,盘成活水。”
“这……这他妈也行?!”
刚才那个财政部副部长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没合上。
他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这哪是解决问题,这简直是把整个棋盘都给掀了,还顺手把所有人的后路都算计进去了!格局,直接打开!
副总理盯着陆沉看了足足一分钟。
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把即将出鞘的国之利刃。
“这是你想出来的?”副总理问。
陆沉垂下眼帘,遮住了一闪而过的精光。
“昨晚喝多了白开水,睡不着,瞎琢磨的。”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
这要是“瞎琢磨”能琢磨出来的,那在座这帮专家有一个算一个,都可以回家卖红薯了。
“好一个一省包一县。”
副总理合上笔记本,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散会后,你留一下。”
……
会议结束,走廊里。
陆沉刚点上烟,还没抽两口,就被人拦住了。
建设部规划司的司长,张德林,常林那个圈子里的人。
“陆书记,好手段啊。”张德林皮笑肉不笑,压低声音,“手伸得够长的,连国务院的盘子都敢动。你就不怕步子迈太大,扯着蛋?”
陆沉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直接喷了张德林一脸。
“张司长。”陆沉掸了掸烟灰,神色平静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天津滨海那个填海造陆的项目,地基沉降的数据,您看了吗?”
张德林的眼皮猛地一跳。
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像一层快掉的腻子。
那个项目是他小舅子搞的,偷工减料用了海砂,数据全是假的。这是要掉脑袋的绝密!
“你……你什么意思?”张德林的声音都在发颤,做贼心虚地左右扫视,冷汗顺着鬓角就下来了。
“没什么意思。”
陆沉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魔鬼在低语,“就是提醒您一句,那边的土质疏松,经不起查。您有空管我的闲事,不如先想想怎么把那个天大的窟窿堵上。”
说完,陆沉拍了拍张德林的肩膀,像是老朋友告别。
“回见。”
张德林僵在原地,两腿发软,要不是扶着墙,能直接瘫下去。
他看着陆沉离去的背影,只觉得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行走的服务器,里面存满了京城所有人的黑料。
……
入夜,后海的一处四合院。
没有门牌,只有两个便衣警卫站在门口。
陆沉提着两包茶叶,被搜了身,才被放进去。
院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藤椅。一位穿着中山装的老人,正借着月光看报纸。
陆沉走过去,没敢坐,只是把茶叶放在石桌上。
那是森城贫困村产的粗茶,十块钱一斤,包装纸都泛黄了。
“来了?”老人没抬头,声音苍老沙哑。
“首长。”陆沉微微躬身。
“带的什么?”
“茶。”
“好茶?”
“苦茶。”
老人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是洞穿一切的锐利。
他拿起那包粗茶,闻了闻。
“陆沉啊。”老人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陆沉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今天在会上,你那个‘一省包一-县’,动静搞得不小。”
老人抓了把茶叶扔进紫砂壶,也不洗茶,直接冲入滚水,“有人说你是天才,也有人说你是野心家,想借着这事,把手伸进中央的盘子里。”
热气腾起,茶香苦涩。
“你怎么看?”老人给陆沉倒了一杯,茶汤浑浊,带着沫子。
陆沉端起茶杯,没喝。
“我没想那么多。”陆沉看着杯里浮沉的茶叶,“我就是觉得,那六万九千人,不能白死。活下来的人,得有个家。”
“得罪半个京城的权贵,不怕?”老人盯着他的眼睛。
“怕?”陆沉笑了,摇摇头,“首长,我烂命一条,能换他们一个家,粉身碎骨,我认了。”
老人沉默了许久。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紧紧皱起,似乎被苦到了。
但很快,眉头又舒展开来。
“茶是苦的。”老人放下杯子,意味深长地看着陆沉,“但回甘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没有头衔,只有一串手写的电话号码。
压在茶杯底下。
“这路不好走,全是泥坑和暗箭。”老人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报纸,“既然你要修路,那就去修吧。要是哪天车坏了,推不动了……”
“打这个电话。”
陆沉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却感觉重若千钧。
他站起身,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离开时,他听到身后传来老人的一声叹息。
“这京城的水,又要浑了。”
陆沉走出巷子,抬头看天。
夜空漆黑,没有一颗星星。
但他知道,风暴已经来了。
而他,就是那个站在风暴眼里,准备把这天捅个窟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