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十四时二十八分。
森城市人民广场。
防空警报声撕裂天幕,凄厉尖锐,钻进耳朵,像钢针一样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行驶的汽车都停了下来,喇叭长鸣。
街上的人们,无论在做什么,都停下脚步,面朝西南,那个被悲伤笼罩的方向,低下了头。
陆沉站在国旗台下,没有闭眼。
那面降了一半的红旗,在风中扯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旗,脑中的档案库却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档案调阅:确认遇难人数人,失踪人……】
冰冷的数字在他眼前跳动,然后化作血色,往下淌。
这是重生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这该死的先知,是一种酷刑。
他救了八百个孩子,救了那一家三口,用钢铁洪流挖通了生命线。
可那个六万九千多的数字,只是微不足道地变动了一点点。
在大天灾面前,个人的力量,哪怕是重生者的力量,也渺小如尘。
“书记。”
小赵站在他身后,声音哽咽,递过来一张纸巾。
陆沉没接。
他抬手摸了摸脸,才发现下巴不知何时一片冰凉。
“哭什么。”
陆沉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警报声淹没,“活着的人,没资格哭。”
……
三天后,市委书记办公室。
桌上堆满了报纸,每一份的头版,都印着陆沉那张满脸泥浆、站在挖掘机上的照片。
《人民日报》的评论员文章,标题只有八个字:《跑在地震前面的人》。
文章将森城的物资储备、深蓝重工的精准预置、以及那几所屹立不倒的学校,直接定性为“新时代应急管理的教科书级范本”。
小赵捧着一摞信件,激动得手都在抖。
“书记!央视《面对面》的记者还在楼下等,想请您谈谈当时是怎么下定决心的。”
“还有《南方周末》,想给您做个深度专访,题目都拟好了,叫《孤独的吹哨人》!”
陆沉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空了的药瓶,甚至没看那些报纸一眼。
“让他们走。”
他将药瓶“咚”的一声砸进垃圾桶。
小赵愣住了:“书记,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啊!上面都在给您造势……”
“造势?”
陆沉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冰冷得吓人的漠然。
“踩着几万人的尸骨给我造势?”
“告诉宣传部,谁敢放一个记者进来,我当场撤他的职!”
陆沉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荣誉,是那些把指甲都挖断的战士的,是那些把血都抽干的志愿者的。”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那张脸显得有些不真切。
“我,就是个签字的。”
“还有,”陆沉指了指桌上那堆报纸,“拿出去,全烧了。别让我再看见,脏了我的眼。”
小赵张了张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抱着报纸仓皇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陆沉整个人重重地瘫进椅背。
剧烈的偏头痛如期而至,像有把电锯在切割他的头骨。
他拉开抽屉想找药,手却抖得连瓶盖都拧不开。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红色保密电话,疯了一样尖叫起来。
陆沉深吸一口气,用力搓了把脸,抓起听筒。
“我是陆沉。”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一声苍老而沉重的叹息。
“小陆。”
是那位老人的声音。
陆沉的背脊瞬间挺得笔直,仿佛有万钧之力压下,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首长。”
“报纸,我看了。”老人的声音很慢,透着一股看尽风云的疲惫,“有人说你是赌徒,有人说你是疯子。”
陆沉握着听筒的手,指节泛白。
“但我看,你是国士。”
这四个字,重如泰山。
陆沉的眼眶猛地一热,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火,堵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首长,我……”
“不用解释,也不用谦虚。”老人打断了他,“你保住了八百个孩子,这就是天大的功德。你那一百多台挖掘机,是为国家保住了一口元气。”
电话那头顿了顿,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森城这次,做得很好。没给中央添乱,还成了最稳固的大后方。你这个班长,当得合格。”
“但是,小陆啊。”老人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现在把你架在这个位置上,是泼天的荣誉,也是架在火上烤。”
陆沉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
“我不怕火。”
“只要能把事做成,烧成灰,我认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轻笑。
“好。”
“既然不怕火,那我就再给你加把柴。”
“嘟——”
电话挂断。
陆沉握着听筒,听着里面的忙音,久久没有放下。
……
第二天上午,省委常委扩大会议。
会议室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以往,作为地级市一把手,陆沉的座位在后排的列席区。
但今天,他的名字牌,赫然摆在椭圆形会议桌的核心圈,就在省长陈国栋的左手边。
陈国栋主持会议,脸色严肃,手里捏着一份刚从机要室取来的红头文件。
“同志们。”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陆沉身上,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经中央批准,省委研究决定。”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停了。
谁都知道,陆沉要升,但谁也猜不到,这火箭要怎么升。
“增补森城市委书记陆沉同志,为省委常委。”
“哗——”
会议室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三十岁出头的省委常委!
这已经不是破格,这是坐着神舟飞船往上送!
地级市一把手入常,便是副部级,是熬穿资历都未必能等到的位置。
陆沉才多大?
这意味着,他一步踏入了封疆大吏的预备役序列!
现场没有掌声,只有一道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钉在陆沉脸上。羡慕,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看着怪物的惊惧。
陆沉站起身。
没笑,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简单地整理了一下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对着陈国栋,对着在座所有人,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组织信任。”
说完,坐下。
多一个字都没有。
这种超越年龄的沉稳,让几个准备看他“少年得志”笑话的老常委,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这哪是什么年轻人?
这分明是个在官场这口大染缸里,泡了几十年成了精的老妖孽!
散会后,陈国栋特意把陆沉留了下来。
“你小子。”陈国栋递给陆沉一根烟,亲自给他点上,没了省长的架子,“这次,是把你扔进火坑里了。常委班子里,你最年轻,资历最浅,以后盯着你的眼睛,会比现在多十倍。”
陆沉深吸一口烟,让尼古丁在肺里滚了一圈。
“盯着好。”
他弹了弹烟灰,“时刻有人盯着,我才不敢偷懒。”
陈国栋被他气笑了,指着他:“你啊你……对了,深蓝那边,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现在深蓝是国民英雄企业,股价翻了三倍不止。眼红的人太多,都想伸手摘桃子。”陈国栋压低声音,“京城那边,已经有人递话,想入股了。”
陆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深蓝是我的刀,以后有大用。”
他将烟头狠狠按在水晶烟灰缸里,用力碾碎,直到火星彻底湮灭。
“谁想把它变成敛财的工具,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人间蒸发。”
陈国栋看着陆沉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后背竟窜起一丝凉意。
他知道,陆沉不是在开玩笑。
这小子连天灾都敢算计,算计几个人,恐怕真跟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
回到森城,已是深夜。
林翰的车在市委大楼下等着。
见陆沉出来,他降下车窗,扔过来一份文件。
“老板,你要的东西。”
陆沉借着路灯翻开,是一张机票,和一份烫金的邀请函。
目的地:北京。
会议名称:国务院灾后重建与经济复苏高层战略研讨会。
时间:五月二十五日。
“这次去,怕是要待很久。”林翰的语气透着担忧,“听说会议规格极高,几个泰斗级的专家都去,还有……”
林翰顿了顿,用手指了指天。
“天上的人。”
陆沉把邀请函合上,揣进兜里。
“意料之中。”
他没有上车,而是拍了拍车顶:“林翰,深蓝账上,现在能动用的现金有多少?”
“加上最近的捐款回流和部分套现,两百个亿,只多不少。”林翰报出一个天文数字。
“全部留着,一分不许动。”
陆沉抬头,望向星光稀疏的北方夜空。
“到了北京,这两百亿,就是我的投名状。”
“投名状?”林翰一愣,“老板,你要干嘛?”
陆沉转过头,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猎人锁定猎物时,嗜血的兴奋。
“盖房子。”
他说,“我要在那片废墟上,盖一座不朽之城。”
“另外,”陆沉拉开车门坐进去,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帮我备几罐好茶。这次去北京,有些老朋友,是时候去拜访一下了。”
这一夜,森城的风很轻。
陆沉却知道,一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要在权力的心脏,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