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源市的天,总是灰扑扑的,空气里那股洗不掉的煤渣味儿,呛得人嗓子发干。
陆沉坐在那辆不显眼的帕萨特后座,手里捏着份《安源市红旗煤矿“11·23”顶板事故情况汇报》。
纸很薄,上面那个“死亡三人,轻伤五人”的结论,被鲜红的公章盖得死死的。
陆沉的手指在那个“三”字上轻轻摩挲,指腹的触感粗糙,像在摸一块没洗干净的带血煤炭。
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贯穿太阳穴,脑子里的档案库自动翻页。
【档案调阅:2011年11月23日,安源红旗煤矿瓦斯爆炸,井下作业班组全灭,实际死亡人数36人。瞒报时间长达三个月,直至遇难者家属进京上访才揭开盖子。】
“老板,前面就是安源界了。”林翰踩了脚刹车,声音发紧,“安源的市长朱彪已经在路口等着了,带了四辆警车开道。”
“排场挺大。”陆沉把汇报折好,塞进西装内袋,“把警灯撤了,告诉朱彪,我是来检查工作的,不是来阅兵的。”
车队驶入安源市区,路两边的绿化带上全是煤灰,连树叶都脏得耷拉着脑袋。
“欢迎陆省长莅临指导!”朱彪是个两百斤的胖子,满脸横肉被笑容挤成了一团菊花。他抢着帮陆沉拉开车门,一股浓烈的茅台味儿扑面而来。
“朱市长。”陆沉下车,没跟他握手,只是紧了紧衣领,“红旗矿那边,家属情绪还稳定吗?”
朱彪的手僵在半空,顺势在裤腿上蹭了蹭,脸上的笑滴水不漏:“嗨,小事故!几个临时工违规操作,矿上赔了钱,家属都签了字,早回家了。陆省长,咱们先吃饭?安源的‘全羊宴’可是省内一绝!”
陆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得像口枯井。
“客随主便。”
朱彪松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什么高科技推手,什么铁腕副省长,到了这煤堆里,还不是得按老子们的规矩来?
金帝大酒店,安源最奢华的销金窟。
包厢大得能跑马,桌上的菜跟流水席似的。
酒过三巡,闲杂人等被清了出去。屋里只剩下陆沉、林翰,还有朱彪和红旗矿的老板——一个脖子上挂着手指粗金链子的光头,人称“钱老虎”。
“陆省长。”钱老虎站起身,从脚边提起一个沉甸甸的黑色手提箱,直接放在转盘上,转到陆沉面前。
“咱们矿上的土特产。”钱老虎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安源这地方穷,没什么好东西。这点‘茶叶’,给省长润润嗓子。”
箱子没锁,盖子弹开一条缝,里面哪是茶叶。
是黄澄澄、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林翰站在陆沉身后,呼吸猛地一滞,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好家伙,这得换多少斤茶叶蛋?
陆沉却笑了。
他伸出手,在那堆金条上轻轻拍了拍,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这茶,成色不错。”陆沉拿起一根掂了掂,“分量也足,钱老板有心了。”
朱彪和钱老虎对视一眼,眼里的戒备瞬间化为乌有。
“陆省长喜欢就好!”朱彪端起酒杯,红光满面,“以后在安源,您一句话!来,我敬您!”
“不急。”
陆沉把金条扔回箱子,“咣当”一声。
他摸出药瓶,倒出两粒,就着面前的酒一口吞下。
“钱老板,这茶我收了。”陆沉看着钱老虎,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天,“不过我听说,矿底下好像还有东西没弄上来?”
钱老虎手里的酒杯一抖,酒洒了半桌:“陆省长说笑了!都清理干净了,绝对干净!”
“是吗?”陆沉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那是十分钟前,林翰借口上厕所,在隔壁包厢录的。几个矿上工头喝多了,正在吹嘘怎么把尸体连夜运到邻省火化。
嘈杂的背景音里,那句“三十六个鬼,换了老子这一辈子的富贵”,清晰得刺耳。
包厢里,瞬间死寂。
只有空调在“呼呼”地吹着冷风。
钱老虎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那股子匪气瞬间爆开。他猛地把酒杯往地上一摔!
“陆沉!”钱老虎不再装了,手直接往后腰摸去,那里有把黑星,“你他妈敬酒不吃吃罚酒!进了安源的地界,是龙你得盘着!这箱子钱你拿走,井水不犯河水。不然”
“不然怎么样?”
陆沉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在看一出蹩脚的猴戏。
“这地方偏,出了门就是山。”朱彪阴恻恻地开口,手里把玩着打火机,“路滑,车翻沟里,也是常有的事。”
图穷匕见。
陆沉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哦,知道了”。
“林翰。”
“在。”
“几点了?”
“八点二十三分。”
“时间到了。”陆沉站起身,拿起那个装满金条的手提箱,随手往地上一扔。
箱子翻滚,金条散落一地,像一堆没人要的破铜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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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包厢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进来的不是打手,是一群荷枪实弹的特警!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屋里的每一个人。
领头的,是省公安厅的副厅长,满身寒气。
“全部抱头!蹲下!”
钱老虎刚把枪拔出一半,就被一枪托砸在后脑勺,像头死猪一样瘫在地上,血顺着光头往下流。
朱彪手里的打火机掉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
“你你”朱彪指着陆沉,牙齿打颤,“你调动异地警力你坏了规矩”
“规矩?”
陆沉走到朱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滩烂泥。
“三十六条人命,这就是我的规矩。”
说完,他转身,跨过满地金条,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凌晨三点,省纪委招待所。
陆沉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杯白开水。
他对面,是中纪委巡视组的组长,老钟。
“审出来了。”老钟把一份口供推过来,神色凝重,“钱老虎是个软骨头,进去没半小时就全招了。红旗矿的干股,有四成在这个人手里。”
陆沉没看口供,只瞥了眼那个名字。
省委常委、统战部部长,张定邦。当年的老上级,省内着名的“不倒翁”。
脑海里的档案库再次闪烁。
【档案调阅:2012年,省委班子调整,张定邦因病退居二线,安享晚年。】
前世,他平稳落地了。但这辈子,因为这三十六条人命,因为自己这只蝴蝶,历史的轨迹偏了。
“你想怎么做?”老钟看着陆沉,“这可是只大老虎。你要是自己揭盖子,以后在省里,怕是步步难行。”
陆沉端起水杯,吹了吹。
“我是分管工业的副省长,”他放下杯子,声音平静,“抓安全生产,是我的职责。至于干部的作风问题”
他把那份口供,轻轻推回给老钟。
“那是纪委的事。我这把刀,只斩乱麻,不砍大树。”
老钟愣了一下,随即深深地看了陆沉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借刀杀人。这波操作,属于是把中纪委当皮肤用了。
既办了事,又摘干净了自己,还卖了巡视组一个天大的人情。
“好。”老钟收起文件,站起身伸出手,“陆省长,你这杯茶,我喝了。”
陆沉握住那只手,掌心干燥有力。
“该抓抓,该杀杀。”陆沉说,“安源的天太黑了,得见见光。”
走出招待所时,雨停了。
林翰把车开过来,看着陆沉疲惫的脸,小声问:“老板,张部长那边”
“倒了。”陆沉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闭上眼,“明天早上,省委大院会很热闹。”
车子启动,驶入黎明前的黑暗。
他知道,从今往后,自己在这个省里,彻底成了一个“孤臣”。
没人敢再给他送钱,也没人敢再跟他称兄道弟。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了,陆沉手里的茶,烫嘴;陆沉吃的饭,是要命的。
“去新城。”陆沉在黑暗中开口。
“现在?”
“嗯。”陆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那些肮脏的煤灰正在被甩在身后。
他要去看看那边的地基打得怎么样了。
只有那里的土,是干净的。
也只有那片土,才是他为这个时代,准备的真正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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