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抹布,将整个省城捂得严严实实。
一号会议室里,人早已走空,只剩下陆沉和林翰。
林翰还在亢奋的余韵里,他看着陆沉桌上那部黑色的私人手机,压低声音道:“老板,刚才那个是京里的?”
陆沉拿起手机,指腹在光滑的屏幕上轻轻一划。
那张诡异的照片,那行冰冷的字,连同那个神秘的号码,被干脆利落地永久删除。
他没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窗外,好像刚才那条信息,不过是发错了的垃圾短信。
“老板?”林翰有些不安。
他感觉老板今天像是变了个人。以前的陆沉,是深不见底的古井,而现在,这口井底下,镇压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备车。”陆沉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回省委招待所?”
“不。”陆沉扣上风衣扣子,吐出两个字,“去汉州。”
林翰猛地一愣。
汉州?那个因为资源枯竭,在全省经济排名里常年垫底,快被遗忘的工业老城?
去那儿干嘛?扶贫吗?
【格局小了。】
陆沉心里评价一句,推门而出。
两小时后,帕萨特驶入汉州市。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市长迎接。车窗外,是破败的街道和下岗工人无神的双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酸菜和绝望混合的味道。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片被称为“工人新村”的筒子楼前。
这里是这座城市衰败的神经末梢。
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墙壁上糊着厚厚的油垢,脚下的水泥地永远是湿的,散发着下水道返上来的阴湿气味。
林翰几乎是屏着呼吸,用手机电筒照着路,感觉自己考究的手工皮鞋踩在了一堆黏糊糊的垃圾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靠,老板要找的人,就住这种鬼地方?
在一扇门板开裂、露出里面黄烂棉絮的房门前,他们停下了。
门上用油漆潦草地写着:【软件、游戏、电影,最新最全】。
林翰皱着眉,抬手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沙哑、不耐烦的声音。
“老板,就是这儿?”林翰捂着鼻子,低声问。
陆沉点了点头。
林翰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吱嘎作响的破门。
一股浓烈的泡面、烟草和汗臭味扑面而来,差点把他顶个跟头。
屋里乱得像个垃圾场。电脑配件、盗版光盘、吃剩的饭盒堆得到处都是。
一个穿着油腻发黑的围裙,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男人,正坐在一台闪烁着代码的旧电脑前。他听到动静,缓缓回过头。
三十岁左右,眼窝深陷,胡茬拉碴,眼神灰败得像熄灭的炭。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林翰,最后落在陆沉身上。
陆沉的羊毛大衣剪裁得体,一尘不染,与这间屋子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呵。”男人嗤笑一声,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当官的?走错门了。这儿只有盗版软件,没有你们要的‘政绩’。
林翰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呵斥。
陆沉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像是没闻到屋里的异味,也没嫌弃那张满是油污、缺了条腿的塑料凳,径直走过去,坐下。
动作从容,仿佛坐在省委一号会议室的主位上。
“陈序?”陆沉开口。
男人眼皮都没抬,继续敲着键盘:“死了,有事烧纸。”
陆沉也不恼。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有些旧的纸,轻轻放在键盘旁边。
那是一张用铅笔画的、布满复杂逻辑门的电路图,纸张已经微微泛黄。
“这张soc芯片的底层架构图,是你三年前画的。”陆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陈序的耳朵里,“当时,你拿着它跑遍了深蓝、华为、中芯,所有人都说你是疯子,没人敢投。”
键盘声,戛然而止。
陈序的手,像被钉子钉在了半空。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纸,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猛地窜起一簇火苗。
三年前,他还是硅谷最年轻的华人架构师,意气风发地带着这张他熬了无数个通宵画出的“屠龙之术”回国,却被国内所有大厂当成骗子,碰了一鼻子灰。
那是他一生中最骄傲的作品,也是他所有屈辱的开始。
火苗只闪了一下,就迅速熄灭,重新归于灰烬。
“没戏。”陈序收回目光,声音嘶哑,“就算你今天看懂了,又怎么样?光刻胶,断供了。eda软件,是人家的。指令集,也是人家的。在这片盐碱地里搞芯片,死路一条。”
他的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疲惫与绝望。
“我给你三十亿。”
陆沉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像一颗闷雷,在陈序的耳边轰然炸响!
陈序猛地抬起头,像一头被惊扰的野兽,死死盯住陆沉。
陆沉迎着他的目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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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红的省政府抬头,烫金的国徽,还有那个力透纸背的签名。
《关于成立“数字长城”计划核心技术攻关小组的决定》。
“这三十亿,不是让你来卖光盘的。”陆沉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压迫感,让这间陋室瞬间变成了决定世界走向的谈判桌。
“是让你来,给我,给这个国家,造出我们自己的‘魂’!”
陆沉的目光如刀,一字一顿。
“没有路,我就给你炸出一条路!”
“没有设备,我就从全世界给你抢回来!”
“没有指令集,你就给我写一个全新的出来!”
“尘埃里亦可藏星火,我让你这颗星火,烧成燎原大火!”
“我只要一样东西——”陆沉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自己的太阳穴上,“一颗能跟硅谷那帮人,掰手腕的脑子!”
疯子!
这是个比自己还疯的疯子!
陈序死死地盯着陆沉的眼睛,他试图从这双幽深得看不见底的眸子里,找到一丝吹牛、撒谎、画大饼的痕迹。
没有。
只有一片足以吞噬星辰大海的、冷静的疯狂!
一分钟。
两分钟。
屋子里,只有那台旧电脑的风扇在“嗡嗡”作响,像是在为一场新时代的诞生,奏响序曲。
终于,陈序动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扯下身上那件油腻的围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地上一摔!
仿佛摔掉的,是这三年来所有的不甘、潦倒与绝望。
他看着陆沉,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笑了。
那笑容,像蛰伏的猛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老板,”他沙哑地开口,问出了归顺后的第一个问题,“烟,管够吗?”
当陆沉带着陈序走出那栋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筒子楼时,清冷的月光洒下,仿佛一次神圣的洗礼。
林翰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脱胎换骨、腰杆挺得笔直的男人,心中只剩下翻江倒海的震撼。
老板这哪里是来扶贫,这分明是于九地之下,请出了一条真龙!
就在这时,巷口处,一束刺眼的车灯猛地亮起。
一辆黑得发亮的奥迪q7,悄无声息地横在他们面前,挡住了去路。
车窗缓缓降下。
后座上,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含笑看着他们。那笑容客气,却让空气都变得沉重。
他没看陈序,目光直接锁定了陆沉。
“陆省长,”男人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温润,压力却扑面而来,“大驾光临汉州,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陈序,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呵,挖墙脚,挖到我的地盘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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