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造化丹阁的第三十七日。
静室中,李狗蛋闭目盘膝。他身前悬浮着三件物品:左侧是那枚已化作石质的天道补灵丹残骸,中间是一卷以特殊兽皮承载的、泛着淡淡金光的《医天录》心得,右侧则是一枚不断流转着淡金色与灰白色纹路的奇特光球——那是他在星坠谷一战后,以功德烙印为引,从自身识海中剥离出的、关于“熵”之道伤本质的“理解种子”。
这三十七日,他未曾踏出静室一步。
不是疗伤——星坠谷的伤势早已在生生源池的滋养下痊愈。而是在消化、沉淀、升华。
消化与“熵”那一战中获得的、关于天道核心与衰败本质的深层认知。
沉淀医道理念在与真正“道敌”对抗时的得失与感悟。
升华一个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医道构想。
“师尊。”林婉清的声音通过传音阵小心翼翼传来,“静云子前辈与木老已在‘推衍殿’等候。您吩咐收集的关于上古魔神、天道核心、以及各类先天至宝的典籍资料,都已整理完毕。”
李狗蛋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金光内敛,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仿佛能洞见万物本质,又能理解一切伤痛的根源。
他起身,收起三件物品,推门而出。
造化丹阁深处,推衍殿。
这是一处极为特殊的空间,四壁由能够折射法则波动的“天衍晶”铸成,地面铺设着蕴含周天星斗轨迹的阵图。静云子与木老早已等候在此,两人面前,堆积如山的玉简、骨片、兽皮卷散发着古老的气息。
“李道友。”静云子见他进来,神色凝重,“这三十七日,老道与木老翻阅了天衍宗、百草玄圃、乃至通过特殊渠道从几个上古遗迹中获得的几乎所有相关记载。关于‘熵’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木老接口道:“根据最古老的记载,‘熵’并非唯一背离职责的先天神灵。在世界诞生之初的混沌时期,曾有一批由‘反面法则’凝聚的先天神灵,它们本应与秩序神灵共同维持世界平衡。但不知为何,其中部分逐渐产生了‘意识’,并开始憎恨自身职责、憎恨秩序、憎恨‘生’与‘兴’。”
“它们自称为‘终末之序’,认为世界的终极归宿应是永恒的寂静与终结。‘熵’是其中最强大、也最疯狂的一个。”
静云子展开一幅以特殊星光绘制的图谱:“上古大能们与‘终末之序’的战争持续了数万年,最终以自身陨落为代价,将它们封印在世界各处。被封印在天道核心,因为它是所有衰败混乱的源头。其余则被分别镇压在九处‘绝地’。”
他指向图谱上的九个标记:“而这九处绝地正是如今天道裂痕最密集、最严重的区域。”
李狗蛋凝视图谱,脑海中脉络逐渐清晰:“也就是说天道裂痕不仅是‘熵’侵蚀的结果,也是其他被封印的‘终末之序’成员在尝试突破封印、与‘熵’里应外合?”
“正是如此。”静云子沉声道,“这是一个有组织的、针对整个世界秩序的颠覆计划。‘熵’在天道核心腐蚀本源,其他成员在外围撕裂法则网络。内外夹击,方令天道伤势恶化至此。”
木老叹息:“更棘手的是根据记载,这些‘终末之序’成员,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世界的一部分。彻底消灭它们,可能导致某些根本法则缺失,造成不可预知的后果。上古大能们选择封印而非消灭,也是出于这个考虑。”
殿内陷入沉默。
敌人不仅是强大的上古魔神,更是世界法则的一部分。彻底消灭可能导致世界失衡,但若不处理,它们会持续腐蚀天道,最终拖垮整个世界。
这几乎是一个死结。
良久,李狗蛋忽然开口:“所以上古大能们选择的‘封印’,其实也是一种‘治疗’。”
两人一愣。
“他们将‘病患’隔离,防止‘病灶’扩散。”李狗蛋眼中闪过明悟之光,“但隔离不是治愈。时间流逝,封印松动,‘病灶’再次活跃,甚至变得更疯狂。”
他走到那堆典籍前,抽出一枚记载上古医道秘法的骨片:“那么,作为医者,我们要做的不是重复上古大能们的‘隔离’,而是真正的‘治疗’。”
“可怎么治?”木老皱眉,“它们本就是法则化身,意识扭曲是‘道伤’。寻常手段根本无法触及本质。星坠谷一战,李道友你虽唤醒了‘熵’的一丝初心,但那也只是暂时扰乱,离真正治疗还差得远。”
李狗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取出那枚灰金交织的“理解种子”。
光球在他掌心缓缓旋转,内部纹路如同活物般流淌。
“星坠谷一战,我以医道意念冲击‘熵’的意识,唤醒了它被深埋的初心。”李狗蛋缓缓道,“那一瞬间,我感知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它的‘疯狂’,并非完全出自本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静云子与木老同时一震:“什么?”
“‘熵’作为衰败法则的化身,其存在本身并无‘善恶’。”李狗蛋凝视光球,“引导衰败,为新生让路,这本是它的天职。但它之所以变得疯狂、憎恨秩序、渴望永恒终结是因为它在漫长的存在中,承受了太多‘生’之法则对它的‘排斥’与‘敌意’。”
他指向骨片上的一段古老文字:“你们看这段记载。上古时期,秩序神灵与‘终末之序’成员本应合作无间。但后来,随着世界生灵繁衍,对‘生’与‘兴’的崇拜达到极致,对‘衰’与‘灭’的恐惧与排斥也随之膨胀。”
“这种集体意识的反哺,影响了法则本身。‘生’之法则逐渐变得强势,开始排斥、压制‘衰’之法则。作为‘衰’之化身的‘熵’,在无尽岁月中,承受了来自整个世界的、对‘衰败’的恐惧与憎恨。”
“它被世界‘厌弃’了。”
李狗蛋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悯:“一个本应维持世界平衡的神灵,却被自己守护的世界所憎恨。这种‘被厌弃感’日积月累,最终扭曲了它的意识,让它从‘引导衰败’变成了‘渴望终结一切’。”
“它不是天生的‘恶’,而是被世界伤害后产生的‘病变’。”
这番言论,让静云子与木老彻底呆住了。
从未有人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所以”静云子声音干涩,“你的意思是‘熵’和那些‘终末之序’成员,它们变成这样其实是被我们被所有生灵的集体意识逼的?”
“至少是重要原因之一。”李狗蛋点头,“它们背离职责是事实,侵蚀天道是罪孽,但追根溯源这‘病’的根源,或许在世界本身对‘生死循环’的理解偏差上。”
他收起光球,目光扫过堆积的典籍:“上古大能们只看到了‘症状’——神灵疯狂,侵蚀天道。所以他们选择镇压、封印。但这治标不治本,甚至可能加重了‘病情’——被封印的漫长岁月,让它们积累了更多怨恨。”
“而作为医者”李狗蛋眼中金光渐盛,“我们要做的,不仅是治疗‘熵’这个‘病患’,更是要纠正整个世界对‘生死循环’的认知偏差,从根源上消除‘病因’。”
“这”木老倒吸一口凉气,“这岂是人力所能及?!”
“单靠人力自然不能。”李狗蛋平静道,“但若有天道相助呢?”
他走向推衍殿中央的天衍阵图,双手虚按。
阵图亮起,无数星光线条交织,演化出天道法则网络的虚影。而在那些裂痕与伤口处,李狗蛋以自身对“熵”的理解为引,模拟出了衰败法则的流动轨迹。
“我在想”李狗蛋凝视着阵图,“若我们能炼制出一种特殊的‘药’,它不仅能修复天道裂痕,更能‘安抚’衰败法则,消除‘熵’因被厌弃而积累的怨恨,帮助它重新找回作为平衡维护者的‘初心’。”
“同时,这种‘药’还需要具备另一种功能:在世界范围内,潜移默化地引导生灵认知,让他们理解‘生死循环’的必然与必要,消除对‘衰败’的过度恐惧与排斥。”
“当‘熵’感受到世界不再厌弃它,当它重新找到存在意义”李狗蛋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芒,“它的‘疯狂’或许会自然消退,它的‘道伤’或许会开始愈合。届时,它不再是一个需要对抗的‘敌人’,而是重新变回那个引导衰败、为新生让路的世界守护者。”
静云子与木老被这宏大的构想彻底震撼了。
这不是战斗,不是封印,甚至不是简单的“治疗”。
这是一场针对整个世界认知的“教化”,是对天道法则关系的“重塑”,是对一个上古魔神从根源上的“救赎”!
疯狂!但若真能实现
“这需要何等伟力?何等丹药?”木老喃喃道。
“单靠丹药不够。”李狗蛋摇头,“需要丹药为引,需要阵法为基,需要功德为桥,需要天道本身的意愿与配合。”
他转身,看向两人:“我需要你们的全力帮助。静云子前辈,请以天衍宗传承,推演这种‘教化大阵’的可行性,以及如何与天道意志沟通。木老,请助我梳理生生源池与百草玄圃的资源,寻找能承载这种理念的‘药引’。”
“而我”李狗蛋深吸一口气,“需要闭关。以《医天录》为基础,以对‘熵’的理解为钥匙,尝试创造出那枚能‘安抚衰败、教化众生、沟通天道’的——”
“大道教化丹。”
就在他说出这个名字的刹那——
整个造化丹阁,不,是整个百草玄圃所在的天地,忽然一震!
不是地震,不是空间波动,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共鸣。
推衍殿的天衍阵图自动疯狂运转!无数星光线条自发重组,演化出一幅前所未有的图案——那是一枚丹药的虚影,表面流转着金、白、灰三色光芒,丹药周围,则环绕着代表亿万生灵认知的意念流,以及与天道法则网络连接的无数光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丹药的核心处,隐约可见一个古老的符文——那并非任何已知文字,却让所有看到它的人,瞬间理解其含义:
“衡”
平衡之衡。
与此同时,一股浩瀚、威严、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的意志,如同春风拂过大地,轻轻扫过推衍殿,扫过李狗蛋三人。
这意志没有言语,却传递出清晰的信息——
认可。
期待。
助尔。
然后,意志消散。
但殿内三人,以及整个百草玄圃所有修为达到一定层次的修士,都清晰地感受到:天地间的灵气变得更加温顺,法则波动更加清晰,甚至连修行中的瓶颈都隐隐松动!
这是天道的馈赠!
是对李狗蛋所提出理念的认可与支持!
静云子“噗通”一声跌坐在地,老泪纵横:“天意天意啊!上古以来,天道意志几近沉寂,今日竟主动显化李道友,你所行之道,已得天道认可!”
木老也激动得浑身颤抖:“老身老身活了数千年,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清晰的天眷!”
李狗蛋却相对平静。
他仰头,仿佛能透过殿顶,看到那无形却真实存在的天道意志。
“您也很痛苦吧。”他轻声自语,“看着自己的孩子(法则化身)因误解而疯狂,看着世界因认知偏差而失衡”
“我会尽力。”
“以医者之名,以众生之愿,以对平衡的理解。”
他收回目光,眼中已再无半分犹豫。
“开始吧。”
“炼制‘大道教化丹’,布置‘众生教化阵’,沟通天道意志”
“这一次,我们不战,不封,不灭。”
“我们要救赎。”
救赎一个疯狂的神灵,救赎一个失衡的世界,救赎所有因恐惧未知而扭曲的心灵。
医道之极,可医肉身,可医神魂,可医天道。
亦可医心。
医亿万众生之心,医上古神灵之心,医世界本身对平衡的认知之心。
路漫漫其修远兮。
但至少此刻,天道已与他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