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豹城,天工苑。
昔日叮当作响的工坊区,今日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与热切所笼罩。高耸的烟囱依旧,但在它们旁边,崭新而宏伟的校舍拔地而起,红砖白瓦,线条硬朗,与传统仙门楼阁的飞檐翘角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务实与开拓的气息。
广场之上,人头攒动。有衣着简朴、眼神中带着期盼与茫然的凡人父母,有满脸好奇、东张西望的适龄孩童,更有许多被特意邀请而来的、手上布满老茧的能工巧匠——铁匠、木匠、织工、泥瓦匠……他们是被新学理念感召,即将成为这所学院第一批“教师”的凡人俊杰。
鲁工,这位曾亲手缔造了套豹城工业区奇迹的凡人领袖,如今作为新学的创始发起人与第一任校长,大步踏上了临时搭建的高台。他不再是那个满身油污的匠人,虽依旧穿着朴素的工装,但眉宇间却充满了开天辟地般的豪情。
他目光如炬,扫过台下芸芸众生,声音洪亮得如同他亲手敲打的铁砧:
“诸位乡亲,各位同道!今日,我们聚集于此,非为朝拜仙神,非为祈求来世!我们为的,是开创我们凡人自己的道路!”
“过往千年,万载!我们凡人被视作蝼蚁,生死由天,命运不由自己!但今天,我要告诉你们,这条亘古以来的规矩,该变一变了!”
“这座学院,名‘神精’!取的,不是神仙精灵之意,而是‘精神’、‘精髓’、‘神髓’!我们要学的,不是吞吐灵气,不是画符念咒,而是探究这天地的根本道理,掌握这万物运行的法则!”
“从今日起,学院开蒙,不分老幼,不论出身,只要你有向学之心,有求知之念,皆可入院!一切吃穿用度,皆由学院一力承担!我们承诺,短则五年,长则十年,必让你们的子女,成为洞悉万物至理的一流人才!让世人知晓,凡人之路,亦可与天争锋!”
一番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凡人的心间。他们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又如此激动人心的言论。与天争锋!这是何等的狂妄,又是何等的壮志!短暂的寂静后,震耳欲聋的掌声与欢呼声冲天而起,许多人热泪盈眶,用力地拍着手,仿佛要将千百年来积压的郁气一并宣泄出来。
在万众瞩目之下,鲁工与一旁微笑颔首的凌土一同,用力拉下了覆盖在牌匾上的红绸。阳光下,四个铁画银钩、却又透着奇异科技感的大字熠熠生辉——
神精学院!
仪式之后,凌土作为学院的奠基人与首席教授,开启了第一堂课。
宽阔明亮的教室里,坐满了被选拔出来的“预备教师”以及三位特殊的旁听生——芏白、苞荳、星火。这三位神精门的仙苗,此刻坐在一群凡人之中,显得格格不入,又带着几分好奇与不解。他们不明白,师尊为何要他们来此听这些“无用”的凡俗学问。
凌土立于讲台之上,身后是一面巨大的、用特殊矿物研磨而成的“黑板”。他指尖凝聚灵光,却并非刻画符箓,而是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方正的大字——“语文”。
“今日,我们不谈修行,不论灵根。”凌土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先学‘说话’,学‘思考’。言语,是思想的载体,是文明的第一块基石。若连自己的想法都无法清晰表达,如何理解这天地至理?”
接着,他又写下了“数理”、“哲学”、“政治”、“天文”、“地理”……一个个全新的名词,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认知。凌土的讲授,深入浅出,他将复杂的道理融入日常所见,将星辰运转与杠杆原理结合,将社会结构与细胞组织类比。
芏白、苞荳、星火起初还带着修士的优越感,但很快便陷入了迷茫。这些知识体系完全独立于修仙传承,自成逻辑,严谨而深邃。他们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修为与神识,在理解“中心思想”、求解“一元二次方程”、辩证“物质与意识”的关系时,竟显得如此笨拙。
笔记越记越厚,课业越来越重。每日朝九晚五,他们往返于四十里外的神精门与学院之间。对于修士而言,这点路程不算什么,但精神上的疲惫却与日俱增。
每一次考试,都如同一次道心拷问。
阅读文章,总结中心思想?芏白抓耳挠腮,她更擅长理解功法口诀,而非凡人文字背后的情感与隐喻。
水池一边进水一边出水,何时能满?苞荳看着题目头晕目眩,只觉得这出题之人简直不可理喻,为何不把水龙头关上?
辩证唯物与唯心?星火眉头紧锁,他觉得这比参悟一套高深剑诀还要耗费心神,那是对自我存在根基的追问。
更让他们备受打击的是,那些他们原本有些轻视的凡人同学,在理解和运用这些知识时,竟显得游刃有余。尤其是几个年轻的工匠子弟,在数理运算上举一反三,速度远超他们依靠神识强记。
竞争的压力无声无息地降临。
星火天赋最高,悟性惊人,每次考核都名列前茅。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因为第二、第三名的凡人学子紧追不舍。他头顶竟因此隐隐生出了几根刺眼的白发,那是以往闭关苦修都未曾出现过的景象。
芏白文科尚可,理科却是一塌糊涂。焦虑之下,她那一头原本乌黑亮丽的秀发开始大把脱落,让爱美的她心情跌至谷底,整日郁郁寡欢。
成绩最差的苞荳,次次垫底。她感觉每一天都在被公开处刑,在课堂上小心翼翼,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好几次,她偷偷找到星火,带着哭腔道:“星火师兄,我……我不想上学了!这些字每一个我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像天书一样……”可她又害怕因成绩太差被师尊逐出师门,只能硬着头皮,每日魂不守舍地听课,晚上再让星火熬夜为她补课。
三人私下里互相抱怨:“这学习,比咱们引气入体、冲击瓶颈还要难上十倍不止!”
凌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从不苛责,也未曾解释。他只是偶尔会在无人时,望向远方,想起自己在“浮生若梦”幻境中,那段被现代知识体系反复“折磨”的痛苦岁月。如今回首,那痛苦中,竟也品出了一丝奠定道基的甜美。他知道,这是在为他们的未来,打开一扇截然不同的大门。这道门后的风景,或许将决定他们最终能走多远。
就在凌土于凡尘播撒文明火种之时,西域烂脱寺的废墟之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虚空之中,凌河与江晚隐匿着身形,眼睁睁看着紫业佳将那地宫残存的佛宝、文献、财物,以及那四根至关重要的镇山石,尽数收入储物戒中。
二人心中俱是猛地一沉。
“完了!”凌河神识传音,带着一丝急迫,“晚晚,为何不动手?再不出手,镇山石就真被他拿走了!”
江晚秀眉紧蹙,回应道:“不可!此地虽然偏僻,但周围仍有百万西域流民栖息。紫业佳乃半步仙人,一旦动手,威能稍泄便是生灵涂炭!我等求道,岂能行此殃及无辜之事?”
他们万万没想到,那支撑地宫、看似寻常的四根石柱,竟然就是他们苦寻不得的镇山石!如今宝物近在眼前,却落入强敌之手,这种憋闷感让凌河几乎要喷出火来。
地宫之物被收取一空,失去了镇山石的支撑,本就年代久远的结构彻底崩塌,轰然声中化作一片废墟。
紫业佳屹立于废墟之上,神念如潮水般扫过方圆百万里,却依旧捕捉不到江晚与那龙族修士的丝毫气息。他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戏谑而冰冷的弧度,朗声开口,声音如同滚滚雷霆,传遍四野:
“藏头露尾的鼠辈,给本座听好了!你们想要的镇山石,如今就在本座手中!想要?可以!将从我菓汬宫盗走的所有宝物,原封不动地送还!莫要心存侥幸,这世间还没有本座找不到的人!”
他目光如电,似乎能穿透虚空,钉在凌河身上:“还有那个龙族的小子!你的模样,本座已记下!不管你是何来历,与你身边那女贼是何关系,最好莫要与本座为敌!即便是你们龙脊地的主子敖夜见了本座,也要礼让三分!若此事是他主使,本座亦不惧!”
“本座便在息壤地,菓汬宫,静候你们的‘回复’!”
话音未落,紫业佳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紫色流光,向着东方天际疾驰而去,瞬息间便消失无踪。
“现在如何是好?”凌河看向江晚,眉头紧锁,“难道真要去他的老巢交换?”
江晚沉吟片刻,摇头道:“交换无异于自投罗网。为今之计,只能主动出击,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动手。走,我们先去息壤地,看看情况。”
她拉住凌河的手,秋水玉簪光华一闪,虚空如同幕布般被轻易划开。两人踏入其中,下一刻,已然出现在一座宏伟壮丽的仙城之内。
仙城上空灵气氤氲,宫阙连绵,正是息壤地霸主紫业佳的道场——凉艿仙城,菓汬宫。
然而,与这仙家气象极不协调的是,在菓汬宫前方,一个巨大无比的坑洞赫然在目,如同美人脸上丑陋的伤疤。坑洞边缘焦黑,深不见底,残留着浓郁的土系灵机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愤意念。
凌河看着这巨坑,恍然道:“这……便是你移走那皇鸣树与息壤土之精后留下的?”
江晚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不错。连带着他地底宝库万年珍藏,如今全都在神精门了!”
凌河不禁咂舌,同时也理解了紫业佳为何会如此暴怒。他估算着时间:“那紫业佳从西域赶回,即便他是半步仙人,也需些时辰。我们在此守株待兔?”
江晚望着戒备显然森严了数倍的菓汬宫,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守株待兔太过被动。而且,他说记下了你的模样,若我们迟迟不现身,他盛怒之下,真有可能去龙脊地找敖夜讨要说法,届时,两强相争,或可为我们创造机会。”
“那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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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水东引,伺机而动?”江晚眼眸一亮,“此计甚妙!唯有将这潭水搅浑,我们方能浑水摸鱼!”
说罢,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现出身形,不再隐匿。
几乎在他们气息暴露的瞬间,江晚便祭出了规则仙器璇妍。她手掐法诀,口中低吟:“规则在此:凡第三人,无论仙凡,近我百丈者,立受禁锢!”
“嗡!”
璇妍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白光一闪,瞬间融入周围虚空,无形的规则之力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笼罩了百丈范围。
规则刚立,不过一息之间,一道狂暴的遁光便从菓汬宫中冲天而起,带着大乘初期的恐怖威压,如同海啸般向二人碾压而来!
“何方宵小,敢来菓汬宫撒野!”来人怒吼,声震九霄。
正是留守宫中的长老——螨钭痱!面色狰狞,速度快如闪电。
然而,就在他冲入江晚百丈范围的那一刹那,异变陡生!
那排山倒海般的威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螨钭痱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整个人僵在半空,他头上忽然出现一顶样式古怪的方形黑帽(却无顶)正是璇妍。他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难以置信的神色,双手不受控制地抱住头颅,发出嗬嗬的怪声,真元彻底紊乱。
规则之力,言出法随!
江晚身形如电射出,同时胭脂鞭如灵蛇般探出,瞬间将失去抵抗能力的螨钭痱缠了个结结实实。鞭身符文闪烁,强大的封印之力透体而入,螨钭痱双眼一翻,口吐白沫,当场昏死过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眨眼之间。
江晚一击得手,立刻收回璇妍,一手拽住被捆成粽子的螨钭痱,另一手便要去拉凌河,准备再次遁入虚空。
然而,就在此时——
“贼子敢尔!”
一声更加愤怒、威势更盛的咆哮自远方天际炸响!一道比螨钭痱强悍数倍的神识瞬间锁定了此地,一道血色遁光以超越思维的速度破空而来,十万里之遥,仿佛咫尺!
大乘中期!长老孜疹!
他显然是感应到了宫外的异动与螨钭痱气息的骤然消失,全力赶回。
江晚瞳孔骤缩,这孜疹的速度极快!她毫不犹豫,立刻全力催动秋水玉簪。
虚空之力再次荡漾开来,将她和凌河,连同俘虏螨钭痱一起包裹。
在身形彻底融入虚空的前一刹那,凌河与那疾驰而来的孜疹长老,隔空对上了一眼!
孜疹清晰地看到了一个头顶碧玉龙角、面容冷峻的年轻龙族!
“龙族?!果然与龙族有关!”孜疹心中巨震,立刻以神识将凌河的形象牢牢刻印在一枚玉简之中。
下一刻,江晚三人彻底消失,无影无踪。
孜疹瞬间而至,落在江晚二人方才立足之处,神念如同狂风暴雨般扫过方圆百万里,却一无所获,仿佛那三人从未出现过一般。
孜疹低头,看着宫门前那个仿佛在无声嘲讽的巨大坑洞,糟糕的回忆涌上心头。宝库被搬空,皇鸣树被盗走,连留守长老都神秘失踪……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棘手与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