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桥尽头的光线尚未完全铺展,黄泉两岸的曼珠沙华已开得愈发炽烈,如同一团团燃烧的血色火焰,将整条黄泉路染成了暗红。微风拂过,花海翻涌,每一朵花的花蕊中都嵌着细碎的光粒,光粒聚散间,映出魂灵们模糊而痛苦的面容——有未完成嘱托的老者,有错失约定的恋人,有被背叛的挚友,皆是带着未了执念的魂魄。
林羽手中的古籍突然无风自动,快速翻到最后几页空白处,暗红色的朱砂字迹凭空浮现,笔锋凄厉如泣:“花开一千年,叶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此乃黄泉曼珠,藏尽世间未了契约,执念为根,怨怼为肥,花叶相离之苦,恰是违誓魂灵的宿命。”字迹刚落,古籍的纸页便微微发烫,仿佛在共鸣这片花海中的怨念。
铁蛋腰间的镇魂铃突然不再发出清脆铃音,反而响起一阵呜咽般的声响,如同孩童啼哭,又似魂灵啜泣。他下意识握紧铃身,却见铃面泛起一层水雾,水雾中清晰映出对岸迷雾里晃动的纤细身影。那是一位身着大红嫁衣的女子,凤冠霞帔略显凌乱,裙摆沾染着污泥与血色,赤足踩在曼珠沙华的花瓣上,每一步落下,都在殷红的花瓣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血色脚印,脚印边缘还冒着淡淡的黑雾。她怀中紧紧捧着一卷红绸婚书,婚书的边缘正在缓缓燃烧,火光微弱却诡异,将她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李李小姐?”铁蛋看清女子面容,骤然惊呼。这女子的模样,与他儿时听村里老人讲过的传说一模一样——是二十年前因不愿接受家族安排的联姻,在成婚当日逃婚,最终投河自尽的李家小姐。据说她投河前,曾与青梅竹马的情郎定下“非君不嫁”的誓言,却终究败给了世俗压力。
“救救我”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穿透灵魂的绝望,婚书燃烧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魂体也随之变得愈发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她的魂灵被困在‘违誓之契’里了!”阿箬胸前的共生契约印记泛起剧烈涟漪,淡淡的金光包裹住她的手掌,双生魂焰化作两道金色锁链,朝着女子的方向疾射而去。可就在锁链即将触及女子魂体的瞬间,一团浓郁的黑雾突然从曼珠花丛中涌出,如同一面黑色盾牌,硬生生将锁链弹开。锁链撞在黑雾上,发出“滋啦”的声响,竟被腐蚀出细小的孔洞。
黑雾中传来一阵阴森刺骨的笑声,笑声尖锐如枭,令人头皮发麻。紧接着,九盏青铜灯从花海深处的地底缓缓升起,灯座雕刻成扭曲的魂灵形状,灯芯跳动着幽紫色的火焰,火焰中不时有细碎的惨叫声传出。每盏青铜灯的灯身上都刻着不同的契约诅咒,“背誓者永坠深渊”“违约者魂飞魄散”“负心者生生世世受烈火焚身”字迹猩红,像是用鲜血直接刻上去的。
“这些邪灯在强化违誓之契的力量!”秦墨眼神一凝,握紧镇渊剑,体内古神之力骤然爆发,剑身上浮现出金色的金龙虚影。他挥剑斩出,金龙虚影咆哮着冲向最近的一盏青铜灯,可就在虚影靠近灯焰的瞬间,幽紫色的火焰突然暴涨,如同一头饥饿的野兽,竟将金龙虚影直接吞噬。火焰吞噬虚影后,光芒愈发炽盛,灯身上的诅咒纹路也变得更加清晰,周围的曼珠沙华仿佛受到滋养,开得愈发妖艳。
秦墨心中一沉,凑近观察青铜灯,赫然发现灯盏中盛放的并非普通灯油,而是一种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散发着淡淡的咸涩味。“这灯油是用背弃契约者的眼泪炼制而成的。”他沉声说道,目光扫过灯焰,火焰中不断闪现出被契约反噬者的惨状:有人被锁链缠住,在烈火中哀嚎;有人被黑雾吞噬,魂体一点点消散;有人被困在幻境中,永远重复着背叛与被背叛的场景。
“我来试试!”夜影周身雷光大盛,指尖凝聚出数道雷魂锁链,锁链带着噼啪的电流声,如灵蛇般朝着另一盏青铜灯缠去。他本想凭借雷魂契的净化之力击碎灯盏,可锁链刚触碰到青铜灯的灯身,就被一股强大的吸力拉扯,如泥牛入海般被吸入灯中。灯焰再次暴涨,从灯中延伸出无数细小的黑色锁链,朝着周围游荡的魂灵缠去,将它们束缚住,化作新的怨念力量。
“这些灯不是独立的邪物,是九幽锁魂阵的残阵!”林羽急忙掏出青铜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速度快得几乎形成一道残影,最终指针死死指向曼珠花丛最深处,“古籍记载,九幽锁魂阵被破后,会残留部分阵基,这些青铜灯就是残阵的能量节点!想要解救被困的魂灵,必须先找到残阵的阵眼——一本用生者皮肤装订的《黄泉契约簿》,只要毁掉契约簿,残阵就会不攻自破!”
话音未落,脚下的曼珠沙华突然疯狂生长,粗壮的花茎快速抽芽、变粗,化作带着尖刺的荆棘,如潮水般朝着众人的脚踝缠来。尖刺刺破衣物,刺入皮肤,渗出的鲜血滴落在花茎上,让荆棘生长得更加迅猛。同时,无数曼珠沙华的花瓣纷纷脱落,在空中旋转、汇聚,幻化成一张张泛黄的契约纸,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永不分离”“生死相随”“荣辱与共”等誓言,字迹真挚,却都被鲜红的血液画着狰狞的叉号,叉号边缘还残留着黑色的怨念气息。
“这些契约纸会吸收我们的负面情绪!”阿箬察觉到不对,双生魂焰骤然化作两把金色利刃,快速斩断缠绕在脚踝上的花茎。可花茎被斩断的瞬间,断口处涌出的血滴落在地面,竟在眨眼间长出新的曼珠沙华。这些新生的花朵与周围的殷红不同,通体漆黑,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紫光,花蕊中清晰浮现出织命者特有的荆棘图腾,散发着浓郁的噬魂契气息。
“不好!织命者在利用这些魂灵的怨念,培育新的噬魂契载体!”阿箬大声惊呼,“这些黑色曼珠沙华一旦成熟,就会成为新的噬魂契种子,散播到黄泉各处,甚至可能侵入现世!”
铁蛋深知事态严重,不再犹豫,猛地咬破舌尖,将温热的鲜血滴在镇魂铃上。“嗡——”的一声,镇魂铃发出激昂高亢的铃声,铃声中蕴含着镇魂宗正统的净化之力,如同一道金色的冲击波,朝着四周扩散开来。在铃音的震荡下,周围的红色曼珠沙华开始逐渐枯萎、发黄,黑色曼珠沙华的生长速度也变慢了许多。花海枯萎的地方,露出了底下掩埋的无数白骨,这些白骨姿态扭曲,显然是在极度痛苦中死去的,每具白骨的手中,都紧紧握着残破的契约碎片。
铁蛋俯身捡起一块碎片,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能隐约辨认出是父母与子女定下的亲情契约,约定相互守护;另一块碎片则是好友间的生死盟誓,承诺同生共死。可这些契约上,都有被恶意篡改的痕迹,原本的守护约定被改成了“牺牲一方换取另一方存活”,生死盟誓则被改成了“一方背叛,另一方魂飞魄散”。
“太过分了这些都是织命者搞的鬼!”铁蛋愤怒地攥紧拳头,契约碎片在他手中碎裂成粉末。
秦墨闭上双眼,暂时屏蔽周围的混乱气息,调动体内的噬痕之力。噬痕之力对魂灵波动极为敏感,很快,在万千混乱的怨念气息中,他捕捉到一丝微弱却熟悉的气息——那是初代镇魂铃的残韵,纯净而温暖,与这片花海的邪恶气息格格不入。“跟着我!阵眼就在前面!”秦墨睁开眼,朝着曼珠花丛深处走去,噬痕之力在他前方化作一道淡淡的金光,指引着方向。
众人紧随其后,一路斩断缠绕的荆棘,驱散不断涌现的怨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片空旷的平台出现在花海中央,平台上是一座由无数契约石碑堆砌而成的祭坛。石碑上刻满了镇魂宗的正统咒文,却都被黑色的怨念之力涂抹得模糊不清,只剩下零星的字迹。祭坛中央的石台上,摆放着一本厚重的书籍,书籍的封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质地柔软,仔细看去,竟能看到皮肤的纹理——正是林羽所说的,用生者皮肤装订的《黄泉契约簿》。契约簿散发着浓郁的腐臭气息,周围的空气都被污染得扭曲变形。
秦墨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上祭坛,当他的手触碰到《黄泉契约簿封面的瞬间,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他仿佛亲眼看到,织命者们穿着黑袍,围着祭坛,用诡异的仪式诱骗那些带着执念的魂灵签订不平等契约;看到他们将魂灵的怨念抽取出来,炼化成九幽锁魂阵的能量;看到他们利用曼珠沙华“花叶永不相见”的特性,将魂灵的痛苦与执念永远困在黄泉路上,让他们成为滋养阵法的养料。
“原来这些可怜的魂灵,才是九幽锁魂阵真正的祭品”秦墨愤怒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滴落下来,落在《黄泉契约簿》上。书籍被鲜血触碰,竟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自动翻开,露出最新的一页。这一页上,用鲜红的血液写着秦墨、阿箬、铁蛋、夜影、林羽五人的名字,字迹狰狞,契约内容赫然是:“献出灵魂,永为织命者奴仆,永世不得超生。”
随着契约内容浮现,整个曼珠沙华花海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无数黑色的雾气从花丛中涌出,在半空中汇聚成一个个黑影。这些黑影的面容,竟与之前被他们解救的魂灵一模一样——有雾镇的镇民,有黄泉驿的镇魂宗弟子,还有被渡化的青鸢可此刻,他们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释然与平静,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仇恨与疯狂,周身散发着噬魂契特有的邪恶气息。
“是织命者的后手!他们用《黄泉契约簿》的力量,重新污染了这些魂灵!”林羽脸色惨白,快速翻阅古籍,却找不到任何破解之法,“这些被污染的怨魂,实力比之前强了数倍,而且他们熟悉我们的招式!”
为首的黑影正是被重新污染的李家小姐,她的嫁衣变得更加残破,周身缠绕着黑色的怨念锁链,手中的婚书已经完全燃烧,化作一把黑色的长刀。“你们都该死所有背弃契约的人都该死!”她发出凄厉的嘶吼,挥刀朝着铁蛋砍来,刀身带着浓郁的黑雾,所过之处,曼珠沙华纷纷枯萎。
秦墨立刻挥剑格挡,镇渊剑与黑色长刀碰撞,发出“当”的一声巨响,金色与黑色的能量相互冲击,形成一道强大的冲击波,将周围的曼珠沙华震得粉碎。“不能伤害他们!他们只是被操控了!”秦墨大喊,手中的力道刻意收了几分,“必须先毁掉《黄泉契约簿》,才能彻底解除控制!”
“可契约簿被怨念之力保护着,根本靠近不了!”夜影甩出雷魂锁链,缠住一个冲向林羽的怨魂,却被对方身上的黑雾腐蚀,锁链的光芒越来越黯淡,“这些黑雾能吞噬我们的力量!”
阿箬的双生魂焰燃至最盛,化作一道金色的屏障,挡住了多个怨魂的攻击:“用共生契约!我们的共生之力能净化怨念!”她将掌心的共生契约印记对准屏障,柔和的金光顺着屏障扩散开来,触碰到金光的怨魂动作明显迟滞了一下,眼中的疯狂也消散了几分。
铁蛋立刻会意,举起镇魂铃,将共生契约之力注入铃中,清脆的铃音再次响起,这次的铃音中不仅蕴含着净化之力,还带着共生契约的温暖。在铃音与金光的双重作用下,部分怨魂眼中的仇恨渐渐退去,露出了迷茫的神情。
可《黄泉契约簿》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迷茫的怨魂很快又被重新控制,眼中的疯狂更胜从前。祭坛上的契约簿不断翻页,越来越多的怨魂从花海中涌出,将秦墨等人团团包围。血色的曼珠沙华在周围疯狂舞动,花瓣与荆棘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众人的退路彻底封死。一场更为惨烈的战斗,在这片血色花海中正式展开,而他们能否突破重围,毁掉《黄泉契约簿》,解救被操控的魂灵,仍是未知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