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救人,再接人。
陈末的指令简洁而沉重,在控制中枢内回荡。这是风暴前最后的喘息,是将无法承受之重分担出去前,必须完成的准备。他压下胸中翻涌的、关于“火种”真相与终极选项的所有复杂情绪,将注意力强行集中在眼前最实际的问题上。
利用“临时监护者”权限,他通过控制台向守夜人(或中枢系统)发出了明确的接入请求。几分钟后,外部缓冲平台监控画面显示,林晓、王虎、秦虎、“独臂”以及其他九名队员和孩子所在的区域,地面泛起了与之前陈末他们进入时类似的柔和光晕。光晕笼罩住茫然惊愕的众人,然后缓缓下沉,消失在银白色的“地面”之下。
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诡异。不久后,控制中枢侧方一扇之前未曾开启的通道滑开,林晓一行人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深入未知的恐惧,以及看到陈末等人相对完好时的瞬间松懈,踉跄着走了进来。
“陈末!刚哥!老金!唐小姐!”林晓第一个冲过来,不顾自己满脸的疲惫和污迹,目光急迫地扫过四人,最终停在陈末身上,看到他虽然脸色苍白但似乎无性命之忧,才略微松了口气,随即又看向周围这难以理解的洁净空间,“这里这到底是”
“大家都受伤了,先处理伤口,休息,喝点水。”陈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被王虎和秦虎搀扶着的、几乎虚脱的队员,以及那几个眼神充满恐惧、紧紧抓着大人衣角的孩子。“这里暂时安全,有基本的生活保障。老金,你带他们去生活保障区,看看有没有可用的补给。林姐,伤员交给你了。其他人,原地休息,保持安静,节省体力。”
他的镇定像是有传染力,让刚刚脱离外部险境、心神不宁的众人稍微安定了一些。在老金的引导和林晓的指挥下,人们相互搀扶着,走向控制中枢连接的其他通道。唐雨柔默默地跟上去帮忙,利用她对这里环境的初步了解和薄片的扫描功能,协助寻找可用的资源和适合安置的区域。
赵刚则留在陈末身边,两人沉默地看着队友们疲惫不堪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味和一种紧绷的寂静。
“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说?”赵刚低声问,声音干涩。
陈末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灯塔”内部的简单结构图,确认生活保障区的位置和状态,然后又看了看能源倒计时——已经跳到了不足650小时。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主屏幕上,那两个尚未关闭的、代表着Ω与Α的刺眼符号上。
“全部。”良久,陈末才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守夜人告诉我们的一切。‘摇篮’协议,‘盖亚’真相,‘封存’的世界,三条基础路径,还有这两个。”
他指了指Ω和Α。
“这是所有人的命。所有人都应该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我们又可能需要决定什么。”他看向赵刚,“没有隐瞒的余地,刚哥。隐瞒就是欺骗,而欺骗来的‘同意’或‘服从’,在需要背负那种罪孽或赌上一切的时候,会瞬间崩溃,害死所有人。”
赵刚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脸上是军人面对最残酷战况时的凝重:“我明白。但你想过吗,说完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陈末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混合了苦涩与觉悟的表情。
“崩溃。争吵。分裂。”他缓缓说道,“但这是必经之路。要么在崩溃后找到重新凝聚的理由,要么就在分裂中各自走向终结。但至少,那是清醒的,是自己选的。”
三小时后。
生活保障区的一个相对宽敞的集合室内,挤满了“灯塔远征军”残存的十七人(包括四个孩子)。经过初步清洗、伤口处理和简单的能量补充,人们的精神恢复了一些,但眼中依旧充满了对陌生环境的警惕和对未知命运的茫然。集合室很干净,有着柔和的照明和恒温空气,但这反而加深了不真实感。
陈末站在众人面前,唐雨柔、赵刚、老金分别站在他两侧稍后的位置。林晓坐在前排,怀里搂着一个最小的孩子。王虎、秦虎等战斗人员靠墙站立,手依然习惯性地搭在武器上,尽管在这里,武器显得如此多余。
没有开场白,没有铺垫。陈末用最平实、也最沉重的语言,开始复述守夜人揭示的一切。从“摇篮”协议的本质与“盖亚”实验的碰撞,到“封存”世界的真相;从三条基础生存路径的解析,到那两枚终极选项Ω与Α所代表的含义、代价与概率。
他讲述了“清道夫”作为系统工具的冰冷逻辑,讲述了旧世界亿万生命被静滞的恐怖状态,讲述了“火种”计划的初衷与筛选,也坦然说出了自己“变量”载体和“普罗米修斯单元”的身份,以及这身份所带来的、被推至抉择中心的宿命。
讲述过程中,集合室内死寂一片。只有陈末嘶哑的声音在回荡,偶尔被某个队员抑制不住的抽气声或低低的呜咽打断。人们的脸色随着讲述的内容而急剧变化,从最初的困惑,到震惊,到恐惧,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与茫然。
,!
当陈末说出Ω选项意味着要“主动湮灭旧世界所有被封存者””时,压抑的寂静终于被打破了。
“不这不可能”一个年轻队员抱着头,蜷缩起来,声音带着哭腔,“骗人的这都是骗人的!我们只是想活下去,找个安全的地方为什么会这样”
“亿万人?”林晓失神地喃喃,作为医生,她对“生命”的数量级有着更直观的恐惧,“都被定在那里?我们要去‘湮灭’他们?还是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陈工!”王虎猛地踏前一步,眼睛赤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你的意思是,咱们一路拼死拼活跑到这里,结果他妈是来自投罗网,要选是当屠杀亿万人的刽子手,还是当拉着所有人陪葬的疯子?!这他妈算什么选择?!”
“冷静点,王虎!”秦虎低喝一声,但他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眼神充满了挣扎。
“陈末,”一个平时沉默寡言、在峡谷中失去好友的中年队员抬起头,声音嘶哑,“你说你是被‘选’中的?那是不是说,我们这些人,都是被你被这个什么‘火种’计划,拖进这个地狱选择题里来的?”
这个问题尖锐而残酷,瞬间让许多目光聚焦在陈末身上,眼神复杂,夹杂着怀疑、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找发泄口的迁怒。
“注意你的话!”赵刚厉声喝道,上前半步,气势迫人。
陈末抬手制止了赵刚。他迎着那些目光,没有躲闪。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声音疲惫却清晰,“我不知道如果没有我,没有这枚晶片,你们会不会走上另一条路,遇到另一群同伴,或者早已死在某个废墟里。我只知道,站在这里的,是经历了灰鼠镇、锈蚀平原、峡谷、地热谷、‘记忆走廊’和‘清道夫’抹杀之后,依然活下来的我们。我们是一起走过来的。现在,我们知道了真相。而选择需要我们一起面对。”
“面对?怎么面对?”老金突然激动地插话,他一直在摆弄一个从维修间带出的小零件,此刻猛地把它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选Ω?老子下不去手!那跟‘摇篮’那个鬼协议有什么区别?都是他妈屠夫!选Α?!那是送死!是拉着小林、拉着这些孩子一起送死!”
“可是老金,”唐雨柔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努力保持着理智,“如果选Ω,我们就算…就算能在格式化后的缝隙里找到一丝生存可能,我们以后怎么活?每天夜里不会梦见那些被我们湮灭的人吗?那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甚至…比死了更痛苦!”
“那也比立刻死了强!”王虎吼道,“唐博士,你是科学家,你讲概率!的团灭,你选哪个?是,选Ω是背罪,是恶心!但至少…至少外面那些兄弟,林医生,孩子们,还有机会!选Α,那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王虎你说什么呢!”一个跟随唐雨柔从“盖亚”项目出来的年轻技术员忍不住反驳,“那不是‘良心安宁’!那是…那是至少尝试过!是向那个该死的、把一切都变成这样的协议反抗过!而不是像它一样,只会冷冰冰地‘净化’、‘抹除’!如果我们选了Ω,我们不就变得和‘摇篮’一样了吗?”
“活着才有资格谈像不像!”另一个支持王虎的队员喊道,“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还反抗?拿什么反抗?!那叫送死,不叫反抗!”
“可那是亿万条人命啊!”林晓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带着医者的执拗,“他们还在那里!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还在!我们怎么能…怎么能主动去签下湮灭他们的指令?”
“林医生,我敬重你。”秦虎沉声开口,语气复杂,“但你想想,那亿万…只是‘可能’还存在某种信息结构。他们‘活’过来的可能性,比Α的成功率高吗?如果我们选了Α,失败了,那我们,还有外面废墟里可能还活着的其他幸存者,就真的全完了。为了一个几乎不存在的‘可能’,赌上现在所有还跳动的心脏,这…这真的理智吗?”
“理智?”唐雨柔的声音高了起来,带着罕见的激动,“如果一切只讲最‘理智’的概率和生存,那人类文明和‘摇篮’协议那些冰冷的自动程序有什么区别?我们一路保护‘种子箱’,一路互相救助,一路不放弃追问‘为什么’,这些不‘理智’的行为,不才是我们被称为‘火种’的原因吗?!”
争吵如同投入油库的火星,瞬间引爆。集合室内,声音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动。人们自动分成了模糊的两派。
以王虎、秦虎、部分战斗队员和几个务实派队员为首的“净化派”(尽管他们厌恶这个称呼),认为生存是第一要务,Ω是唯一可能为现有人员争取延续机会的“理智”选择,尽管需要背负罪孽。他们指责“修复派”是感情用事,拿所有人的生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和道德安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以唐雨柔、林晓、老金(尽管他矛盾重重)和部分对旧世界有深厚感情或道德感极强的队员为首的“修复派”,则认为主动湮灭亿万被封存者是不可逾越的道德底线,等同于向“摇篮”协议的逻辑投降。他们坚持即使希望渺茫,也应该尝试Α,至少是向命运抗争的姿态,而不是成为新的“毁灭者”。他们指责“净化派”冷酷,为了生存不惜抛弃人性的底线。
赵刚脸色铁青,几次想喝止争吵,但声音被淹没在声浪中。四个孩子吓坏了,紧紧抱在一起,最小的已经开始哭泣。
陈末站在那里,如同风暴中的礁石,沉默地听着每一句争吵,感受着每一份愤怒、恐惧、绝望和不甘。他看着原本生死与共的团队,在终极的绝望选择前,迅速撕裂,彼此攻讦,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凉,却也有一丝奇异的了然。
这就是人性。在超越承受极限的压力下,没有简单的对错,只有基于不同经历、性格、价值观所做出的立场选择。求稳的渴望与良知的拷问,生存的本能与反抗的意志,在这里激烈碰撞,将每个人最真实、最复杂的一面暴露无遗。
分歧,已然深如鸿沟。
崩溃,正在眼前发生。
而如何跨越这鸿沟,在崩溃的废墟上重新找到凝聚的方向
这是他,作为“火种”,必须面对的,下一个,或许也是最艰难的一个考验。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