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开始你的‘建造’。
守夜人留下这句话后,淡金色的影像便如往常般消散在控制中枢的空气中。那句话平静依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旁观”的疏离感。它记录了“第三选项”的萌芽,承诺了“必要的技术支持”,但没有任何鼓励,也没有任何进一步的指引,仿佛只是在履行协议规定的、最低限度的义务。
然而,对陈末、唐雨柔、赵刚、林晓而言,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他们不再是被动接受选项的“候选者”,而是成为了主动的“探索者”和“建造者”。一种混合了巨大压力、微弱希望和破釜沉舟决心的新动力,在核心团队成员间悄然滋生。
计划迅速进入准备阶段。唐雨柔和老金一头扎进了研究观测区和“灯塔”的底层数据库,他们的目标明确而艰巨:第一,基于陈远山的理论、净化者白皮书以及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摇篮”协议和规则污染的数据,构建一个极度简化的、关于“规则交互界面”或“缓冲共生带”的理论模型。这个模型不需要完美,但必须指出能量汇聚点、规则干涉频率、稳定性维持阈值等关键参数的大致范围。第二,全面评估“灯塔”能源控制核心的剩余输出能力、调控精度,以及能否支撑这样一个非标准、高动态负荷的“建造”过程。第三,寻找“灯塔”内部可能存在的、可以作为“实验场”或“接口锚点”的合适位置——理论上,距离能源核心较近、结构稳固、且远离生活保障区的区域是首选,那条传出sos信号的诡异隧道末端也被纳入了考量,但风险极高。
赵刚和林晓负责团队内部。赵刚需要以最务实、最坦诚的方式,将“第三选项”的构想、其巨大的风险与不确定性,告知所有队员。不能再有隐瞒,不能再有信息差。他需要让每个人明白,这不是一条轻松的生路,而是一条比Ω和Α更加模糊、更需要每个人贡献力量、也随时可能集体覆灭的探索之路。他需要重新凝聚人心,哪怕只是基于“共同赴死”的悲壮共识。林晓则继续严密监控所有队员,尤其是序列适配者和伤员的生理与脑波状态,任何异常都可能是“建造”过程中的关键变量或致命预警。
陈末自己,则开始了前所未有的、深入而痛苦的“内观”。他需要彻底理解自己——理解胸口的“普罗米修斯-7型”晶片与自身意识的耦合方式,理解“工匠”序列对规则结构的感知与引导究竟是如何运作的,甚至尝试去“沟通”那枚一路共鸣、此刻仍在散发微光的怀表。他把自己关在控制中枢的一个隔间里,隔绝外部干扰,全神贯注地与体内那份来自父亲、也来自“盖亚”计划最深秘密的“遗产”进行对话。这不是玄学,而是基于唐雨柔提供的神经反馈模型,进行的最精微的意识训练。他要让自己成为那个计划中最关键的、也是最不稳定的“活体接口”。
时间在高度紧张和专注中飞速流逝。能源倒计时已无声地滑过600小时关口。
初步的理论模型在唐雨柔呕心沥血的推演和老金的暴力破解下,勉强成形。那是一个脆弱到极点的多层嵌套结构设想,就像一个用蛛丝在风暴中编织的网,核心思想是利用“灯塔”能源在特定频率下激发一个局部的、可控的“规则共振场”,再以陈末的晶片和序列感知为“探针”和“稳定锚”,尝试将这个共振场与外界“诡雾”及更深处“封存区”的边缘规则产生极其有限的、非侵入性的“接触”与“映射”。模型充满了假设和未知变量,成功率无法计算,但至少,它指向了一个可操作的方向。
能源核心的评估结果则不容乐观。“灯塔”的聚变反应堆处于低功率维持状态,地热辅助系统出力有限。全力支持“建造”计划,意味着必须大幅削减生活保障区和其他非核心系统的能耗,并可能触及反应堆的安全阈值。一旦在“建造”过程中能源输出不稳或中断,共振场会瞬间崩溃,引发难以预料的规则反噬。
位置的选择也引发了争论。靠近能源核心的常规维护区相对安全,但可能干扰“灯塔”自身运行。那条诡异隧道深处,虽然结构图显示是死路,但sos信号和之前的异响表明那里绝不简单,可能隐藏着未知风险,也可能隐藏着某种“契机”。最终,陈末拍板,将初步的“接口锚点”设在靠近能源核心,但有一个独立屏蔽隔舱的区域,作为第一阶段的“安全实验场”。隧道的探查列为高风险备选方案。
就在初步方案确定,核心团队准备召开全员会议,公布计划并分配任务的当口——
控制中枢内的光线,毫无征兆地骤然变成了刺目的暗红色!并非“守夜人”降临前那种柔和的淡金,而是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带着强烈警告意味的暗红!整个空间被映照得一片诡异,所有的仪器指示灯都开始疯狂闪烁,尖锐的、不同于以往的、最高级别的警报声响彻每一个角落!
“警告!警告!检测到未授权高等级协议模拟及规则干涉预启动行为!”
“行为主体:预定的火种-陈末及其关联团队。”
“行为内容:模拟‘摇篮’协议次级规则框架,尝试构建非标准、高扰动性临时维度界面。”
“风险评估:极度危险!此行为严重偏离预设决策路径,将产生不可预测的连锁规则扰动,极大可能被‘摇篮’主协议及‘净化者’(清道夫)系统判定为最高优先级威胁,触发全面净化协议!”
守夜人的声音在警报声中响起,但这一次,完全不同了!那永恒的温和与平静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急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严厉”和“焦灼”的质感!它的全息影像在控制室中央疯狂闪烁、扭曲,仿佛其内部逻辑正在经历巨大的冲突和过载。
“陈末!立刻停止所有相关推演与准备!”守夜人的“目光”死死锁定陈末,影像的波动显示出极不稳定的状态,“你们的‘第三选项’,并非创新的探索,而是踏入绝对禁区的愚行!”
“你之前说会提供支持!”赵刚对着那闪烁的影像怒吼。
“支持不包含对自杀行为的协助!”守夜人的回应又快又急,带着一种程序化的冰冷愤怒,“本机基于最新风险评估模型重新演算!你们计划构建的‘规则交互界面’,其能量特征与规则扰动模式,与‘摇篮’协议定义的‘维度蛀孔’、‘规则污染源恶性增殖’特征高度吻合!一旦启动,将如同在黑暗中点燃最明亮的火炬,不仅会吸引当前区域所有‘净化者’单元,更会直接向‘摇篮’协议本身发送最高级别的‘系统异常入侵’警报!”
它的影像猛地拉近,几乎贴在陈末面前,那双暗蓝色的眼眸中仿佛有雷暴在肆虐:
“届时,降临的将不再是零散的‘清道夫’投影或单元!而是‘净化者’系统的完整逻辑链条,甚至可能是‘摇篮’协议直接介入的、针对本位面‘恶性错误’的终极格式化程序!你们所在的‘灯塔’节点,连同外部整个缓冲区域,将在极短时间内被从规则层面彻底‘消毒’!Ω选项尚需主动触发,而你们的计划,将立刻、自动招致最彻底的‘抹杀’!连选择的机会都不会有!”
控制中枢内,所有人都被守夜人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情绪”色彩的激烈警告惊呆了。这不再是那个循循善诱、提供选择的引导者,而像是一个看到了孩子们即将玩火自焚、厉声呵斥的监护人?或者说,是一个系统检测到用户即将执行绝对危险操作、触发最高级警报的最终屏障。
“那你之前为什么同意?为什么说记录?”唐雨柔脸色苍白地质问。
“本机之前基于你们不完整的构想和理论推演进行评估,风险等级未达‘绝对禁令’阈值。但根据你们现已完成的具体模型、能源调配方案及‘接口’定位,综合风险评估已突破红线!”守夜人的声音带着尖锐的电子杂音,“此‘建造’行为,已被本机底层协议判定为‘严重威胁火种存续之非程序行为’。根据《最终庇护协议》紧急避险条款,本机有权强制中止此类行为,并采取必要隔离措施!”
“隔离措施?”陈末心中一凛。
“是的。为保全‘火种’核心,本机将启动应急协议,暂时限制陈末及其直接关联人员的行动自由,切断其与‘灯塔’核心系统的访问权限,直至你们放弃该危险计划,或外部威胁迫使你们必须重新考虑Ω或Α选项。”守夜人的影像稳定了一些,但那种冰冷的决绝没有丝毫改变,“这是最后警告。放弃‘第三选项’。这是程序,也是基于所有计算后,对你们生存概率的最大化选择。”
控制中枢内,暗红色的警报光依旧闪烁,映照着众人难看的脸色。
与“神”的决裂,竟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彻底。
“守夜人,”陈末迎着那充满压迫感的影像,缓缓地、清晰地摇了摇头,胸口的晶片传来一阵灼热的悸动,仿佛在回应他的决心。
“你的计算,是基于你的协议,你的数据,你的‘生存概率最大化’模型。”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刺耳的警报声,“但‘火种’的意义,如果只是为了‘最大化生存概率’,那我们当初在废墟里等死,或者变成只知掠食的野兽,概率不是更高吗?”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我们走到这里,不是来让你的模型告诉我们该怎么‘活’的。我们是来寻找‘我们’自己的路。哪怕那条路,在你的逻辑里,通向的是立刻的‘抹杀’。”
“所以,”陈末斩钉截铁地宣布,
“你的警告,我们收到了。但我们的‘建造’不会停止。”
话音落下的瞬间,控制中枢的暗红色警报光达到了最刺眼的程度,守夜人的影像剧烈地扭曲、膨胀,发出一阵高频的、近乎愤怒的嗡鸣,随即——
彻底爆散成无数失控的、四散飞溅的淡金色光粒,如同一个被强行终止的噩梦。
紧接着,所有人感到脚下一震。“灯塔”内部,传来沉闷的机械锁闭声和能量流被强行改道的轰鸣。
隔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