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的能量湍流、刺耳的警报、金属扭曲的尖啸、以及灵魂深处那难以名状的“错位感”这一切混杂而成的、足以令人疯狂的噪音,在唐雨柔和老金切断过载能源、并将剩余能量粗暴地导向那条幽深隧道的瞬间,达到了顶峰,随后,以一种极其突兀的方式,骤然跌落。
不是平息,而是转换。狂暴的能量从失控的宣泄,转变为一种沉闷的、向内塌缩的轰鸣,沿着“灯塔”复杂的结构,涌向那个被炸开的、通往未知的隧道入口。控制中枢内,大部分照明彻底熄灭,只剩下应急血红色的微光和一些设备过载后闪烁的火花,映照着每一张惨白、惊惶、布满汗水和灰尘的脸庞。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焦糊和某种金属熔化的刺鼻气味。陈末从主控台前踉跄后退,双手掌心一片焦黑,传来钻心的灼痛,胸口晶片处如同被烙铁反复炙烤,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和大脑的剧痛。他强行引导、放大那股混乱的能量与意识扰动,对自身造成的负担远超想象,视线都有些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但他不能倒下,甚至不能表现出丝毫的软弱。
赵刚粗重的喘息声从通讯器里传来,夹杂着剧烈的咳嗽和短促的指挥声:“咳破片和烟雾生效了!那玩意儿好像停了一下!重复,目标出现短暂迟滞!但我们撑不了多久,通道结构正在被侵蚀!”
“能源核心过载保护触发,反应堆紧急降载至5!地热辅助系统离线!我们我们刚刚干了什么?我们差点把整个‘灯塔’炸上天!”老金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后怕。
唐雨柔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更急切,也更清晰:“陈末!隧道入口被炸开一个不规则的缺口,初步扫描显示内部结构异常,存在强烈的能量遮蔽和规则扭曲读数,常规探测手段几乎无效!但但我们监测到一种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脉冲信号,从深处传来,与之前林晓检测到的脑波异常片段,有某种同源性!”
同源性?隧道深处的信号,和队员们脑波中的异常,来自同源?
这个发现像一针强心剂,让陈末几近涣散的精神猛地一振。这不是巧合!隧道里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和他们,和他们身上的“序列”,和这整个“盖亚”计划的遗产,有着深刻的、未被揭示的关联!
“陈末”林晓扶住了几乎要倒下的陈末,她的声音在颤抖,但眼神却死死盯着手中的医疗监测仪,那上面,几个刚刚经历过剧烈脑波爆发的队员生命体征正在缓慢回落,但监测曲线却呈现出一种古怪的、同步的微弱波动,仿佛他们的意识在经历刚才的混乱冲击后,被某种频率“调谐”了。
“我们”一个虚弱的队员靠坐在墙边,正是之前脑波异常最明显的人之一,他眼神空洞,喃喃道,“刚才我好像‘看到’了一些不是画面的东西一些感觉很悲伤很混乱但有人在喊喊救命”
sos!隧道里的求救信号!队员们脑波中捕捉到的“融合”、“失败”、“警告”信息碎片!这一切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朝着某个令人心悸的图景靠拢。
就在这时,控制中枢内并未完全失效的、少数几个还在工作的屏幕上,其中一块猛地亮起,并非正常的操作界面,而是“守夜人”那淡金色的、此刻却布满细微裂痕般数据乱流的影像。它的身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暗淡,甚至有些“模糊”,仿佛刚刚承受了巨大的内部冲击。
“检测到大规模未授权能源过载及高烈度规则扰动””
它的影像猛地“聚焦”,尽管依然不稳,那双暗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陈末,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近乎“严厉”和“急迫”的意味:
“陈末!你们的鲁莽行为加剧了危机!‘清道夫’本体的自适应逻辑将在147秒后完成对刚才扰动的解析与适应!届时,它将无视任何类似干扰,执行无差别格式化!你们制造的混乱,仅仅为你们争取了不到三分钟的苟延残喘!”
它的影像剧烈波动了一下,似乎在与某种内部指令对抗,但最终还是以更快的语速,更清晰的逻辑(尽管依旧带着杂音)说道:
“现在,立刻,执行预设方案!这是最后的机会!”
“Ω:启动‘摇篮’协议次级格式化程序,目标区域覆盖外部缓冲平台及‘灯塔’入口。打击,且不可逆转改变节点内部规则环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Α:将剩余全部能源与‘火种’意识数据注入‘灯塔’核心,尝试强行共鸣,激发一次定向、高强度的‘盖亚’规则投影。,但若成功,可产生短暂但强大的规则屏障,可能暂时屏蔽或误导‘清道夫’感知,为利用隧道或其他方式撤离创造极其渺茫的机会。”
“二选一!立刻!你们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再进行任何无谓的、危险的、非程序的尝试!”
守夜人的声音在空旷而残破的控制中枢内回荡,如同死神的倒计时。147秒。不到三分钟。两个成功率和后果都令人绝望的选项。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中心那个身影——陈末。他刚刚从过载的反噬中勉强站稳,双手焦黑,脸色苍白如纸,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睛,却在应急红光的映照下,燃烧着一种近乎实质的火焰。
唐雨柔看着他,眼中充满担忧和决绝。赵刚的通讯频道沉默着,等待着他的命令。林晓搀扶着他的手微微用力。老金和其他队员,无论是技术人员还是战斗员,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外部,是即将完成自适应、带来绝对毁灭的“清道夫本体”。内部,是能量几近枯竭、结构受损的“灯塔”,和一个炸开的、通向未知的隧道。
陈末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灼热的空气刺痛了他的喉咙。他挣脱林晓的搀扶,尽管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控制中枢相对空旷的中心,让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下,也暴露在“守夜人”那充满压迫感的“注视”下。
他没有看屏幕上的守夜人,而是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熟悉、或年轻、或苍老、或布满伤痕的脸。这些脸孔上,写着恐惧,写着疲惫,写着茫然,也写着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对生的渴望。
“147秒。”陈末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守夜人给了我们两个选择。Ω,用‘摇篮’的力量,和外面那个东西拼个你死我活,然后等着被更多这样的东西找上门,或者被困死在这个被彻底改变的地方。人的一切,去博一个不到2的奇迹,失败了,我们瞬间消失,成功了,我们可能会变成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这两个选择,都基于一个前提——我们只能在‘摇篮’的规则,和‘盖亚’的残响之间,选一个去依附,或者去对抗。我们只能按照‘别人’设定好的路去走,哪怕这两条路的尽头,看起来都那么黑暗。”
“但是,”陈末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我们走到这里,不是为了在别人给的单选题里,挑一个看起来不那么糟的答案!”
他抬起焦黑的手,指向自己,指向唐雨柔,指向赵刚,指向控制中枢里每一个人,最后,指向那个被炸开的、幽暗的隧道方向。
“我们拥有‘序列’,这是我们被迫背负的诅咒,但也是我们与这个疯狂世界‘连接’的方式!我们拥有‘灯塔’,它不仅是庇护所,更是旧时代知识与力量的结晶!我们拥有彼此,拥有从废墟中一路挣扎求生带来的经验、意志,还有不甘心!”
“隧道里的信号,我们脑中的回响,‘清道夫’的本质,我父亲的遗志所有这些碎片都在告诉我们,这个世界,这个绝境,还有更多未被发现的‘可能’!”
他猛地转身,直面屏幕上守夜人那波动的影像,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
“所以,我的选择是——”
“我们拒绝Ω,拒绝Α!”
“我们拒绝在你给出的、基于冰冷计算的‘最优解’里等死,也拒绝去赌那个虚无缥缈、代价未知的奇迹!”
控制中枢内,落针可闻。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结构受压的呻吟,和屏幕上冰冷的倒计时数字在跳动。
陈末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唐雨柔、赵刚、林晓这些一路同生共死的同伴脸上,他的声音变得沉静,却蕴含着一种火山爆发前的力量:
“我们要走第三条路。”
“一条没有预设成功率,没有安全保证,甚至没有清晰地图的路。”
“我们要利用刚刚制造的那场混乱,利用‘清道夫’本体重新适应的这147秒,利用‘灯塔’最后残存的能量,利用我们每个人的‘序列’、意识和这不甘命运的灵魂——”
他伸出手,指向那个幽深的隧道入口,指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进入那里!去找到信号的源头,去面对那里面可能存在的、与‘盖亚’计划、与‘清道夫’、甚至与我们自身息息相关的秘密!去那里,寻找属于我们自己的、真正的‘答案’!”
“这可能是一条死路,可能比守夜人给出的选项更加凶险。但至少,这是我们自己选的!是我们用头脑、用勇气、用我们拥有的一切,去拼出来的、一个‘可能’!”
!他再次看向所有人,眼中是坦诚,是决绝,也是深深的托付:
“愿意跟我赌这一把的,捡起你们还能用的东西,带上伤员,我们147秒后,进入隧道!”
“不愿意的,可以留在这里,‘守夜人’或许还能提供最后的基础庇护,或者你们可以选择启动Ω或Α。”
说完,他不再看“守夜人”,也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拖着疼痛的身体,开始检查自己身上还能用的装备,将一块能量所剩无几的荧光棒绑在手臂上,目光死死盯着隧道入口的方向。
短暂的死寂。
然后,是赵刚粗粝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带着豁出去的笑意:“他娘的!在废墟里钻狗洞的时候,老子就想过有今天!隧道是吧?老子开路!还能动的战斗员,跟我来,最后检查装备,准备进洞!”
唐雨柔默默地将最后一点数据导入便携终端,拔掉连接线,背起设备,走到了陈末身边,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林晓快速给几个伤员注射了应急强心剂,背起医疗包,眼神坚定。
老金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拎起一把多功能扳手:“这铁壳子看来是保不住了,老头子我倒是想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鬼名堂!”
一个,两个,三个控制中枢里,几乎所有人都开始默默地、迅速地行动起来。没有人选择留下,也没有人再去看屏幕上那个提供“选项”的淡金色影像。
“守夜人”的影像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最终,在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电子杂音中,彻底消散。只留下屏幕一角,那无情跳动的、猩红色的倒计时:
【外部威胁自适应完成倒计时: 113秒】
陈末抬起头,看向那幽深的隧道入口,仿佛能感受到其中传来的、微弱而执着的脉冲信号,以及那萦绕不散的、悲伤混乱的呼唤。
“我们的答案,”他低声对自己,也对所有即将同行的人说,“不在它的选项里。”
“在我们自己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