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限争夺”的硝烟在数字领域刚刚弥散，隧道深处传来的、那被激怒存在的嘶吼与岩壁震动，仍在幽暗通道中回荡。而此刻，在“灯塔”主入口与外部缓冲平台交界的最前沿，一场更加原始、更加残酷的战役，已经用钢铁、火焰与血肉悍然揭幕。
这里曾是“灯塔”最坚固的实体屏障——双重合金气密闸门与复合能量护盾的交汇点。然而此刻，内层闸门已在“守夜人”执行隔离协议时强行降下，截断了陈末他们的退路；外层闸门则在“清道夫”本体首次冲击下严重变形，中央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熔蚀出一个边缘流淌着暗银色液滴的巨大不规则孔洞。能量护盾早已过载崩溃，只在空气中残留着电离的焦臭。
以这个熔蚀孔洞为中心，赵刚建立了他最后的防线。
没有复杂的工事，没有充足的预备队。防线由“方舟号”残骸中抢救出的、一切尚能使用的“硬货”堆砌而成：从重型卡车底盘上拆下的防弹钢板，用“掠食者”骨骼碎片和信号站合金边角料粗暴焊接的掩体，从废弃武器站拆下的自动炮台基座（虽然炮台本身已损毁）这些冰冷、粗糙、布满刮痕和焦痕的金属造物，在惨白的应急照明下，像一群受伤巨兽的骸骨，沉默地横亘在通往“灯塔”心脏的咽喉要道。
防线后方，是赵刚、王虎、秦虎，以及自愿留下或被赵刚点名的十一名战斗队员。他们中有一路从灰鼠镇走来的老兵，有在峡谷和地热谷地证明过自己的新血，也有几个在之前的争论中倾向“净化派”或“修复派”、此刻却同样紧握武器的普通队员。分歧在即将降临的毁灭面前暂时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的共识——守住这里，为隧道里的人争取时间，无论那时间多么短暂。
每个人的装备都经过紧急加强和改装。赵刚手中是一挺从“方舟号”武器库翻出的、旧时代制式的20毫米重型反器材步枪，经过老金临行前的粗暴改造，增强了膛压和穿甲弹头装药，沉重的枪身被他用支架牢牢固定在掩体后。王虎左右开弓，左手提着一门从某个重型无人机残骸上拆下、用临时电池供电的转管机枪，右手握着他那柄染满掠食者血迹的合金砍刀。秦虎则像蜘蛛一样趴在防线侧翼一处高起的维修平台上，面前是一套临时拼凑的、由多具火箭筒和自动榴弹发射器组成的遥控火力阵列，他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眼神锐利如鹰。
其他人，有的扛着加装了掠食者骨刺作为撞针的破甲火箭筒，有的握着用“方舟号”引擎火花塞改造的、能瞬间释放高压电弧的“电矛”，更有人只是紧握着最普通的突击步枪或霰弹枪，但每把枪的弹匣都压满了实心穿甲弹或高爆弹头——这是赵刚的命令：避免使用能量武器和高热效应弹药，以减少被“清道夫”本体规则特性克制的风险，用最原始的质量和动能说话。
空气凝滞，只有远处隔离闸门后隐约传来的震动，以及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然后，它来了。
没有声音先兆。熔蚀孔洞外那片银白色的、被“灯塔”残余力场勉强照亮的缓冲平台上，光线毫无征兆地开始“坍缩”和“弯曲”。仿佛有一块无形的、密度极高的物质突然出现在那里，将周围的光线和空间都拉扯、扭曲向自身。
紧接着，那片扭曲区域的中心，一点暗银色的“存在”缓缓“浮现”。并非从远处走来，而是如同从背景画面中直接“析出”，从概念转化为实体。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更像是一团不断流动、重组、时而拉伸成尖锐几何体、时而坍缩为浑圆球状的暗银色“水银”，表面流淌着冰冷、精密、毫无情感的幽光。其“体积”难以估量，仿佛视观察角度而定，但散发出的那种绝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存在感”与“规则压迫感”，远超之前遭遇的任何投影。
“清道夫”本体。
它的“表面”微微波动，一道无形的扫描波纹以它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赵刚感到皮肤一阵刺痛，仿佛被冰冷的射线穿透，手中重型步枪的瞄准镜瞬间蒙上一层白霜。防线后几个意志稍弱的队员闷哼一声，脸色发白，几乎握不住武器。
“稳住！”赵刚的声音如同炸雷，在压抑的寂静中响起，“它还在评估！打它个措手不及！开火！”
命令即是信号。
“砰——！！！”
赵刚手中的重型反器材步枪首先发出怒吼！经过改造的穿甲弹以数倍音速脱膛而出，在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精准地射向那团暗银色存在的“核心”区域！！秦虎猛地按下触控板，防线两侧，数枚拖着尾焰的火箭弹和抛射出的高爆榴弹划出不同的弧线，覆盖式砸向目标！
第一波火力，毫无保留，饱和打击！
暗银色的“本体”似乎微微“停滞”了一瞬，并非被击中，而是其逻辑核心在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密集的、却“低技术含量”的物理攻击。在它的威胁判定中，这种攻击的“规则污染”等级极低，但纯粹的动能和爆炸当量却达到了需要处理的阈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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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让所有人心胆俱裂的一幕发生了。
射向它的穿甲弹、机枪弹、火箭弹、榴弹在进入它周围大约十米范围内时，速度骤然以违反物理常识的方式急剧衰减！并非被什么东西阻挡，而是那片区域的“惯性”、“动量传递”等基础物理规则仿佛被强行修改、弱化了！子弹如同射入超高粘度的胶体，缓慢旋转、失稳、最终无力地悬停在空中，然后被暗银色流体悄然“吞没”，没有爆炸，没有火光，连一点涟漪都未曾激起，就彻底消失不见。火箭弹和榴弹在接近时同样失效，引信未被触发，弹体同样被“吞没”。
绝对的规则抹除。物理攻击，无效。
“换二号方案！”赵刚的眼角几乎要瞪裂，嘶声吼道，“实心弹幕掩护！特种弹准备！”
“明白！”王虎怒吼，转管机枪继续咆哮，倾泻着金属，不为杀伤，只为用弹幕短暂遮蔽对方的“视线”和可能的数据采集。与此同时，几名准备好的队员猛地从掩体后探身，掷出了数个罐状物。
那不是爆炸物。那是从“灯塔”生活保障区紧急搜集的、多种化学性质活跃且光谱特征各异的工业染料、冷却剂和润滑剂的混合罐体！罐体在靠近“本体”时被无形的力场压碎，内部的粘稠液体喷溅而出，大部分同样被“吞没”或无效化，但仍有少量色彩极其艳丽、成分复杂的粘液，沾染在了那流动的暗银色“表面”。
瞬间，那绝对光滑、冰冷的暗银色表面，被涂抹上了一块块刺眼的荧光绿、猩红和亮黄。更重要的是，这些化学物质与“本体”表面能量场接触，产生了剧烈但无害的化合反应，释放出大量杂乱的红外辐射、特定波段的电磁噪声和复杂的气溶胶！
“清道夫”本体的流动出现了明显的、短暂的紊乱！那些被污染的暗银色区域如同“排斥”般微微凸起、蠕动，试图“剥离”这些不洁的附着物，其整体形态的变幻也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卡顿。并非受伤，而是其精密的内部逻辑扫描与规则判定系统，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威胁”但极度“污染”和“混乱”的物理信息输入干扰了！
“就是现在！三号方案！全火力！打它被污染的节点！”秦虎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窗口，厉声下令。
一直沉默的第二梯队开火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动能弹。数发拖着幽蓝色尾迹的、粗制滥造的“等离子体射流”（利用“方舟号”残存电容和掠食者核心碎片强行激发），以及几枚内部填充了高纯度结晶硅和放射性尘埃的“脏弹”（旨在制造持续的辐射污染和物质结构干扰），射向了那些被化学污渍标记的暗银色区域！
“清道夫”本体似乎被这接连不断的、不按常理出牌的“骚扰”和“污染”彻底激怒了。它那不断流动的形态猛地向内一缩，随即如同爆炸般向外膨胀、拉伸！数十道由纯粹暗银色线条构成的、边缘闪烁着空间裂纹的“触须”或“鞭刃”，以远超子弹的速度，向着防线狠狠抽击、突刺而来！
“规避！”
“轰！咔嚓——！”
最前沿的一块由卡车底盘构成的掩体，如同被热刀切过的黄油，悄无声息地断成两截，断面光滑如镜。一道“鞭刃”擦着王虎的头皮掠过，他身后的混凝土墙壁上出现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边缘平滑的切痕。另一道“触须”直接刺穿了一名躲在金属板后的队员的肩膀，没有鲜血喷溅，被刺中的部位连同衣物和装备，瞬间化为灰白色的粉尘，簌簌落下！队员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便瘫倒在地，伤口呈现绝对平滑的圆形空洞，边缘的血肉和骨骼也正在迅速“灰化”！
规则抹除，直接作用于生命体！
“救人！”赵刚目眦欲裂，一边继续用重型步枪朝那些袭来的暗银色“触须”射击（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至少能吸引部分注意力和引发微小的规则扰动），一边对旁边吼道。
两名队员冒着被“触须”扫中的风险，连滚带爬地将受伤同伴拖向更后方，林晓留下的急救员立刻进行紧急处理——然而，面对这种规则性的伤口，常规医疗手段几乎无效，只能勉强止血，看着那“灰化”的边缘缓慢而坚定地向周围健康组织侵蚀。
“狗杂种！”王虎看着倒下的兄弟，眼珠赤红，狂吼着将转管机枪的枪口对准了最近的一条正在缩回的“触须”，将剩下的子弹全部倾泻过去！子弹打在“触须”上，依旧大多被无效化，但连续不断的动能冲击，似乎让那条“触须”的缩回速度慢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不要硬拼！交替射击，保持干扰！拖延时间！”赵刚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嘶哑地指挥着。防线在“清道夫”本体的第一波反击下已经摇摇欲坠，掩体被快速切割、摧毁，人员开始出现伤亡。但他们不能退，身后是封死的闸门，闸门后是正在隧道中寻找“答案”的陈末和唐雨柔。
每一秒的拖延，都浸染着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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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道夫”本体似乎对这场“低效”的对抗失去了耐心。它那膨胀的形态开始向中心收拢，暗银色的光芒向内凝聚，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沉重”，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空间本身都在哀鸣的恐怖能量波动开始酝酿。
“它要放大招了！”秦虎的声音带着破音，“所有剩余特种弹！齐射！打乱它！”
仅存的几枚“脏弹”、等离子体发生器、乃至最后几个化学干扰罐，被不顾一切地发射、投掷出去，在“清道夫”本体周围炸开一团团混乱的光污染、辐射云和粘稠的化学雾霾。
这垂死挣扎般的干扰，似乎再次起到了些许作用。那凝聚的暗银色光芒出现了波动，蓄力的过程被略微打断、延迟。
然而，这也彻底激怒了它。
不再有“触须”。那团高度凝聚的暗银色光芒，猛地向防线方向，“投射”出了一片薄薄的、不断扩大的、半透明的暗银色“光幕”。
这“光幕”所过之处，空气、尘埃、散落的弹壳、破碎的掩体碎片一切物质，都在接触到它的瞬间，如同被最高精度“删除”工具抹去的像素，悄无声息地消失，没有过程，没有残留，只有一片绝对的、连“空”都算不上的虚无。
绝对规则抹除领域，平推。
“撤！放弃一线掩体！退到二线拐角！”赵刚声嘶力竭地吼道，同时用尽最后力气，将重型步枪对准那片缓缓推进的、死亡的“光幕”，扣动了扳机。最后一发穿甲弹射出，没入“光幕”，如同石沉大海。
队员们连滚带爬地向后撤退，拖着伤员，丢弃沉重的、无用的装备。王虎打光了机枪子弹，狠狠将发烫的枪身砸向“光幕”，换来同样无声的湮灭。秦虎引爆了预设的、最后几处由破片和烟雾构成的小型障碍，试图用物理遮蔽和混乱延缓哪怕零点一秒。
暗银色的“光幕”不急不缓地推进，吞噬着他们用鲜血和勇气构筑的第一道“防火墙”，坚定不移地向着“灯塔”深处，向着隧道入口，向着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蔓延而去。
赵刚退到二线拐角，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石，剧烈喘息，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死亡之墙，手中只剩下沉重的步枪空壳。他看了一眼身边仅存的、人人带伤、眼神中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队员们，又回头望向身后那幽深、未知的隧道。
“陈末”他低声自语，沾满硝烟和血污的脸上，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豁出去的笑容，
“老子的‘防火墙’快烧穿了。”
“你他妈的可得快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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