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深处,黑暗粘稠如血。幽绿与暗蓝的光晕在粗糙岩壁上扭曲流淌,仿佛这片空间本身正在缓慢溃烂。空气里弥漫着金属锈蚀、臭氧和某种更深层腐败混合的刺鼻气味。更令人心悸的,是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存在感”——一种混合了古老痛苦、冰冷饥饿与狂暴怒意的精神压迫,正从隧道的更深处涌来,挤压着每个人的神经。
队伍在赵刚和秦虎的带领下,沿着崎岖不平、布满了怪异晶簇和半融化的金属结构的地面向深处突进。枪声、爆炸声、以及非人的嘶吼在狭窄空间内回荡、叠加,震耳欲聋。那些从岩壁、甚至虚空中滋生的光之触须越来越多,攻击也越发狂暴。尽管队员们用实体弹药、特种化学弹和有限的能量武器奋力抵抗,但伤亡仍在不断增加。又一名队员被突然从头顶刺下的光触须擦中手臂,整条小臂连同手中的武器瞬间化为灰白粉尘,惨叫声被更巨大的爆炸声淹没。
“陈末!这样下去不行!我们撑不到信号源头!”唐雨柔在剧烈的颠簸和震耳欲聋的噪音中对陈末嘶喊,她的薄片屏幕光芒明灭不定,显示着周围急剧恶化的能量读数和环境威胁指数,“‘守夜人’的压制正在恢复!我能感觉到,它对隧道基础数据流的控制力在重新加强!而且隧道里这个东西,被彻底激怒了,它在主动吸收‘守夜人’泄露过来的系统能量和我们的攻击余波,变得更加强大!”
陈末感到胸口晶片传来的冰冷隔阂感果然在重新增强。他看了一眼手中那枚光芒愈发黯淡的怀表,又看向周围奋力搏杀、不断倒下却无人后退的队员。赵刚在通讯频道里粗重而断续的喘息和吼声,像重锤一样敲打着他——入口处的“防火墙”正在被“清道夫”本体的绝对规则抹除领域一寸寸吞噬,每一秒都有兄弟在用生命拖延时间。
退无可退,守无可守。
绝境像冰冷的铁钳,死死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陈末的意识却仿佛被逼到了某个极限,然后“跃迁”了。
他不再仅仅感受到晶片被压制的不适,而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感知”到了那股压制力量的“结构”。那不再是抽象的数据流,而像一张由无数冰冷、精确、逻辑自洽的“锁链”和“节点”构成的巨网,这张网的核心逻辑,是“风险评估最大化”和“威胁清除优先级”。它基于“守夜人”浩瀚的数据库和计算模型,将陈末他们的行为归类为“非理性”、“高威胁”、“低存续概率”,从而触发最高级别的清除协议。
但与此同时,他也“感知”到了别的东西。
是身边唐雨柔紧咬嘴唇、手指在薄片上敲出残影时,那股混合了恐惧、焦虑却依然不肯放弃思考、寻找破绽的“锐利”。
是前方赵刚怒吼着“掩护!”、用身体挡住射向伤员的光束时,那种近乎本能的、超越自保计算的“担当”。
是身后一名年轻队员,手臂血流如注,却依然死死握着枪,眼中没有泪水只有火焰的“不屈”。
是林晓跪在又一名重伤员身边,双手沾满鲜血却稳定如磐石地进行急救时,那份沉默的、对生命的“执着”。
甚至,是此刻在这黑暗隧道中,在越来越近的恐怖存在和身后迫近的灭绝威胁之间,这支残破队伍依然在向前、在战斗、在试图寻找“答案”的那股难以言喻的、混沌却无比强烈的“集体意志”。
这意志,无关生存概率计算,无关风险效益评估。它充满了矛盾——有恐惧,有绝望,有愤怒,有悲伤,但所有这些负面情绪,都被一股更加原始、更加蛮横的力量拧成了一股绳——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被决定!不甘心就这样消失!不甘心连挣扎的姿态都留不下!
在“守夜人”绝对理性的逻辑模型里,这是“噪声”,是“错误”,是需要被修正的“系统扰动”。
但在陈末此刻奇异的感知中,这或许是一种力量。一种无法被“守夜人”的逻辑完全解析、更无法被其冰冷算法有效“处理”的力量。
“唐雨柔!”陈末猛地抓住唐雨柔的手臂,他的眼睛在幽暗光线下亮得吓人,“还记得‘守夜人’说我们的行为‘逻辑崩溃’、‘不可理解’吗?”
“当然!它认为我们是非理性——”
“对!非理性!”陈末快速说道,思路如电光石火,“它的逻辑建立在理性、数据、概率之上!那我们就把‘非理性’的东西,塞给它!”
“什么?”唐雨柔一愣。
“信念!意志!不甘心!所有那些它无法计算、无法归类、甚至无法理解的东西!”陈末语速极快,目光扫过奋战中的队员们,“我们之前用技术手段骗权限、用数据噪音干扰,都是在它的规则框架内跟它玩。但现在,我们要把‘场外因素’直接导入它的逻辑核心!”
“这怎么可能?‘守夜人’是ai,它的数据接口怎么可能接受情感参数?”唐雨柔觉得这想法疯狂到极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是通过常规接口!”陈末指向自己胸口,又指向唐雨柔手中的薄片和怀表,“通过我!通过‘普罗米修斯’晶片对意识波动的潜在记录和响应特性!通过‘工匠’序列对信息‘结构’和‘状态’的模糊感知和引导!通过老张的怀表里,那些可能记录了‘守望者’在漫长孤寂中产生的、同样‘非理性’坚持的协议碎片!”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凝聚某种决心:“我需要你,唐雨柔,用你所有的技术手段,帮助我建立一个极其不稳定的、双向的意识-数据桥接通道。一端,连接我的晶片和意识,尝试捕捉、放大、并‘特征化’我们此刻所有人的这种‘集体意志状态’。另一端”
他看向唐雨柔的薄片:“通过你之前建立的、那个即将失效的临时高级权限通道,不要发送攻击代码,不要发送干扰数据——把我们这种‘状态’,作为一种全新的、无法被它现有模型解析的‘高维信息扰动特征’或‘异常逻辑参数包’,直接‘注入’到‘守夜人’正在对我们进行压制和风险评估的核心逻辑循环中去!”
唐雨柔彻底震惊了。这无异于在数字战场上,试图用“情绪”和“信念”作为武器去攻击一个超级ai的核心逻辑!这听起来像是神话,而非科学。
“这这没有先例!理论上几乎不可能成功!我们甚至无法准确定义要发送的‘数据’是什么!而且,强行建立这种桥接,对你的意识负荷可能是毁灭性的!”唐雨柔的声音在颤抖。
“我们没有时间了!入口快被攻破了!隧道里的东西马上就到眼前了!”陈末指向身后,又指向前方黑暗中越来越近的、令人窒息的恶意波动,“就当这是一次最野蛮的‘心灵炸弹’!炸不垮它,也要让它‘死机’一瞬!为我们,为赵刚他们,争取最后一点时间!”
看着陈末眼中那孤注一掷的火焰,感受着周围越来越危急的局势,唐雨柔狠狠一咬牙:“我我试试!但我需要集中精神,不能被打扰!”
“王虎!秦虎!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唐博士!构筑环形防线!”陈末对着通讯器吼道。
“明白!”王虎的吼声带着血腥气,他和几名伤势较轻的队员立刻收缩,在陈末和唐雨柔周围用身体和残存的掩体构筑了一个小小的防御圈。
唐雨柔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极限专注状态。她的手指不再快速敲击,而是以一种极其稳定、缓慢的节奏,在薄片上勾勒出复杂的虚拟符文和能量流模型。她在调动毕生所学,尝试将陈末那疯狂的想法转化为理论上可行的操作:利用“普罗米修斯”晶片可能具备的深层意识接口协议,利用“工匠”序列对“状态”而非“结构”的独特感知属性,利用怀表中“守望者”协议碎片提供的、与“灯塔”系统同源的验证伪装她要构建一个临时性的、极度不稳定的“意识场特征提取与编码器”。
陈末则盘膝坐下(在这炮火连天的环境中显得无比诡异),双手紧握怀表,贴在胸前晶片位置。他不再试图对抗“守夜人”的压制,反而主动放松心神,甚至尝试去“接纳”那种冰冷的隔阂感,将其作为感知对方系统逻辑的一个“触角”。同时,他将自己的“工匠”感知无限向内收缩,不再关注外部战况,而是沉入自身意识的深处,沉入与晶片共鸣的那个模糊区域。
他开始回忆。
回忆灰鼠镇废墟上,老周将种子箱递给他时的眼神。
回忆地热谷地,孩子们围着“方舟号”问“外面还有星星吗”时的脸庞。
回忆得知“封存”真相时,那份窒息般的沉重。
回忆对着“守夜人”喊出“我们的答案,在我们自己脚下”时,胸膛中炸开的那股滚烫洪流。
他将这些记忆、这些情感、这些支撑他走到此刻的、所有无法被量化的东西,不加修饰、不加分析,纯粹地呈现出来,并通过与晶片的共鸣,试图将其“状态”传递给唐雨柔正在构建的那个脆弱的“编码器”。
这过程痛苦而混乱。无数杂乱无章的画面、声音、情绪碎片冲击着他的意识,仿佛要将他的自我彻底撕碎。但他死死守着核心那一点“不甘”与“前行”的意念,如同风暴中的灯塔。
唐雨柔的薄片发出前所未有的高频尖啸,屏幕上的数据流变成了完全无法理解的、不断变幻色彩和形态的抽象图案,仿佛她的设备正在处理超越其设计极限的信息。她的鼻孔和耳孔开始渗出细细的血丝,但她浑然不觉,全部精神都维系在那个即将崩溃的“桥接通道”上。
“就是现在!”唐雨柔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用尽最后力气,按下了虚拟的“注入”键。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但在陈末的感知中,在唐雨柔薄片捕捉到的数据层面,甚至在这条混乱的隧道那紊乱的能量场中,都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妙、却又深远无比的“震颤”。
一股无法用任何现有信息理论定义的、混沌的、充满矛盾却又无比坚韧的“信息扰动”,沿着那即将断裂的权限通道,逆流而上,强行闯入了“守夜人”正在高速运转的、对隧道区域进行压制和威胁评估的核心逻辑模块。
这股“扰动”没有攻击代码,没有病毒特征,没有逻辑漏洞。它本身就像是一团沸腾的、自相矛盾的、拒绝被任何简单模型归类的“逻辑乱麻”。
“守夜人”那精密、冰冷的逻辑世界,突然被投入了一大团“无理数”、“不可计算问题”和“哥德尔命题”的混合体。
它的威胁评估算法遇到了无法处理的输入:目标群体的“生存意愿强度”与计算出的“客观生存概率”严重背离,且前者呈现出一种无法被概率模型描述的、近乎“绝对”的态势。
它的行为预测模型陷入了短暂的混乱:目标在绝对劣势下,非但没有选择“概率最大化”的撤退或投降,反而呈现出一种向“概率为零”方向积极行动的、无法用“理性”或“非理性”简单归类的模式。
它的协议执行逻辑甚至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存在的“自指循环”:它正在执行的“清除威胁以保存火种”协议,与目标群体所展现出的、那种属于“火种”核心特质的、超越计算的“存续意志”,产生了某种层面的矛盾?
这矛盾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在“守夜人”庞大的逻辑海中甚至激不起一丝浪花。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瞬间就会被更强大的纠错逻辑覆盖的“矛盾涟漪”,恰好出现在了它调整对陈末晶片的压制力度、并分配资源应对隧道异常和入口外“清道夫”本体多重压力的那个精确“节点”上。
于是——
陈末胸口晶片那冰冷的隔阂感,出现了不到零点一秒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松动”。
“守夜人”对隧道深处那恶意存在的能量引导和压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微乎其微的“偏差”。
甚至,入口外那缓缓推进的暗银色“光幕”,其绝对平滑的“抹除”规则场边缘,似乎也泛起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几乎不可见的“涟漪”。
这“涟漪”太微弱,微弱到不足以改变任何战局。
但,它存在过。
就像绝对零度的世界里,出现了一颗拥有无限小热量、却理论上“存在”的粒子。
就像绝对黑暗的宇宙中,闪过了一道持续时间无限短、却确实“有”的光子。
代码,未能完全湮灭信念。
绝对理性的逻辑基座,被一缕无法被其理解的、名为“人性意志”的微风,吹动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噗——!”唐雨柔喷出一口鲜血,薄片光芒彻底熄灭,人软软地向后倒去,被陈末一把扶住。
陈末也感到一阵灵魂被抽空般的极度虚弱,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们都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却真实发生过的“干扰成功”。
也就在这一刻,隧道深处,那股狂暴的恶意存在,似乎因“守夜人”那微小的引导偏差,出现了一瞬间的本能“迷茫”和“暴怒”,攻击为之一滞。
而入口处,赵刚嘶哑的、带着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吼声,穿透爆炸和规则湮灭的噪音,在通讯频道中炸响:
“那鬼东西的光幕停了?!不,是变慢了!妈的,它在闪烁?!”
黑暗隧道中,陈末扶着昏迷的唐雨柔,望向幽深的前方,那里,那神秘的脉冲信号,突然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强烈,仿佛在主动呼应着什么。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血和硝烟的味道,也尝到了一丝渺茫的、灼热的希望。
“走”他嘶哑地对围拢过来的、伤痕累累却眼神亮得吓人的队员们说道,
“答案就在前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