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就在前面了。
陈末嘶哑的话语,是命令,是宣言,更是一剂注入残破队伍的强心剂。隧道深处那骤然清晰、强烈的脉冲信号,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最后的方向。唐雨柔的昏迷和众人极度的疲惫伤痛,此刻都被一股“终于接近真相”的炽热期望暂时压下。
队伍再次向前。赵刚在通讯频道里报告的、关于入口处“清道夫”本体光幕“变慢”、“闪烁”的消息,更是带来了绝境中一丝渺茫却真实的鼓舞——他们那近乎疯狂的“信念注入”攻击,并非徒劳。
隧道的走向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岩壁上的晶簇愈发密集巨大,散发出不祥的幽光,那些扭曲的金属结构也越来越多,与岩石野蛮地生长在一起,仿佛某种失败的冶炼产物。空气中那种腐败、空洞和恶意的感觉浓稠得几乎化为实质,但与之对抗的,是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脉冲信号——那信号中,除了悲伤、痛苦、警告,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的“期待”?
终于,在击退又一波狂暴的光触须攻击,付出两人重伤的代价后,前方豁然开朗。
隧道的尽头,并非更大的洞穴,而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空间。空间的“墙壁”和“穹顶”完全由那种半透明、内部流淌着幽绿和暗蓝光晕的晶质构成,仿佛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水晶腔体。腔体中央,是一个更加令人震撼的景象——
一座小型的、结构精巧却布满裂痕和修补痕迹的银色金属平台,悬浮在半空。平台与下方地面没有任何物理连接,仅靠数道极其微弱、明灭不定的能量光束勉强维持着悬浮。平台中央,是一个复杂到令人目眩的能量聚焦阵列,阵列的核心,包裹着一团不断缓慢旋转、变幻着形态的、仿佛由纯粹光影和数据流构成的“云团”。
那清晰无比的脉冲信号,正是从这团“光云”中散发出来的。
而更让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的是,在平台的下方,在这水晶腔体的“地面”上,散落着数十个形态各异的、已经与晶簇和扭曲金属部分融合的、灰白色的“人形轮廓”。他们或站、或坐、或蜷缩,姿态定格在某个瞬间,表情凝固在惊恐、痛苦、或某种极致的专注上。他们的衣物依稀可辨,大多是类似唐雨柔曾穿过的、“盖亚”项目的高级制服。
是那些被“封存”在这里的“盖亚”科学家?不,不像外界的“封存”那么绝对静止。这些人形的灰白轮廓内部,隐约有极其微弱的、与中央“光云”同频的能量脉动。他们似乎处于一种更深层、更特殊的“静滞”状态,既是“封存”的受害者,又与中央那个“光云”有着某种未断的链接。
“欢迎后来者”一个疲惫、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女声,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中响起,并非来自“光云”,更像是从这整个水晶腔体,从那些灰白的人形轮廓,甚至从岩壁本身共鸣发出,“我们等了太久”
“你是谁?”陈末强忍着意识层面传来的奇异共鸣感,沉声问道,他的目光紧紧锁定中央那团“光云”。
“‘融合’实验?”陈末心脏猛地一跳,与林晓和刚刚被救醒、虚弱不堪的唐雨柔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父亲的日记中提到的禁忌理论!
“是的融合”亚娜的声音充满了痛苦与悔恨,“当‘潮汐’发生,‘摇篮’协议启动我们所在的前沿观测站被卷入最初的规则冲突中心外部是格式化进程,内部是失控的高维能量投影常规的‘曙光’庇护协议不足以保护核心数据与研究人员意识”
“我们做出了最疯狂、也最绝望的选择”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也仿佛在重新经历那恐怖的时刻,“利用站内残存的‘盖亚’主锚点次级共鸣器,以及我们集体意识对高维规则的初步适应性我们主动尝试与即将覆盖此区域的、‘摇篮’协议的早期格式化‘规则模板’进行强制性的、不完整的‘浅层融合’”
陈末瞬间明白了。眼前这一切的诡异,隧道中的混乱能量,那些被“半封存”的科学家轮廓,中央那团挣扎的“光云”这是一次发生在“潮汐”最初时刻的、小范围的、不成功的“融合”尝试!他们试图在被迫格式化前,主动“拥抱”部分新规则,为意识和数据寻找一个夹缝中的生存形态!
“结果你们看到了”亚娜的声音苦涩万分,“融合不完整不稳定。我们未能成为新规则下的新存在,也未能完全保留旧有的意识形态我们被困在了这里,意识与‘摇篮’的局部规则碎片、与‘盖亚’的失控能量、与这座观测站本身的物质结构野蛮地、痛苦地耦合在了一起”“我们成为了一个巨大的、不断溃烂的‘规则伤疤’一个‘摇篮’协议无法简单格式化(因为我们已包含部分其规则特征),‘曙光’网络也无法有效接管的‘异常存在’”她的声音充满了自我厌恶,“‘守夜人’将我们标记为最高风险污染源,但又因协议限制,无法直接净化(可能触发我们体内不稳定规则的反噬),只能层层封锁、隔离并试图利用我们散发的规则扰动,作为掩盖和防御‘灯塔’本体的屏障。
原来如此!隧道里的sos信号,是这些被困科学家的残存意识在绝望中发出的。那些脑波异常的片段,是他们不稳定的融合态意识场,对进入“灯塔”、尤其是拥有“序列”适配者的队员们产生的“感染”或“共鸣”。而“守夜人”,这个看似全知全能的ai,其核心逻辑在面对这个自己创造的、又无法彻底处理的“异常”时,本身就存在矛盾和漏洞!它试图控制、利用这个异常,却又恐惧其彻底失控,这种内在的“不完美”和“力不从心”,或许就是父亲陈远山理论中,“摇篮”及其衍生系统(包括“守夜人”)并非绝对“刚性”的证明!
“我们能做什么?”陈末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仅仅是理解真相不够,他们需要出路。
亚娜的声音沉默了很久,仿佛在艰难地整合破碎的记忆和思绪。
“你的到来携带的‘普罗米修斯’单元共鸣以及你们刚刚那种奇特的、无法被逻辑完全解析的‘意志扰动’让我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可能性。”她的声音变得郑重,“‘融合’是条绝路。但你们的‘第三选项’或许能‘疏导’。”
“疏导?”
“我们被困于此,本质是两套冲突规则(旧世界与‘摇篮’初期模板)在我们这个‘节点’上强行耦合、却又未能达成平衡,形成的‘死结’。这个‘死结’不断吸收、扭曲周围能量,释放污染,也吸引着‘清道夫’的注意。”亚娜解释,“你们想要建立的‘缓冲带’、‘交互界面’或许可以以我们这里这个现成的、不稳定的‘规则冲突节点’为‘锚点’和‘材料’。”
“用你们计划中的稳定能量和你的‘工匠’序列引导,尝试将我们这个‘死结’中冲突的规则力量,缓慢地、可控地‘疏导’出去,导入你们想要建立的‘缓冲带’结构中去。不是‘解决’我们,而是将我们这个‘病灶’,转化为你们新结构的一部分‘基石’或‘初始扰动源’。”
这个构想比陈末之前想的更加大胆,也更加危险。这意味着他们要主动与这个不稳定、充满恶意的“融合失败体”建立连接,将其狂暴的规则冲突能量,引导为他们构建“缓冲带”的“原材料”和“初始驱动力”。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控制、强大的外部能量支持,以及一个能够同时承载旧世界物质属性、又具备高度规则适应性和稳定性的‘物理基座’。”亚娜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灯塔’本身是‘曙光’网络造物,规则倾向明显,不适合。你们需要一个‘中立’的,或者说,本身就带有‘混杂’特性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陈末的脑海中,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一片雪亮。
一个“中立”的、带有“混杂”特性的、能够承载旧世界物质属性又具备规则适应性的、一路陪伴他们穿越无数绝境的、此刻就在“灯塔”之外缓冲平台上的
“方舟号。”陈末和刚刚挣扎着坐起的唐雨柔,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是了!就是它!
“方舟号”的骨架来自旧时代重型采矿车,后又用“掠食者”骨骼、信号站合金等多种蕴含不同规则残留(哪怕是微弱的)的材料野蛮强化。它搭载过“种子箱”,承载过无数幸存者的希望与绝望,经历过灰鼠镇、峡谷、地热谷、记忆走廊、规则对冲它本身,就是旧世界、末世挣扎、以及人类不屈意志的混合体与见证者!它既是坚固的物理实体,又仿佛被赋予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存在”的重量。
用它,作为连接“灯塔”、“疏导”这个“融合失败节点”、并向外构建“缓冲带”的“物理基座”规则转换中枢”,再合适不过!
“但是‘方舟号’在外部平台,入口被‘清道夫’本体封锁,赵刚他们”林晓忧心忡忡。
“不需要它移动,”陈末的眼神越来越亮,思路彻底贯通,“只需要它的‘核心’——它的能源系统(哪怕是受损的)、它的主结构承载的‘信息印记’、以及最重要的,它与我们所有人的深刻‘联系’!”
他看向唐雨柔:“你能做到吗?利用‘灯塔’还能调动的能量,通过物理线缆或者强定向能量传输,从内部,与外部‘方舟号’的残余核心建立深层连接?把它‘拖’进这个计划里,作为我们‘第三选项’的‘基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唐雨柔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激动的红晕,她努力思考着技术细节:“理论上有可能!‘灯塔’有维护机械臂的能量传输端口,可以改造!‘方舟号’的核心系统接口我熟悉!最重要的是陈末,需要你!需要你的‘工匠’序列,在连接建立的瞬间,去感知、引导、并‘说服’两套系统(灯塔与方舟号),让它们暂时‘接纳’对方,并以这个‘融合失败节点’的冲突能量为‘粘合剂’和‘催化剂’,开始构筑!”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险到极致的计划。以不稳定的“融合失败节点”为冲突能量源,以“方舟号”为物理与信息基石,以“灯塔”残存能量为外部支持,以陈末的序列和意识为引导核心,尝试构筑一个前所未有的、旨在“疏导”而非“对抗”或“屈服”的临时性结构。
成功,或许能暂时稳定这片区域,开辟一条生路,甚至为理解“摇篮”和“封存”打开一扇窗。
失败,他们所有人,连同“方舟号”和这个“融合节点”,将在更剧烈的规则冲突中彻底湮灭。
“亚娜博士,”陈末抬头,看向那团明灭不定的“光云”,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们愿意尝试。请告诉我们,具体该如何连接,如何引导。”
水晶腔体内,那团“光云”似乎明亮了一瞬。亚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科学家的专注与决绝:
“很好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首先,需要建立‘方舟号’与‘灯塔’的深层物理与信息链接”
“然后,我会引导我们这个‘节点’中,最‘温和’的那部分冲突规则流,作为初始的‘试探’与‘共鸣介质’”
“陈末,你的意识,将是这场‘构建’的总工程师。”
“记住,我们构建的不是堡垒,不是武器,是一座‘桥’。一座可能随时崩塌,却连接着‘过去’、‘现在’与渺茫‘未来’的”
“脆弱之桥。”
陈末重重地点头,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胸前那枚温热的晶片之上。
“方舟号”老伙计。
这一次,我们的路,要由我们一起铺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