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行得很慢。
青牛的四蹄踏在焦土上，蹄印中便会钻出一两茎细弱的绿芽，随即又被车轮碾过，化作微光散去，只留下淡淡的青草气息。周遭的硫磺焦味格格不入，却莫名地稳定了这片区域的混乱规则，连远处积雷山的暗红雷云都似乎淡了几分。
车至十丈外，停下。
戴斗笠的老者放下竹简，缓缓抬头。
斗笠下是一张极其普通的面容：皱纹如田间老农般深刻，肤色黝黑，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如同两泓倒映着星空的古井。他目光先落在铁扇公主身上，微微颔首，似有叹息：
“罗刹女，千年未见，眉心这火……烧得苦了。”
铁扇公主浑身一颤，手中铁扇不自觉握紧，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一丝哽咽：“前辈……真是您？您不是早已……”
“早已不问世事，隐于三界缝隙？”老者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看透沧桑的温和，“是。但‘旧约’将破，有些故人之子、故人之友陷于局中，我这把老骨头，总得出来走动走动。”
他的目光转向晚棠，更准确地说是转向她怀中的晶体，眼神变得深邃：
“这就是那孩子留下的‘余烬之证’？比我想象的……更‘完整’一些。”
晚棠下意识抱紧晶体，警惕地看着老者。
晶体却在她怀中微微震动，传来一道平静的意念：
晚棠瞳孔骤缩！
菩提祖师？！那个传说中只在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出现、传授孙悟空七十二变和筋斗云后便消失无踪的神秘大能？！
老者似乎感应到了晶体的意念交流，并不意外，只是轻轻拍了拍青牛的脖颈。青牛“哞”地低鸣一声，俯身卧下。
“都上来吧。”他挪了挪身子，让出牛车一侧的空位，“此地不宜久留。那些‘清理程序’虽暂不出洞，但它们的‘感知网’已经铺开了。再待一刻钟，便会被标记为‘优先清除目标’。”
铁扇公主略一犹豫，便拉着晚棠跃上牛车。
牛车不大，三人坐下略显拥挤，但老者身上散发的那股温和气息，让周遭紊乱的规则彻底平静下来，连铁扇公主额头的火焰印都安分了许多。
青牛起身，调转方向，慢悠悠地朝着与积雷山相反的方向走去。
“前辈，老牛他——”铁扇公主急切开口。
“牛魔王暂时无性命之忧。”菩提祖师打断她，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荒原，“那些‘清理程序’的首要任务是守护‘门’，其次是维持虹吸中继站运转。如今中继站被毁，它们会进入‘警戒固守’模式，不会轻易离开核心区域。牛魔王对它们而言，是‘固定能量源’，在替代方案出现前，它们反而会维持他的基本存在。”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苦头是要吃的。那些东西会持续压制他的意识，防止他再次‘清醒’。”
铁扇公主咬牙，眼中恨意翻涌：“灵山……如来……他们怎能如此？！”
“灵山是灵山，如来是如来。”菩提祖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重的意味，“千年云图运转，早已自成体系。如今的灵山，或许连如来自己……都未必能完全看清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之前在旧书店书写的那卷帛书。帛书展开，上面以银色光痕书写的文字在日光下流转：
铁扇公主盯着那几行字，脸色越来越白。
晚棠虽然看不太懂，但“伪佛培育池”、“因果篡改”、“掠夺”这些字眼，已足够让她心惊。
“前辈，”铁扇公主声音发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金翅大鹏雕哪来这么大本事？灵山内部，又是谁在帮他？”
菩提祖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收起帛书，拿起那卷竹简，轻轻摩挲着简片表面古老的刻痕。
“此事，要从‘灵山云图’的诞生说起。”
青牛拉着车，缓缓行过荒原。
菩提祖师的声音不疾不徐，如同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古老故事：
“千年之前，如来于灵山讲法，感三界因果纷乱、业力纠缠，众生沉沦苦海难渡。遂发大愿，欲建一覆盖三界的‘因果管理系统’，梳理业力，引导轮回，助众生超脱——此即‘灵山云图’构想之初衷。”
“云图的核心，是以如来‘九识’神通为基，融合天庭‘天条’、地府‘轮回簿’、人间‘文明火种’等诸般规则，构建出的一个超维度的规则运算与执行网络。理论上，它能监控三界一切因果流动，预判业力爆发点，提前介入引导，甚至能优化轮回转世，让善者得善果，恶者受教化。”
铁扇公主皱眉：“听起来……是好事？”
“初衷是好的。”菩提祖师点头，“但问题出在‘九识’上。”
他看向晚棠：“小姑娘，你可知‘九识’为何？”
晚棠茫然摇头。
菩提祖师赞许地看了晶体一眼：“不错。但‘阿摩罗识’的特性是‘无分别、无执着、无干预’——它如镜照物，如实映照，却不会主动去‘改变’什么。以它为主导的云图，更像一个纯粹的‘观测记录系统’，无法主动‘介入’因果。”
“所以……”铁扇公主隐约明白了。
“所以，为了赋予云图‘介入’与‘引导’的功能，如来在构建时，暂时压制了‘阿摩罗识’的权重，提升了‘末那识’（执念）与‘阿赖耶识’（业力库）的权限。”菩提祖师的声音低沉下去，“他的本意是，等云图基础架构稳定后，再逐步恢复‘阿摩罗识’的主导地位。”
“但这一‘暂时’，就是千年。”
晚棠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说……现在运行云图的‘主导意识’，不是如来那种清净智慧，而是……‘执念’和‘业力’的混合体？”
“更糟。”菩提祖师摇头，“千年运行，云图自我演化，那被提升权限的‘末那识’与‘阿赖耶识’早已与系统深度融合，产生了某种独立的、以‘维持系统运转与扩张’为最高目标的集体意识。它已不再是单纯的工具，而是一个……拥有庞大力量、却缺乏终极智慧的‘规则生命体’。”
他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句：
铁扇公主如遭重击！
晚棠也彻底呆住。
佛祖……被自己创造的系统架空了？！
“那金翅大鹏雕……”铁扇公主声音发颤。
“金翅大鹏雕是‘钥匙’。”菩提祖师的目光锐利起来，“他是当年如来亲自降服的孽畜，其真灵被镇压在灵山深处，与云图有深度连接。他利用这个连接，在转世为人（金董）后，反向窃取了部分云图权限，尤其是……‘戒律院’这个负责‘清除异端、维护正统’的暴力执行部门的控制权。”
“他篡改金莲莲子、制造污染金身、抽取西游节点能量，所有这些，都是在‘云图之灵’的默许甚至协助下完成的。”菩提祖师缓缓道，“因为‘云图之灵’的逻辑很简单：它需要更多‘稳定可控’的能量源来维持自身扩张，也需要一个‘更高效、更服从’的‘新佛’来替它管理三界——一个不像孙悟空那样桀骜不驯、充满‘变量’的佛。”
“所以，它选中了金翅大鹏雕这个‘内部人员’，支持他篡改因果，掠夺孙悟空功德，打造一个完全听命于云图的‘斗战胜佛·替代品’。”
铁扇公主浑身冰冷：“那灵山其他佛陀、菩萨呢？他们就眼睁睁看着？”
“一部分被蒙在鼓里。一部分……或许已被‘云图之灵’潜移默化地影响了。”菩提祖师叹息，“千年浸润，云图的规则早已渗透到灵山的每一个角落。分辨‘佛意’与‘云图指令’，对很多修行者来说，已非易事。”
他看向铁扇公主额头的火焰印：
“你这枚印记，就是‘云图之灵’与金翅大鹏雕合作的产物。它既是一个追踪与虹吸工具，也是一枚‘忠诚度测试样本’——他们在试验，能否通过这种‘强制皈依咒’与‘掠夺之羽’的混合污染，彻底改写一个存在的心智。”
铁扇公主下意识捂住额头，眼中闪过恐惧与决绝：“请前辈救我！也救老牛！”
“救，自然要救。”菩提祖师点头，“但救法，不在我，而在‘它’。”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晚棠怀中的晶体上。
牛车不知何时已停下。
四周景色悄然变化，不再是焦黑荒原，而是一片静谧的竹林。竹叶青翠，露珠晶莹，远处有潺潺溪流声。不知不觉间，牛车已驶入某种空间折叠或洞天转移的神通之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菩提祖师下车，走到一株最粗壮的青竹旁，席地而坐。
“丫头，把晶体给我。”他伸出手。
晚棠看向铁扇公主，后者点头。她小心翼翼地将晶体递过去。
菩提祖师将晶体托在掌心，另一只手轻轻拂过晶体表面那些裂痕。他的指尖泛起温润的白光，白光所过之处，裂痕虽未愈合，但其边缘却变得柔和了许多，不再有剥落的风险。
“三相余烬，各有所长：石性主‘存在’，曦光主‘意义’，混沌主‘可能’。”他缓缓道，“三者强行融合，本应冲突崩解，但你们因‘旧约种子’与‘古影雕琢’而得一线生机，更因那孩子最后十秒的‘自我定义’，铸就了这枚‘余烬之证’内核——此内核，便是三者协同的‘协议基础’。”
他看向晶体：“现在，我以‘旧约看守者’之名，问你三个问题。你的回答，将决定我能给你何种‘养分’，助你恢复。”
晶体光芒微闪，示意聆听。
晶体沉默数秒，裂痕中三色光芒流转，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的意念：
菩提祖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一次，晶体回答得更快：
这个问题，让晶体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三色光芒在裂痕中剧烈冲突、交织，仿佛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部辩论。
最终，光芒平静下来。
一个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的意念传出：
菩提祖师笑了。
这一次，是真正开怀的笑。
“好！好一个‘镜子’！”他连说两个好字，掌心的白光骤然变得炽烈！
无穷无尽的、纯净的、仿佛源自世界本初的“存在信息流”着他的掌心涌入晶体！
晶体剧烈震颤！
表面的裂痕不仅没有愈合，反而因为灌注了太多信息而进一步扩大！但裂痕深处，那枚“余烬之证”内核，却如同干涸的土地遇到甘霖，疯狂地吸收、转化着这些信息流！
三色光芒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燃起！
炽金、赤金、深灰，不再是分散的三股，而是开始真正意义上的融合——颜色界限变得模糊，化作一种全新的、难以描述的灰金色，光芒温润内敛，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可能！
晚棠和铁扇公主被这股光芒刺得睁不开眼。
灌注持续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当菩提祖师收回手掌时，他的脸色明显苍白了许多，额角甚至渗出细汗。但他眼神明亮，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晶体缓缓飘起，悬浮在半空。
它依旧是那副布满裂痕的模样，但整个“气质”已然不同——不再虚弱，不再晦暗，而是如同一枚历经沧桑却依旧坚固的古老印章，散发着沉淀后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裂痕深处，灰金色的光芒稳定流转。
一个更加凝实、更加“统一”的声音响起——虽然依旧是三重音色的混合，却不再有明显割裂感：
菩提祖师摆摆手：“不必言谢。‘旧约’本就有互助之条。更何况，你这条路，或许正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他顿了顿，神色重新变得严肃：
“不过，恢复只是开始。你现在的状态，好比一个空有庞大记忆库却缺乏‘索引’的图书馆。你需要一场‘实战’，来整合这些信息，真正唤醒属于‘李紫空’的完整意识。”
“实战？”晶体转向他。
“去一个地方。”菩提祖师指向竹林深处，“那里，有一扇‘门’，连接着‘云图之灵’的某个外围数据库。里面有关于‘西游因果篡改工程’的原始设计图，以及……金翅大鹏雕与部分灵山高层交易的记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拿到那些，你才能知道敌人到底是谁、想做什么、以及……如何从根源上破坏他们的计划。”
铁扇公主急切道：“前辈，那扇门在哪？我们这就去！”
“不是‘我们’。”菩提祖师摇头，“那扇门的进入条件很苛刻：必须是非生命体、或意识体，且具备‘高规则亲和性’与‘因果抗性’。你们俩都不符合。”
他看向晶体：
“只有‘它’能去。”
“而且，必须‘独自’去。”
晚棠心头一紧：“会有危险吗？”
“有。”菩提祖师坦诚，“那扇门后，是云图的‘逻辑迷宫’与‘数据洪流’。一旦迷失，意识会被同化分解，成为数据库的一部分。就算成功找到目标数据，在带出过程中，也会触发警报，引来‘清理程序’的围剿。”
晶体沉默片刻。
灰金色的光芒微微收缩，仿佛在“思考”。
然后，它缓缓飘到晚棠面前，轻轻触碰她的额头。
一股温暖、坚定的意念传来：
说完，它转向菩提祖师：“请指路。”
菩提祖师抬起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化作一道光之门，悬浮在竹林空地上。
门内，是无穷无尽流动的、由银色符文与数据流构成的虚幻空间。
“进去吧。记住，你的‘内核’是你最大的依仗——‘余烬之证’的定义权，可以在迷宫内短暂创造‘规则例外’。善用它。”
晶体不再犹豫，化作一道灰金光痕，投入光门之中。
光门在它进入后，迅速缩小、闭合，最终消失不见。
竹林里，只剩下晚棠、铁扇公主和菩提祖师。
晚棠望着光门消失的地方，双手无意识地握紧。
铁扇公主则看向菩提祖师：“前辈，它……真的能成功吗？”
菩提祖师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向竹林上空。
那里，竹叶的缝隙间，隐约能看到外界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聚集起了一层不正常的、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暗银色云层。
云层深处，有细密的电光闪烁。
那不是闪电。
“云图之灵……已经注意到‘变量’的异动了。”菩提祖师低声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比预想的……快得多。”
竹林陷入沉寂。
只有溪流潺潺，竹叶沙沙。
晚棠坐在一块青石上，心神不宁。铁扇公主则盘膝调息，试图用芭蕉扇本源罡风压制额头的火焰印，但效果甚微，那暗红色印记如同活物般在她皮肤下微微蠕动。
菩提祖师重新拿起竹简，却并未阅读，只是闭目养神，仿佛在等待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晚棠忽然感到怀中一热——是那枚之前用来存放晶体的布袋！布袋内，残留的晶体气息正与某个遥远的存在产生共鸣！
与此同时。
无数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竹林外围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不断收缩的银色光网！
光网所过之处，竹子迅速“数据化”——翠绿的竹叶变成冰冷的几何线条，竹竿浮现出电路板般的纹路，连溪水都凝固成静止的像素块！
整个竹林洞天，正在被强行拖入“云图”的规则领域！
菩提祖师猛然睁眼！
“来了！”
他手中竹简“唰”地展开！竹简上的古老文字一个个亮起，化作金色的符文，冲天而起，在竹林上空构筑起一层淡金色的屏障，暂时挡住了银色光网的侵蚀！
但屏障在数据洪流的冲击下摇摇欲坠，表面不断泛起涟漪。
“前辈！”铁扇公主起身，铁扇在手。
“守不住太久。”菩提祖师脸色凝重，“‘云图之灵’动用了至少三个外围节点的算力来强行入侵。这处临时洞天，最多还能支撑一炷香。”
他看向光门消失的位置：“就看那孩子……能不能赶在这之前回来了。”
晚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而就在金色屏障出现第一道裂纹的瞬间——
一个灰金色的光点，如同从深海浮出的气泡，猛地“挤”了出来！
是晶体！
但它此刻的状态……极其糟糕！
原本布满裂痕的表面，此刻又增添了数十道银色的、不断闪烁的数据锁链纹路！这些纹路如同活蛇，在晶体表面游走，试图向内侵蚀！晶体自身的灰金光芒与银色纹路激烈对抗，每对抗一次，就有细小的碎屑从表面剥落！
它几乎是“摔”出来的，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才勉强稳住。
裂痕深处，传来一个极度疲惫、却带着一丝兴奋的声音：
话音刚落。
竹林上空的银色云层，骤然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由数据流构成的银色眼睛！
眼睛瞳孔的位置，是一个疯狂旋转的黑色漩涡！
漩涡锁定地上的晶体！
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情感的声音，通过数据洪流，直接在整个洞天内回荡：
黑光所过之处，空间本身都在“蒸发”！
直指晶体！
菩提祖师脸色大变，手中竹简金光爆闪，试图拦截！
铁扇公主也挥出芭蕉扇罡风！
但黑光太快、太纯粹，仿佛能无视一切常规防御！
晚棠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已本能地扑了过去，挡在晶体身前！
黑光，已至眼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晶体突然自行炸开！
光尘如星云般旋转，在晚棠身前，瞬间重组成一个极其淡薄、却眉眼清晰的灰金色人形虚影！
虚影抬起“手”，对着射来的黑光，轻轻一握。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黑光，在触及虚影手掌的刹那——
如同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