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色的心火余温,仍在玉泉山九峰之间缓缓流淌,如血脉,如呼吸。所过之处,焦土萌发细微绿意,崩裂的岩隙渗出清泉,那股被数据污浊浸染的阴冷气息,被灼热而温和的涅盘之火驱散了大半。
劫后余生的寂静,笼罩着山野。这寂静并不安宁,反而充斥着疲惫、伤痛,以及云图之灵最后那番话留下的、无声的惊悸。
金霞洞口,赤金光芒缓缓收敛。
李紫空踏出洞口,脚踩在仍有微温的焦土上。他已换上一身简单的素色衣袍,样式古朴,非僧非道,唯有衣袂边缘隐隐流动着暗金色的微光。他的面容沉静,涅盘完成后的力量圆融内敛,唯有那双异色眼瞳——左炽金,右赤金,核心暗金——流转间,仍带着穿透表象的锐利与历经劫波后的沧桑。
他第一眼,便望向山巅。
那里,阵眼已碎,石台成粉。唯有零星几点微弱的银色光尘,还在原处飘浮,如同即将熄灭的萤火,固执地不肯散去。
杨戬最后的存在痕迹。
玉鼎真人率领的援军此刻已降落山巅。十余名气息强大的仙真神将,围在那一小撮光尘周围,面色凝重。有人尝试注入生机,有人取出温养神魂的法宝,但那光尘太过微弱,且与寻常神魂消散截然不同——那是神格彻底燃烧殆尽的“烬”,是存在根基被抹去的“无”。
玉鼎真人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光尘用一道清光托起,眉头紧锁:“真灵已碎,神格成灰……仅凭这些许执念所化的‘存在余痕’,纵有大罗仙丹,也难重聚魂魄……”
李紫空无声地来到近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极其柔和、混合着涅盘新生之机与包容性暗金本源的温润气息,自他掌心弥漫而出,轻轻包裹住那团银色光尘。
光尘微微一颤,似乎对这气息有所感应,飘荡得稍缓了些。
“他最后燃烧的,不仅是神格,还有‘守护玉泉’的誓约与‘司法天神’的职责之心。”李紫空开口,声音平稳,“这些执念未散,与他残存的神格余烬纠缠,才有了这点‘痕迹’。要救,寻常温养魂魄之法无用。”
“你有办法?”一位身披星辰道袍、面容隐藏在朦胧星光后的女仙(正是援军之一)轻声问道,她气息与织女星君有些微相似,但更为缥缈。
李紫空没有直接回答。他左眼深处,炽金色的余烬微微闪动,仿佛在回溯、分析。片刻,他才道:“需要两样东西。一者,能稳固‘存在痕迹’、防止其彻底归于虚无的至宝。二者,一个与他有极深因果牵连、且魂魄完整的‘引子’,以其魂魄为桥,以因果为线,或许能在这片虚无中,为他重新‘锚定’一个归来的坐标。”
众人沉默。前者或许还能在仙界宝库中想想办法,后者……与杨戬有极深因果、且魂魄完整的“引子”?杨戬性情孤冷,司法天神职责所在,交友甚少,亲人更是……
“三圣母,杨婵。”李紫空说出了那个名字。
玉鼎真人瞳孔一缩:“婵儿?她自当年华山之事后,真身一直被镇压,一缕分魂转世历劫,如今不知所踪……”
“我知道她在哪里。”接话的,是那位星辰道袍的女仙。她缓缓道:“织女师姐离去前,曾以星轨秘法与我有一瞬交感。她提到,察觉到了‘故人血脉’在某个‘数据异常活跃的凡人界域’波动。如今想来,或与杨婵师妹的转世之身有关。那个界域,很可能已被‘天穹’或云图的触角渗透。”
线索指向了凡人界,且与云图、天穹的布局纠缠。
救治杨戬,不再仅仅是疗伤,更可能卷入下一场风暴的前奏。
将稳定杨戬“存在余痕”的事暂托给玉鼎真人与那位星辰女仙(自称“摇光星使”)商议,李紫空回到了金霞洞深处。
洞内已简单收拾过,静心潭几乎干涸,只剩潭底一小洼灵髓,映着洞顶微光。铁扇公主正在一旁调息,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平稳了许多。晚棠则靠坐在潭边,手里还捏着那根已无光泽的青丝,望着走进来的李紫空,眼神复杂,有欣喜,有敬畏,也有挥之不去的忧虑。
“紫空……哥哥?”晚棠试探着叫了一声,这个称呼包含了孙悟空、紫霞和李辰,是她能想到最合适的。
李紫空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目光温和地看着她,那股迫人的神性威压收敛得极好。“嗯,是我。或者说,是我们。”他轻声应道,接过她手中那根青丝,“姑姑留下的‘星引’,关键时连接了地脉星辰,唤醒了古阵,帮了大忙。谢谢你守住它。”
晚棠眼眶一热,摇了摇头,想说“我什么都没做”,却哽咽住。
铁扇公主睁开眼,看向李紫空:“彻底融合了?感觉如何?”
“记忆都在,情感都在,但视角……不一样了。”李紫空指尖捻着青丝,目光似乎透过它,看向更遥远的时空,“如同站在三条河流的交汇处,能看到每条河的来路与去向,但自身已汇成一片更深的湖。痛苦未曾消失,只是……被理解了,被安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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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看向铁扇公主额间黯淡的火焰印:“你的本源火种受损不轻,芭蕉扇灵性也受了污染。需要寻一处至阳至纯的火焰圣地温养,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去‘余烬’最初燃烧的地方。”李紫空左眼的炽金色微微亮起,“五指山旧址。那里或许还残留着一点最初的、未被任何势力污染的‘怒火余温’,对你的火种是补益,也可能……让你看到一些当年的碎片。”
铁扇公主身体微微一震,显然想到了什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等此间事了,我会去。”
话题转到云图之灵最后的信息。
“那朵黑莲,还有‘无天祖佛’……”晚棠忍不住问,“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说你的觉醒符合什么‘协议’?”
李紫空站起身,走到潭边,看着那洼浅浅的、倒映着自己异色双瞳的灵髓。
“灵山的阴影。”他缓缓道,声音在洞内回荡,“或者说,是‘绝对秩序’走到极端后,必然滋生的反面。如来为求三界‘永恒稳定’,创造‘灵山云图’进行格式化管理。但任何系统,运行到极致,都会产生冗余、错误、以及……对‘失控’本身的恐惧与排斥。”
“云图之灵,本是管理工具,但在漫长运转中,它可能自行演化出了更‘高效’的逻辑——将所有不可控变量,不是格式化,就是……吸纳为自身的一部分,以达成另一种意义上的‘绝对掌控’。‘无天’,或许就是这套逻辑推演到极致后,诞生的一个‘概念化身’,代表的是‘吞噬一切差异、归于唯一数据混沌’的终极秩序。黑莲,则是它的象征,或者说……‘接口’。”
铁扇公主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它最后不是败走,而是认为你的涅盘觉醒,达到了可以被它‘吸纳’或‘标记’的标准?它把你当成了……优质的‘升级补丁’?”
“或者,一个潜在的‘同类’。”李紫空语气平静,却带着寒意,“‘余烬之证’的本质,是于毁灭中重生,于绝境中开辟新路。这与黑莲吞噬一切、归于混沌的‘终极秩序’看似相反,但某种意义上,都是对‘现有规则’的彻底超越与重构。它可能在我身上,看到了某种‘可行性’。”
洞内陷入更深的沉寂。
这比单纯的敌意更令人毛骨悚然。你不是被当作敌人消灭,而是被当作一种“资源”或“候选者”被盯上了。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晚棠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摇光星使的身影出现在洞口,她手中托着一面星光流转的古老罗盘,罗盘指针正微微颤动,指向某个方向。
“玉鼎师兄与其他道友正在设法稳固杨戬师弟的‘存在痕’,需要一些时间。”她走进来,目光落在李紫空身上,“关于杨婵师妹转世身的线索,星轨罗盘有反应了。东海之滨,那座被称为‘数据新城’的现代都市,‘沪海’。”
沪海?晚棠一愣,那是她原本的世界,科技与经济最发达的城市之一。
“那里是天穹集团早期重点布局的区域,也是‘神话再临’计划在凡人界的几个核心试验场之一。”摇光星使继续道,“织女师姐感应到的‘数据异常活跃’与‘故人血脉波动’,在那里交汇。杨婵师妹的转世身,极可能就在沪海,且已身处天穹或云图的观测甚至影响之下。”
她将罗盘递给李紫空:“星引青丝虽已耗尽,但其与你之间,以及与织女师姐星辉之间的‘共鸣印记’还在。凭此罗盘,你可大致定位。但要找到具体的人,并确保在云图或天穹察觉前带走她,需要熟悉当地情况,且能避开数据监控的协助。”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晚棠。
晚棠张了张嘴,心脏砰砰直跳。回……回去?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如今却可能遍布陷阱的现代都市?去寻找神话中三圣母的转世?
“我……我可以!”她几乎没有犹豫,挺直了背,“我对沪海很熟,知道哪些地方监控少,怎么用民间网络避开官方和天穹的追踪!而且……而且我在那边还有朋友,信得过的朋友!”她想到了小李,那个天才黑客。
李紫空看着她眼中燃起的火光(那不再是恐惧,而是责任与担当),点了点头:“好。你与我同去。铁扇姐,你伤势未愈,且本源与现代化数据环境冲突剧烈,暂留玉泉山休养,也可协助玉鼎真人。”
铁扇公主知道这是最合理的安排,点头应下。
“何时动身?”晚棠问。
“即刻。”李紫空望向洞外渐暗的天色,“云图之灵虽暂时退去,但它的‘标记’已下。我们行动越快,对方反应的时间就越少。而且,杨戬的‘存在痕’拖不起。”
他接过星轨罗盘,指尖在其上轻轻一点,灌注一丝自身的涅盘心火与暗金本源。罗盘星光大盛,一幅模糊的、不断变幻的现代都市立体影像浮现出来,其中一个光点正在某个区域闪烁。
“但在离开前,”李紫空话锋一转,看向摇光星使,“请星使转告织女姑姑,以及所有在此次劫难中出手相助的前辈道友——”
他语气郑重:
这不是告别,而是宣言。
片刻之后,玉泉山外,荒僻山道。
李紫空已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现代休闲装束,气息收敛如常人,唯有仔细看,才能察觉其眼神过于深邃宁静。晚棠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是玉鼎真人准备的些许丹药和简易法宝(伪装成电子产品),以及她自己的随身物品。
摇光星使与玉鼎真人等送至山口。
“此去凡人界,仙法神通需慎用,以免引发更大范围规则扰动,被云图精准捕捉。”玉鼎真人叮嘱道,“这是几张‘匿息符’与‘障目符’,可助你们短期伪装。更多的,要靠你们自己随机应变。”
“杨戬师弟的‘痕’,我们会尽全力维持。”摇光星使也道,“织女师姐那边,我会将你的话带到。她……或许已有安排。”
李紫空拱手一礼,没有再多言,转身与晚棠步入山下渐起的暮色之中。
山路蜿蜒,草木寂寂。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远离玉泉山阵法范围后,晚棠才小声问:“我们怎么去沪海?飞过去?还是……”
“用这个时代的方式。”李紫空说着,走到路边一处略显陈旧的公交站牌下,“乘车,转车,入城,混入人群。”他抬头看了看站牌上模糊的线路图,眼神淡然,“既然要融入这个世界去找人,就从最基础的规则开始。”
晚棠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是啊,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斗战胜佛,也不是涅盘新生的神秘存在,而是要像一个普通人一样,进入那座数据编织的钢铁丛林。
最后一班破旧的长途巴士,摇摇晃晃地驶来,扬起尘土。
两人上车,投币,在最后排坐下。车厢里弥漫着尘土与汽油的味道,只有寥寥几位乘客,各自昏昏欲睡。
巴士发动,驶向远方灯火渐起的城镇。
李紫空靠着车窗,闭目养神。晚棠则紧张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影,手心里全是汗。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
巴士最后排另一侧,原本空着的座位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普通黑色连帽衫、戴着耳机、仿佛在听歌的年轻男子。
他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数据流般冰冷而精确的弧度。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诡异,仿佛在发送某种无声的密码。
而在李紫空随身背包的夹层里,那面星光罗盘背面,极其细微的、原本不属于它的地方,一个淡淡的、莲花形状的黑色印记,如同水印,一闪而逝。
巴士驶入隧道,车厢内一片黑暗。
只有年轻男子耳机里,漏出一丝极其细微的、电子合成的低语,仿佛来自深渊:
黑暗散去,巴士驶出隧道。
那个座位,已经空了。
仿佛从未有人坐过。
只有李紫空,在巴士驶出隧道的瞬间,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依旧闭着眼。
但右眼深处,那抹赤金色的曦光,极其轻微地摇曳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