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巴士在破晓前最深的夜色里,驶入了沪海。
窗外不再是起伏的山影与稀疏的灯火,而是骤然拔地而起、由钢铁、玻璃与光影构筑的冰冷丛林。摩天楼群的轮廓切割着铅灰色的天空,无数窗口仍亮着荧荧白光,像无数只永不阖眼的电子瞳孔。高架桥如巨蟒盘绕,车流拖着红色与白色的光尾,在潮湿的空气中划出粘稠的轨迹。
雨下了起来。不是山间的清雨,而是夹杂着尘霾与隐约化学气味的都市夜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车窗,将窗外那令人窒息的繁华晕染成一片流动的、光怪陆离的色块。
晚棠靠窗坐着,脸几乎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离开不过数月,眼前这座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城市,此刻却显得陌生而充满压迫感。每一处闪烁的广告屏,每一个路口的监控探头,甚至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无线网络信号,都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被巨兽凝视的寒意。
“这里……就是天穹早期经营的地方?”她低声问,声音在引擎的嗡鸣中几不可闻。
身旁的李紫空微微点头。他依旧闭目养神,但晚棠能感觉到,他那异色的眼瞳在眼皮下轻微转动,仿佛在“看”着一些她无法感知的东西。
“数据浓度很高。”他开口,声音平稳,“不仅仅是通信信号。地脉被刻意改造过,有微弱但成体系的‘能量引导’纹路,嵌在建筑地基与地下管网中。天空……有东西。”
晚棠顺着他的提示,努力望去。雨夜天空低垂,除了云层就是霓虹的反光。但她眯起眼,凝神细看时,似乎真的能在极高远的云层间隙,看到一丝丝极淡的、非自然形成的、网格状的微光,如同一个倒扣在城市上空的、无形的玻璃罩。
“云图的外围感应层,或者天穹的‘天幕系统’。”李紫空补充道,“精度不高,但覆盖极广。大规模能量爆发或高维生命特征显化,会被立刻捕捉。”
巴士驶下高架,汇入老城区狭窄而潮湿的街道。两侧是斑驳的弄堂墙壁与突兀崛起的崭新商厦,霓虹招牌层层叠叠,投射在积水路面上,光怪陆离。行人稀少,偶有外卖电动车无声掠过,像都市夜色里的幽灵。
最终,巴士在一个老旧的长途汽车站停下。车门打开,潮湿的、混杂着食物、机油和某种淡淡电子薰香气味的空气涌入车厢。
两人下车,汇入寥寥几个同样疲惫的旅人之中。
站外,雨幕更深。路灯的光在雨丝中晕开,将两人的影子拖得细长、模糊。
“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不能被摄像头拍到清晰正脸,也不能用需要实名登记的方式。”晚棠迅速进入状态,压低声音,拉起兜帽,“我知道几个地方,是以前朋友弄的‘安全屋’,搞独立游戏和硬件测试用的,网络独立,位置隐蔽。”
李紫空没有异议,示意她带路。
两人穿行在迷宫般的后街小巷。雨水打湿了路面,映照着两旁窗户里漏出的零星灯光。垃圾桶散发酸腐气味,墙角监控探头的红色光点像蛰伏的虫眼。晚棠凭借记忆,熟练地绕过几个主要路口,专挑监控死角与背街小路。
李紫空跟在她身后半步,脚步轻缓,落地无声。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的一切:墙壁上涂鸦的古怪符号(有些蕴含了极微弱的误导性精神暗示),下水道口偶尔溢出的、非自然冷凝的淡蓝色数据雾霭,还有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属于“天穹”或“云图”的、冰冷而有序的“场”。
这座城市,表面上繁华喧嚣,内里却已被编织进一张精密而冰冷的无形之网。
安全屋位于一片待拆迁的老式石库门建筑深处。外墙斑驳,木门陈旧,门楣上挂着“危房勿进”的褪色牌子。晚棠带着李紫空从侧面一个几乎被杂物堵死的窄巷钻入,推开一扇虚掩的、通往地下室的锈蚀铁门。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大约三十平米的空间,经过简易加固和隔音处理。墙壁上贴满了各种电路图、代码便签和泛黄的游戏海报。房间一角堆着几台嗡嗡作响的服务器机箱,指示灯规律闪烁。另一侧是两张行军床、一张堆满电子元件的工作台,以及一个塞满方便食品和瓶装水的小冰箱。
空气里有灰尘、焊锡和旧纸张的味道,但意外的,没有外间那种无处不在的“被注视感”。
“这里是小李以前弄的据点之一。”晚棠打开一盏低瓦数的台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黑暗,“线路是早年偷偷从别处拉的独立光纤,ip地址经过好几层伪装和跳转,物理位置也很难被追踪。就是条件差了点。”
李紫空走到房间中央,环视四周,目光在工作台上一台造型古怪、仿佛自制拼凑的黑色仪器上停留片刻。“屏蔽场做得不错,虽然粗糙,但核心原理利用了地脉杂波与现代电磁脉冲的相位抵消,思路很巧。”
晚棠有些惊讶:“你能看出来?”
“涅盘之后,对‘规则’与‘能量’的‘纹理’感知更清晰了。”李紫空简单解释,随即从背包中取出那面星轨罗盘,“当务之急,是确定杨婵转世身的具体方位。时间越久,变数越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将罗盘平放在工作台清出的一小块空处。罗盘古朴,非金非木,表面星辰刻痕在昏黄灯光下流转着微光。李紫空指尖轻触盘面,一缕温润平和的暗金色气息注入。
罗盘中央的星辰指针先是剧烈颤抖,仿佛受到某种干扰,随后逐渐稳定,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东南。
盘面投射出的模糊立体都市影像再次浮现,比之前在玉泉山时清晰了些。光影勾勒出沪海大致的轮廓,一个淡银色的光点正在东南区域,靠近江畔的某片新旧建筑混杂的区域闪烁,但位置仍在方圆数公里范围内波动,无法精确。
“干扰很强。”李紫空凝视着罗盘,“那片区域有更密集的数据节点,或者……存在某种主动的‘信息迷雾’。罗盘只能指引大致方向,无法精确定位到个体,除非距离很近,或者对方主动释放出与罗盘共鸣的特征信号。”
晚棠凑过来看,辨认着影像中的地标:“东南,江畔……可能是老码头改造的艺术区,也可能是更往南一点的国际社区和科技园混杂带。那片地方很复杂,老宅、新楼、文创空间、高端实验室都有,鱼龙混杂。”
她想了想,转身在房间角落一个旧纸箱里翻找,拿出一个厚重的、贴满贴纸的旧笔记本电脑。“我记得小李在这台机器里存过一些他早年间‘调研’的本地数据,包括一些非常规的网络节点分布图,还有他标注的‘能量异常点’……也许能交叉比对。”
电脑开机,风扇发出嘶哑的噪音。屏幕亮起,是极其简陋的操作界面。晚棠快速敲击键盘,调出几个加密文件夹,输入记忆中的密码。
一幅用不同颜色线条和符号标记的沪海地图呈现在屏幕上。其中,东南江畔区域,被标上了密集的红色三角(疑似天穹监控强化区)、黄色虚线(不稳定公共网络覆盖带)以及几个醒目的紫色感叹号(小李标注的“不明能量残留/干扰区”)。
晚棠将罗盘投影的模糊光点区域,与屏幕地图重叠。
光点闪烁的范围,恰好与地图上一个较大的“紫色感叹号”区域,以及数条“红色三角”
“那里……”晚棠脸色微变,“是小李之前提过几次,觉得‘特别邪门’的地方。他说半夜用自制频谱仪扫描,能捕捉到规律但无法解析的‘非标准数据脉冲’,有点像……‘活着的信号’。他试过反向追踪,但信号源飘忽不定,而且有很强的反探测机制。他怀疑是天穹的某个深度实验场,或者……更糟。”
李紫空的目光落在那个紫色感叹号区域的中心标注——一个手写的、略显潦草的地名:
“雾隐邸”并非官方地名,更像是本地探险者或特定圈子里流传的别称。根据小李残留笔记里的零星记载,那是一片位于老码头区边缘、由数幢废弃的民国时期老仓库、一栋建国后改建的苏联式小楼,以及几处后来私自搭建的棚户混杂而成的区域。产权复杂,拆迁纠纷多年,渐渐成了三不管地带,聚集着一些边缘艺术家、地下音乐人、无证摊贩,以及来历不明的租客。
更重要的是,笔记中提到,近两年,那片区域在深夜或雨雾天气时,常会出现不正常的“电子雾”弥漫,导致监控失灵、gps偏移、甚至电子设备无故重启或显示乱码。有传言说那里闹鬼(电子鬼),也有传言说被某个大公司买下做秘密实验。
“听起来,是个藏身,或者设伏的好地方。”李紫空缓缓道。
“也可能是陷阱。”晚棠忧心忡忡,“罗盘指向那里,云图或天穹难道不知道杨婵转世身的特殊性?会不会是故意引我们去?”
“可能性存在。”李紫空并不否认,“但杨戬的‘存在痕’等不起。即便有陷阱,也要闯。关键在于,如何进去,找到人,然后在不惊动太多注意的情况下离开。”
他看向晚棠:“你对那片区域的地形和人员流动,有了解吗?”
晚棠摇头:“没去过实地。但小李的笔记里,有一张他手绘的简略地形图,标注了几个可能的出入口和视野盲区。他还提到,那里地面建筑虽然杂乱,但地下可能有旧时代的防空洞或仓储通道网络,部分可能还能通行。”
防空洞……李紫空若有所思。地下结构往往能一定程度上屏蔽空中和地面的数据扫描,也是城市数据监控相对薄弱的区域。
“准备一下,入夜后,我们去‘雾隐邸’边缘探一探。”李紫空做出决定,“不深入,只用罗盘在近距离尝试更精确感应,并观察环境。你留在外围接应,注意异常信号和可疑人员。”
晚棠想说什么,但看到李紫空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战斗力,深入那种不明区域可能反而是拖累。
两人简单吃了些东西,检查了随身物品。李紫空将匿息符与障目符分给晚棠,自己也贴上。晚棠则将小李笔记中关于“雾隐邸”的信息反复看了几遍,记熟几个应急撤离点和约定的联络方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雨势渐歇,但浓雾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笼罩了整座城市。霓虹灯光在雾中晕染成一片片朦胧的光团,更添几分迷离与不安。
晚棠透过地下室唯一一扇巴掌大的高窗,望向外面被浓雾吞噬的街巷。
忽然,她眼角瞥见对面屋顶一闪而过的一个黑影!
不是猫,也不是鸟。那影子移动的方式极其诡异,如同滑行,又带点不自然的僵硬停顿。
“有人!”她低呼。
李紫空几乎同时转头,目光如电,穿透雾气与墙壁的阻隔,投向那个方向。
但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只有浓雾,无声流动。
“不是普通人。”李紫空收回目光,语气微凝,“移动轨迹带有数据流残影,但又刻意模仿了生物体征……是‘接引使’,还是天穹的‘仿生追踪单元’?”
他走到窗边,右眼深处赤金色曦光流转,仔细感知。
雾中,除了潮湿与尘霾,还混入了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属于“云图协议”的“标记”气息。如同猎犬留下的尿迹,宣告着领地被盯上。
“我们被发现了?还是说,从进入沪海开始,就一直在对方的‘预期路线’上?”晚棠感到后背发凉。
李紫空没有立即回答。他再次看向工作台上的星轨罗盘。
罗盘指针,此刻不再指向东南“雾隐邸”。
一个在“雾隐邸”深处?
另一个……就在附近,在雾中游弋,如同幽魂,又如灯塔?
李紫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异色双瞳中已然沉淀下冰冷的决断。
“计划不变。”他说,“但行动提前。现在就走。”
“对方既然已经摆出了‘欢迎’的姿态……”
深夜十一点,浓雾达到了顶峰。
能见度不足十米,街灯成了雾中一团团毛茸茸的光晕,车辆的声响也变得遥远而沉闷。整个城市仿佛沉入了一片乳白色的、寂静的海洋。
李紫空与晚棠如同两道影子,穿行在迷宫般的旧街巷中。匿息符与障目符的效果让他们在监控镜头和偶尔路过的行人眼中,如同模糊的风景,一瞥即忘。
越靠近东南江畔,空气中的“数据雾霾”感就越明显。不是潮湿的水汽,而是一种微弱的、让皮肤感到酥麻的电磁不适感,电子设备也开始出现不稳定的征兆。晚棠手中的一个简易电磁探测仪,指针不断在正常区域与红色警告区之间跳动。
按照小李的地图,他们绕开了几个主要的、可能有监控的入口,从一片待拆迁的棚户区边缘,靠近了“雾隐邸”的西侧边界。
这里是一堵近三米高的、斑驳的旧砖墙,墙头插着碎玻璃和生锈的铁丝网。墙内,隐约可见几幢黑黢黢的老建筑轮廓,在浓雾中如同蹲伏的巨兽。
按照计划,晚棠将隐蔽在墙外一处废弃的配电箱后面,通过改装过的短距离加密通信器保持联络,并监控周围环境。
李紫空则需翻墙而入,在内部用罗盘进行近距离感应。
然而,就在李紫空准备越墙而过的瞬间——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重的摩擦声,自前方浓雾深处传来。
不是墙壁的方向,而是更靠近“雾隐邸”核心区域的某处。
紧接着,浓雾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条原本不存在的小巷入口。
巷口狭窄,地面是湿滑的老旧石板,两侧墙壁高耸,爬满枯藤。巷子深处一片漆黑,唯有尽头,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忽明忽暗的烛火般的光晕在摇曳。
与此同时。
指针死死定住,直直指向那条突然出现的小巷深处!
而罗盘背面,那个曾经一闪而逝的、莲花形状的黑色印记,此刻竟清晰地浮现出来,散发着冰冷的微光。
一个轻柔的、分不清男女的、带着电子合成质感的声音,仿佛直接在两人耳边呢喃响起,伴随着滋滋的电流杂音:
晚棠脸色煞白,看向李紫空。
李紫空站在雾中,望着那条诡异出现的通道,望着罗盘背面发光的黑莲印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异色的眼瞳深处,炽金、赤金、暗金三种光泽,在缓缓旋转、交融,如同风暴来临前的寂静海面。
他知道,从踏入这条“主动敞开”的路开始,第五卷真正的“心途”试炼,便已正式拉开序幕。
而这条路的尽头,等待他的,恐怕远不止一个杨婵的转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