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上,重生的江鹤勤,或者说,那个占据了她躯壳的某个存在无意识地发出阵阵扭曲、亵渎的呓语。
那语言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腐蚀现实的力量。
一只懵懂路过的野兔,被这低语波及,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就在瞬间发生恐怖的畸变,血肉扭曲膨胀,化作一团不断蠕动、失去原本形态的可怕肉团,最终爆裂开来,化作一地污秽。
另一只飞鸟恰好从旁边飞过,被这低语波及,瞬间身体如同融化的蜡像般扭曲变形,血肉模糊地瘫成一团,失去了生命迹象。
而江鹤勤自身的意识,在这可怕的力量和低语中,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船,剧烈闪烁,随时可能彻底沉没。
就在意识即将被无尽的疯狂与痛苦吞噬的瞬间,她猛地一个恍惚。
周围的腐臭田野、扭曲低语、以及体内那股邪恶的力量瞬间远去。
下一秒,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老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木桌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柴火味和饭菜的香气,窗外传来几声慵懒的鸡鸣。
她低头,惊愕地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套洗得有些发白、却熨烫得十分平整的碎花裙子。
记忆深处一个被刻意遗忘的角落被触动。
这是她儿时最不喜欢的一套裙子,是她那个她觉得土里土气、毫无眼光的哥哥,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给她的生日礼物。当时她嫌弃得直接扔进了衣柜最底层,一次都没穿过。
可现在,看着这朴素甚至有些过时的花纹,摸着那柔软的棉布面料,她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让她鼻子发酸的温馨和怀念。
“鹤勤呐!别傻坐着了!快来厨房帮妈搭把手!”一个熟悉而慈祥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是母亲。
江鹤勤吃惊的一愣,如同梦游般站起身,依言走向厨房。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和失神,仿佛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却又贪婪地想要抓住这片刻的宁静。
厨房里,母亲正忙碌着,灶台上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炒青菜、番茄炒蛋、一小碟腊肉,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豆腐汤。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却散发着让她灵魂战栗的温暖气息。
她看见母亲眼角的皱纹又深了些,鬓角增添了更多白发,但眼神里的慈爱和唠叨却一点没变。
“傻站着干啥?把这青菜端出去摆好。”母亲头也没回,自然地吩咐着,嘴里还在絮絮叨叨,“今年地里收成还行,就是雨水少了点…你哥上次打电话回来说又立功了,这孩子,就知道报喜不报忧…你在外面工作也别太累,钱够花就行,常回来看看…”
江鹤勤默默地端着那盘炒青菜,手指微微颤抖。这些她曾经觉得烦人的唠叨,此刻却像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她努力抑制住想要大哭一场的冲动,低着头,含糊地应着:“嗯…知道了,妈…”
饭菜摆好,母亲擦着手,笑着拉她到餐桌旁坐下:“好了好了,快坐下吃饭!你哥应该也快到了,他说今天能赶回来…”
话音未落,院子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绿色体能训练服、身材高大挺拔、皮肤黝黑、眉宇间带着几分坚毅和风霜之色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肩上还背着一个行军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看到屋内的母亲和妹妹时,眼中瞬间绽放出明亮而温暖的光芒。
“妈!小妹!我回来了!”
他朗声笑道,声音洪亮而充满朝气,一如记忆中那个总是挡在她身前、有点傻气却无比可靠的哥哥。
江鹤勤突然有点失声,呆呆地看着走进来的哥哥,看着他脸上那纯粹的笑容,看着母亲迎上去替他拍打灰尘的关切动作…
这一刻,所有的痛苦、屈辱、仇恨、以及那令人绝望的虚渊低语,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个温暖的小屋之外。
她多么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但心底深处,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微弱地提醒她:这美好得不像真实的景象,或许…才是世界上最残酷的幻觉。
江鹤勤恍惚地坐在餐桌旁,目光落在哥哥那布满老茧、指关节有些变形、明显带着旧伤的右手上。
那是在一次任务中为了掩护战友留下的伤残,虽然不影响基本生活,却再也无法完成某些精细动作,也断送了他留在特种部队的前程。
以前她觉得这是哥哥逞能的证明,此刻却只觉得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她的哥哥江鹤鸣,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把右手往回收了收,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板,站起身,以一个标准军姿向她敬了个礼,然后开始了她记忆中熟悉又陌生的“批评教育”:
“江鹤勤同志!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一直不好,血压高,腰腿也经常疼,这些你都知道!
我虽然不在家,但伤残补助和每月的工资大部分都寄回来,就是希望你和妈能过得好点,你能有时间多照顾照顾她!
,!
可你呢?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电话也打得少!你这叫尽孝吗?你这叫不负责任!”
这番话语,和记忆中无数次让她烦躁暴怒的说教一模一样。放在以前,她早就摔筷子怼回去“你懂什么?就知道说教!有本事你回来照顾啊!”,然后摔门而去,留下母亲无奈的叹息和哥哥铁青的脸。她觉得这个哥哥从来都不理解她在大城市的压力和野心,只知道用部队那套来要求她,根本不关心她在外面打拼的辛苦和委屈。
但此刻,她只是默默地听着,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几个月前的一幕:一个自称退伍军人的客户来公司谈业务,仗着几分酒意和她过往那点“名声”,对她言语轻佻,甚至试图动手动脚。她不堪其扰又碍于项目不敢彻底撕破脸。她当时强忍着恶心周旋了过去,事后也没太在意,只觉得是又一个讨厌的苍蝇。
过了几天,她起初没在意,后来偶然从同事的闲聊中才知道,她哥哥那天请了假,特意来过公司一趟…
说那个骚扰她的退伍军人被人堵在巷子里狠狠教训了一顿,腿都打折了,却死活不敢报警。她起初没当回事,直到后来和一个关系稍近的朋友喝酒,朋友醉醺醺地说漏了嘴:“鹤勤…你哥可真猛啊…为了你…听说他因为私下斗殴,背了个大处分…差点…”
那一刻,她才知道,那个她认为古板、只知道说教、从不关心她真实想法的哥哥,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笨拙又沉默地保护着她。而他为此付出的代价,他从未向她提起过半句。
可是她呢?她总觉得自己混得不够好,没能让母亲骄傲,没能成为哥哥的依靠,反而一直是家庭的拖累。巨大的愧疚感让她像鸵鸟一样把自己埋在工作和不甘里,甚至不敢回家面对亲人。
自那以后,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愧疚感就压在了她心头。她觉得自己一事无成,没能像哥哥那样成为母亲的骄傲,反而总是让家人担心,甚至牵连哥哥受罚。这种愧疚感让她更加害怕回家,害怕面对母亲关切的眼神和哥哥沉默的付出,只能用更疯狂的工作和追逐力量来麻痹自己。
此刻,在这无比真实又无比虚假的幻象中,听着哥哥熟悉的训斥,看着母亲在一旁欲言又止、满是担忧的脸,江鹤勤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无声地滑落,滴在陈旧的木头餐桌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反驳,没有吵闹,只是默默地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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