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训斥得起劲的江鹤鸣突然卡壳了。
他习惯了妹妹尖牙利齿的反击,准备好了一肚子大道理要跟她“斗争”到底,却唯独没料到她会哭。他顿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刚才那副严肃的军官样子瞬间消失不见,现场只剩下一个笨拙的哥哥。
他慌忙地从那件旧训练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条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老式手帕——那是很多年前江鹤勤小学手工课上胡乱缝制、当时嫌弃丑随手丢给他的“礼物”。他小心翼翼地、动作有些僵硬地想替妹妹擦眼泪,嘴里的话也变得结结巴巴:
“哎…你…你哭什么啊?哥…哥不是故意凶你…就是…就是妈她…”
“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谁欺负你了?你跟哥说!哥…哥去找他!”他急得额角冒汗,那双握惯了钢枪、此刻却有些无措的手悬在半空。
母亲也心疼地搂住她的肩膀,轻轻拍着:“好了好了,鹤鸣你别说了!鹤勤啊,没事没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没事,妈身体好着呢…勤勤乖,不哭啊,有什么事跟妈和哥说…”
温暖的怀抱,哥哥笨拙的关心,熟悉的饭菜香…这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但江鹤勤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不是真的。
她回不去了。
那个会因为她受欺负而偷偷去揍人的哥哥,那个唠叨着等她回家的母亲,那个虽然朴素却温暖的家…都已经被她亲手推开,被她追逐力量时沾染的污秽所玷污,被她如今这具充斥着伪贪婪与伪理性的怪物身躯所隔绝。
这个幻象越是美好,就越是衬得现实残酷绝望。
她坐在餐桌旁,在一片温暖的关怀声中,哭得像个迷失了回家之路的孩子,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她知道,这场梦,该醒了。或者说,她早已身陷于一个无法醒来的、更大的噩梦之中。
现实层面,江鹤勤那具正在田野中重生的躯体内部,正上演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意识争夺。
马玄辉残存的意识并未完全消散,反而凝聚成了一个缩小版、穿着破烂科研白袍、脸色狰狞惨白的小人形态。他手中挥舞着一株看似普通、却散发着诡异能量的佛甲草,如同疯魔般,对着被困在意识空间一角的江鹤勤意识小人疯狂辱骂、咆哮:
“废物!垃圾!残次品!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承受不住力量,我怎么会失败?!周主任怎么会抛弃我?!我才是最适合的容器!我才是该掌控一切的人!”
随着他的咒骂,他的双手疯狂舞动,一个散发着圣洁白光、却透着一股极致虚伪和强制意味的法阵骤然出现,将江鹤勤那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的意识小人彻底围困其中。
法阵的光芒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刺向江鹤勤的小人。原本正在缓慢修复她这具身体气海、重塑经络的能量,被这法阵强行剥离、抽走,转而注入马玄辉自己的意识小人体内,让他变得凝实了几分。
“呃啊…”江鹤勤的意识小人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变得更加虚幻。她眼中流出绝望的泪水,本能地将怀中那由最后记忆凝聚而成的、已经十分模糊的家人虚影照片紧紧抱住,那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法阵彻底磨灭、同化之时,她的小人身体突然开始剧烈地、不规则地闪烁起来,仿佛信号不良的影像,显露出极不稳定的状态。
马玄辉的小人猛地一顿,停止了辱骂,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狡诈和疯狂的精光。他意识到,强行磨灭这最后一点执念意识,可能会引起这具身体本能的剧烈排斥,甚至导致刚刚重塑的容器再次崩溃。
一个更恶毒、也更有效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大手一挥,暂时减缓了法阵的侵蚀,声音变得极具蛊惑性,如同深渊的低语:
“想复仇吗?小丫头?对那些羞辱你、抛弃你、把你变成这样的人…”
江鹤勤的小人颤抖着,蜷缩得更紧,但闪烁的频率微微降低。
马玄辉继续诱惑道:“不用那么麻烦…我可以帮你。我把我的修为、我的知识、我的力量…全部给你!让你拥有足以毁灭一切仇敌的力量!让你再也不用受任何人的气!”
“只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冰冷,“有点小小的副作用…作为获得这力量的代价,你那些痛苦的、软弱的、无用的记忆…就由我帮你‘保管’吧。你会获得新生,一个只有力量和复仇的全新人生!”
忘却痛苦,获得力量,向所有亏欠自己的人复仇…
这个诱惑,对于此刻意识濒临崩溃、充满绝望与怨恨的江鹤勤来说,如同溺水之人看到的最后一根稻草,哪怕那稻草连接着地狱。
她的意识小人停止了闪烁,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那怀抱中虚化的照片,在她点头的瞬间,彻底消散无踪。
“哈哈哈!好!好!这才是聪明的选择!”马玄辉的小人发出得意而扭曲的狂笑。
,!
下一刻,他整个意识小人化作一道污浊的光芒,猛地扑向了江鹤勤那已然放弃抵抗、一片空白的意识核心,开始了疯狂的融合与侵占过程!
田野上,江鹤勤,或者说,这具由马玄辉主导的新生体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原本还有的一丝江鹤勤的迷茫和痛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马玄辉那标志性的疯狂、怨毒和贪婪,却又混合了一丝这具身体原本的冰冷特质。
融合初步完成,马玄辉迫不及待地测试着这具新身体的掌控权。
他猛地抬起手,毫无征兆地、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胸膛上!
嘭!
一声闷响,新生的身体剧烈震颤,嘴角溢出一丝混杂着能量的血液。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发出沙哑的笑声。
接着,他又反手给了自己脸部一巴掌!
“啪!”清脆响亮。
“都怪你!都怪你这废物原主!要不是你那么没用!我完美的计划怎么会失败?!我怎么会沦落到要占用你这残次品身体的地步!!”他对着空气,实际上是对着这具身体里已然沉寂的、属于江鹤勤的最后痕迹,发出无能狂怒的咆哮。
发泄一通后,马玄辉或者,说是新的江鹤勤也不为过,喘着粗气,眼中疯狂更甚。他感应了一下体内的力量——虽然远不及他全盛时期,但这具身体潜力不错,而且融合了那种伪贪婪和伪理性的力量,变得异常诡异和难缠。
“够了…暂时够了…”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迹,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联合会…张锋…周瑞斌…还有那个该死的黄博!你们等着…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脚下猛地一踏,地面龟裂塌陷!整个人如同一发出膛的炮弹,裹挟着滔天的怨气和不稳定的邪恶能量,朝着陇靖大厦的方向疯狂冲去!
他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土地被染上淡淡的暗红色,留下一条充满污秽与仇恨的路径。
新的风暴,带着最纯粹的恶意,扑向了已然满目疮痍的战场。
家的温暖在那个意识的空间中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江鹤勤的心底却一片冰凉。她明白,这一切都是假的。是马玄辉意识混乱中,利用她记忆碎片构建的幻象,或许是试图安抚她这具身体最后残存的反抗意识,或许只是疯狂中的无意识行为。
她回不去了。
真正的她,身体正被一个疯狂的意识占据,走向毁灭的深渊。而她的家人,或许永远等不到她回家喝那碗排骨汤了。
现实中,“江鹤勤”眼中被彻底的疯狂和怨毒取代。马玄辉的意识完全压制了这具身体残存的一切,嘶吼着,以更快的速度冲向陇靖大厦,要去完成他未尽的“事业”,或者说,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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