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星月无光。
黑风论剑大会第二日的喧嚣已经散去,但黑云城并未真正沉寂。各大宗门驻地的灯火通明,修士们或庆祝胜利,或总结败绩,或暗中串联,或密谋交易。
天道宗分舵后院,那片终年不散的迷天雾比往日更浓了几分。
陆玄霄与苏清瑶在距离分舵三里外的一处荒废宅院中碰面。两人皆换上了夜行衣——不是凡俗那种粗陋黑衣,而是用“幽影蛛丝”织成的法衣,能完美融入夜色,隔绝神识探查。
“都准备好了?”苏清瑶低声问。她腰间佩剑换成了另一柄更轻薄的“流云剑”,剑鞘上刻着细密的隐匿符文。
陆玄霄点头,取出老瞎子给的三样宝物,将血遁符递给苏清瑶:“这个你拿着,万一情况不对,立刻撤离。”
苏清瑶没有推辞,接过符箓收好,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罗盘:“这是‘九宫定星盘’,能干扰分舵外围的探查阵法三十息。三十息内,我们必须进入那条密道。”
陆玄霄接过罗盘,道心镜影扫过,瞬间明悟其用法:“子时三刻动手?”
“嗯。”苏清瑶望向分舵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今日暗中观察,发现玄阳子从城主府回来后就直接闭关了,说是要为明日决赛养精蓄锐。但我感应到,他的闭关静室中有两股气息——除了他自己,还有一股阴冷的、若有若无的存在。”
“虚无之力?”陆玄霄心头一紧。
“不确定,但绝非常物。”苏清瑶收回目光,“我们动作要快,在玄阳子察觉前拿到残片撤离。”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调整状态。
子时初刻,陆玄霄取出隐天佩,注入灵力。玉佩泛起灰光,笼罩全身,他的气息开始扭曲变化——从金丹后期,一路跌落到筑基初期,灵力波动也变得驳杂混乱,仿佛一个根基不稳的低阶散修。
这是隐天佩的妙用:不是简单的隐藏,而是伪装成另一个完全不相关的人。就算被阵法记录,事后追查,也只会查到某个不知名的筑基散修。
苏清瑶则掐诀念咒,周身泛起一层水波般的涟漪,身形逐渐透明,最终完全消失在夜色中——这是元婴期才能施展的“化影术”,比隐匿符箓高明得多。
“走。”
两人如鬼魅般掠出荒宅,几个起落便来到分舵围墙外百丈处。
陆玄霄激活九宫定星盘。罗盘上的九枚铜针开始逆向旋转,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如同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分舵外围的探查阵法上激起层层涟漪。
“就是现在!”
两人同时行动。
苏清瑶化作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虚影,贴着围墙阴影疾行,所过之处,暗桩守卫仿佛被施了定身术,连神识都来不及放出就陷入昏迷——这是她的独门秘术“凝神指”,能暂时冻结修士神魂三息。
陆玄霄则直奔东北角。
根据老瞎子所说,那条废弃密道的入口就在东北角围墙外三丈处的地下。他来到指定位置,道心镜影扫过地面,果然发现下方三丈深处有一条被泥土碎石填满的通道。
“震宫位……”陆玄霄掐算方位,脚踏八卦步,最后停在东南偏东的位置。
这是震宫位,对应雷、动、破。
他单手按地,体内灵力以特殊频率震荡,传入地底。片刻后,地面传来细微的“咔嚓”声,一道三尺见方的石板悄然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刚出现,一股霉腐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陆玄霄眉头微皱,但时间紧迫,他毫不犹豫地跃入洞中。苏清瑶紧随其后,进入前反手一挥,石板重新合拢,地面恢复原状,连草叶都未被惊动。
洞内一片漆黑。
陆玄霄取出一枚月光石,柔和的光芒照亮前方。这是一条宽约五尺、高约七尺的通道,墙壁是粗糙的青石,地面有积水,积水呈暗红色,血腥味正是从此而来。
“血?”苏清瑶蹲下身,指尖沾了点积水,放在鼻尖轻嗅,“新鲜的血,不超过两个时辰。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
陆玄霄心中一凛:“黑煞盟?”
“很可能。”苏清瑶站起身,眼神凝重,“但密道入口完好,他们是怎么进来的?除非……有别的入口。”
两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陆玄霄将月光石固定在肩头,道心镜悬于身前探路,苏清瑶持剑殿后,两人沿着通道小心前行。
通道蜿蜒向下,坡度很陡,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岔路。
左路继续向下,隐约能听到水流声;右路则平直向前,尽头有微弱光亮。
“老瞎子说密道直通秘境外围,应该是右路。”陆玄霄判断道。
然而他话音未落,道心镜突然剧烈震颤!
镜面映照出右路尽头的光亮——那不是自然光,而是某种血色禁制散发的光芒!禁制中,横七竖八躺着七八具尸体,皆身着天道宗弟子服饰,死状凄惨:有的被掏空心脏,有的被吸干精血,有的浑身发黑,显然是中了剧毒。
而在尸体中央,站着三个人。
为首者是个身材瘦高的黑袍老者,面容枯槁,十指如钩,指甲呈暗红色,正从一具尸体上拔出,指尖还滴着鲜血。他身后是两名壮汉,一人持鬼头刀,一人持锁魂链,皆是金丹后期修为。
“黑煞盟三煞,‘血手’杜杀的两个得力手下,‘掏心鬼’费戎和‘锁魂使’赵魁。”苏清瑶传音入密,语气冰冷,“那老者就是费戎,修炼‘掏心魔功’,喜欢生挖修士心脏吞食。赵魁的锁魂链专克神魂,一旦被缠上,元婴以下很难挣脱。”
陆玄霄点头,道心镜影仔细探查。
费戎的修为是金丹巅峰,半只脚踏入元婴,气息阴邪暴戾;赵魁和另一人都是金丹后期,但根基扎实,显然身经百战。
三人正在布置什么——他们在尸体周围插下九面血色小旗,旗面上画着扭曲的鬼脸。随着小旗插入,地面的血液开始蠕动,朝着旗面汇聚,形成一个诡异的阵法。
“他们在用死者精血布置‘九鬼噬魂阵’。”苏清瑶眼中杀机凛然,“此阵一旦成型,能召唤九只厉鬼,吞噬范围内一切生灵神魂。他们是想用这阵法封锁通道,阻止任何人进入秘境深处。”
“必须阻止。”陆玄霄沉声道。
但如何阻止?正面强攻,以一敌三,胜算不大。更何况一旦开战,动静必然惊动分舵守卫。
就在陆玄霄思索对策时,道心镜再次震颤——这次镜面映照出的不是前方,而是身后!
左路通道深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至少五个,而且修为都不低!
前有狼,后有虎。
陆玄霄当机立断,传音苏清瑶:“你对付后面来的,我对付前面三个。速战速决,不要恋战。”
苏清瑶略一迟疑:“费戎和赵魁不好对付,你一人……”
“我有办法。”陆玄霄打断她,取出那颗幽冥珠,“三十息内解决战斗,然后立刻进入秘境。若三十息后我未到,你先走。”
苏清瑶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点头:“小心。”
她身形一闪,化作虚影没入左路通道的黑暗中。
陆玄霄则深吸一口气,将隐天佩的效果催发到极致,同时取出三张符箓贴在身上——一张金刚符,一张神行符,一张匿气符。
做完这些,他悄然靠近右路通道尽头。
距离那血色禁制还有十丈时,他停下了。
这个距离,刚好在道心镜的“心魔共鸣”范围边缘。
陆玄霄盘膝坐下,道心镜悬于身前,镜面对准费戎三人,镜光如水般悄然扩散。
他没有直接发动攻击,而是以最温和的方式,引动三人心底最深层的“恐惧”。
费戎正在插最后一面小旗,忽然手一抖,眼前恍惚了一下。
他仿佛回到了三百年前,那个雨夜。他还是个炼气期小修士,因偷学魔功被宗门追杀,躲在一个山洞里瑟瑟发抖。洞外,师兄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有师尊冰冷的声音:“叛徒,滚出来受死!”
不,不是真的,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费戎猛地摇头,额头渗出冷汗。他是金丹巅峰修士,黑煞盟三煞之一,怎么会怕那些早已化作黄土的死人?
但恐惧如藤蔓般缠绕心头,越挣扎越紧。
旁边的赵魁更是不堪。他修炼锁魂链,本就沾染了太多怨魂戾气,此刻那些被他炼化的冤魂仿佛都活了过来,在他识海中凄厉惨叫,撕咬他的神魂。
“滚!都给我滚!”赵魁抱头低吼,双眼血红。
第三名壮汉情况稍好,但也面色发白,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就是现在!
陆玄霄眼中寒光一闪,身形暴起!
他未用飞剑,而是双手掐诀,体内灵力如江河奔涌,在身前凝聚出三道金色符印——这是他从《道心通明诀》中领悟的“镇魔印”,专克邪魔外道。
“镇!”
三道符印化作流光,分别射向三人。
费戎最先反应过来,毕竟是半只脚踏入元婴的高手。他强压心中恐惧,厉喝一声,枯瘦的双手泛起血光,化作两只巨大的鬼爪,抓向金色符印。
“嗤——”
鬼爪与符印碰撞,血光与金光交织,发出刺耳的腐蚀声。费戎闷哼一声,连退三步,鬼爪上出现数道裂痕。
但他终究挡住了。
赵魁就没这么好运了。他心神被怨魂所扰,反应慢了半拍,金色符印直接印在胸口。只听“咔嚓”一声,他胸骨凹陷,口中喷出黑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气息瞬间萎靡。
第三名壮汉挥刀劈向符印,刀光如匹练。然而符印一触即散,化作无数金色丝线,缠住他的鬼头刀,顺着刀身蔓延而上,瞬间将他捆成粽子。
“找死!”费戎大怒,血爪再出,直取陆玄霄面门。
陆玄霄不闪不避,手中幽冥珠猛然捏碎!
“砰!”
黑雾炸开,瞬间充斥整个通道。
这雾不是普通的雾,而是掺杂了幽冥之气的“迷魂雾”,能隔绝神识、干扰视觉、侵蚀灵力。在雾中,费戎的血爪失去目标,狠狠抓在墙壁上,留下五道深沟。
“藏头露尾的鼠辈!”费戎怒吼,双手连挥,血爪乱抓,却都落空。
陆玄霄在雾中如鱼得水——道心镜能清晰映照出雾中一切。他悄然绕到费戎身后,青玉飞剑无声出鞘。
这一剑,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没有凌厉刺耳的破空声,只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青色细线,在雾中一闪而逝。
费戎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老魔,在剑临身的瞬间察觉到了危机,强行扭转身形。
“噗!”
青玉飞剑没能刺穿心脏,只在他左肩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啊!”费戎惨叫,反手一爪拍向身后。
陆玄霄早已退开,飞剑回转,又在费戎背上留下两道剑痕。
就在这时,左路通道传来剧烈的灵力波动,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归于平静。
苏清瑶解决了后面的追兵。
费戎脸色大变。他知道自己落入圈套了,对方不止一人,而且实力极强!
“撤!”他毫不犹豫,抓起重伤的赵魁,就要施展血遁术。
然而陆玄霄岂会让他逃走?
道心镜全力催动,镜光如锁链般缠向费戎。这不是实质攻击,而是直接作用于道心的“心魔锁”——一旦被缠上,心魔会瞬间爆发,修为越高反噬越重。
费戎感应到那镜光的诡异,不敢硬接,咬牙喷出一口精血,血光包裹全身,速度暴增三倍,硬生生冲破镜光封锁,消失在通道深处。
陆玄霄没有追。
三十息时间快到了,必须立刻进入秘境。
他来到那九面血色小旗前,一剑斩下,小旗齐根而断,正在成型的九鬼噬魂阵轰然崩溃。
苏清瑶从雾中走出,身上有淡淡血腥味,但气息平稳,显然没受什么伤。
“后面五个,三个金丹中期,两个金丹后期,都解决了。”她简洁说道,看向通道尽头,“这里应该就是秘境外围了。”
前方,血色禁制后是一道厚重的石门,门上刻着“天道无常,秘境有门”八个古篆。
陆玄霄走到石门前,道心镜映照出门上的禁制——与天道锁灵阵同源,但简单得多。他双手按在门上,灵力以特定频率输入,片刻后,石门轰然开启。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阶梯尽头隐约有光芒透出。
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踏入门中。
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而此刻,距离他们进入密道,正好三十息。
分舵外围,探查阵法恢复正常的瞬间,一道强横的神识扫过东北角,停留了片刻,没发现异常,又收了回去。
那神识的主人,正是闭关中的玄阳子。
静室内,玄阳子盘坐蒲团上,双眼紧闭,面容扭曲。在他身后,一道灰暗的虚影若隐若现,虚影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有人……进去了……”玄阳子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怪异,“但没关系……正好……成为祭品……”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有一点灰光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