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闭合的瞬间，外界的一切声音、气息、波动尽数隔绝。
陆玄霄与苏清瑶站在阶梯顶端，向下望去。阶梯以白玉砌成，共九十九级，每一级都刻着繁复的符文，在黑暗中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阶梯尽头，是一片朦胧的光雾，看不清具体景象。
“这就是天道秘境第一层，‘问心阶’。”苏清瑶轻声解释，“宗门典籍记载，问心阶考验修士道心是否纯粹。若心术不正、执念过深，登阶时会遭遇心魔反噬，轻则重伤，重则神魂俱灭。”
她顿了顿，看向陆玄霄：“你有道心镜护持，应该无碍。但我需提醒你——问心阶映照的是内心最真实的念头，无法伪装。若你心中存有犹豫、恐惧、或是……不可告人的秘密，都会被放大。”
陆玄霄沉默片刻，道：“我自有分寸。”
他率先踏上第一级台阶。
脚步落下的瞬间，白玉符文骤然亮起，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脚下蔓延而上，直冲识海。陆玄霄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瞬间扭曲变化——
不再是黑暗的阶梯，而是回到了青云坊市。
眼前是那个熟悉的摊位，邻摊的摊主正恶狠狠地瞪着他，远处天道宗弟子林岳大步走来，伸手就要强夺他怀中那枚刚得到的残片。
一切与七年前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陆玄霄没有慌乱。
他看着林岳逼近，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心中平静无波。七年历练，无数生死厮杀，早已让他的心志坚如磐石。这种程度的幻象，动摇不了他分毫。
“散。”陆玄霄轻吐一字。
幻象应声而碎。
他迈步踏上第二级台阶。
这一次，是黑风山脉深处，楚山重伤垂死，楚月泪眼婆娑地跪在他面前，哀求他救救爷爷。而远处，黑风寨追兵已至，周虎狞笑着挥刀斩来。
“若你当初不救他们，就不会卷入这场纷争，就不会被幽冥殿盯上。”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充满了蛊惑，“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交出残片，远走高飞，安安稳稳修炼，何苦为了不相干的人拼命？”
陆玄霄脚步微顿。
这个念头，他确实有过。在无数次被追杀、险死还生时，在目睹楚山为护楚月而死后，在被迫与林婉儿分离时……他都曾想过，如果当初选择另一条路，会不会轻松许多？
但只是一瞬，他便摇头失笑。
“道心若只为安稳，何须问道？”他抬脚，重重踏下。
幻象再碎。
第三级、第四级、第五级……
每一级台阶都是一重幻象，每一次幻象都直指他内心深处的某个执念或恐惧。
父母的惨死、林婉儿的离别、楚山的托付、苏清瑶的期待、狐小七的信任、洛倾雪的结盟、叶琉璃的温柔……这些人与事，构成了他七年来的全部。有遗憾，有不舍，有责任，有承诺。
但陆玄霄没有在任何一级台阶停留超过三息。
他始终记得自己的道心——集齐残片，悟透道心真谛，逍遥天地间。这条路上的一切，无论是美好的邂逅还是痛苦的别离，都是必经的风景，而非阻碍。
当他踏上第九十九级台阶时，身上已是大汗淋漓，神识消耗近半，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明亮。
问心阶尽头，光雾散去，露出真容。
这是一片方圆百丈的圆形广场，地面铺着青玉砖，中央立着一座九丈高的石碑，碑上刻着四个大字：“天道酬勤”。广场四周是九根蟠龙石柱，柱顶各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的光球，颜色各异，散发着不同的道韵。
苏清瑶紧随其后登顶，脸色略显苍白，显然也经历了不小的考验。但她眼中同样有明悟之色，显然也有所收获。
“恭喜，通过了问心阶。”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陆玄霄循声望去，只见广场边缘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一名白发老者。老者身着月白道袍，面容清癯，手持拂尘，气息深不可测——至少是元婴后期！
但让陆玄霄警惕的是，老者的身形有些虚幻，并非实体，而是……神魂投影？
“晚辈陆玄霄（苏清瑶），见过前辈。”两人齐齐行礼。
老者微微颔首，目光在陆玄霄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身怀道心镜，却能通过问心阶而心神不损……年轻人，你的道心之坚，老夫生平仅见。”
陆玄霄心头一震——这老者竟一眼就看穿了他身怀道心镜！
苏清瑶也是面色微变，下意识挡在陆玄霄身前：“前辈是……”
“老夫道号‘玄真’，乃天道宗第八代宗主的一缕残魂，奉命镇守秘境第一层。”老者捋须道，“你们能到此，说明与秘境有缘。但想进入第二层，还需通过‘九道试炼’。”
他拂尘一挥，指向那九根蟠龙石柱：“每根石柱对应一道试炼，分别是：仁、义、礼、智、信、勇、毅、恒、诚。通过任意三道，即可开启通往第二层的门户。”
陆玄霄看向那九团光球，道心镜影悄然扫过。
镜面映照出的信息让他眉头微皱——这九道试炼并非简单的考验，而是直接作用于道心的“规则烙印”。一旦选择接受试炼，就必须以自身道心去印证对应的“道”，若道心不纯，轻则道基受损，重则被规则反噬，身死道消。
“前辈，若我们不愿接受试炼呢？”陆玄霄沉声问。
玄真老者笑容不变：“那便请回。秘境不欢迎畏难之辈。”
气氛骤然紧张。
苏清瑶传音入密：“陆玄霄，这九道试炼我在典籍中见过，确实是天道秘境的正统考验。但按照常理，应该有捷径可走——毕竟玄阳子他们能进入秘境核心，不可能每一批人都通过九道试炼。”
陆玄霄心中一动，道心镜影再次扫过整个广场。
这一次，他发现了异常。
在九根石柱的投影在地面形成的阴影中，有一根石柱的阴影方向与其他八根略有不同——虽然差异微乎其微，但在道心镜的映照下，如同黑夜中的烛火般明显。
那根石柱对应的光球是“诚”道。
“诚者，真实不虚。”陆玄霄忽然开口，目光直视玄真老者，“前辈既为守关者，可否告知，这九道试炼中，是否有一道是‘捷径’？”
玄真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年轻人眼力不错。不错，‘诚’道试炼确实特殊——若能以绝对诚实之心回答老夫三个问题，便可免去其他八道试炼，直入第二层。”
“但若回答有半句虚言呢？”
“那便会被‘诚’道规则反噬，从此道心蒙尘，再也无法吐露真言，修为永无寸进。”玄真老者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年轻人，你可敢一试？”
陆玄霄沉默。
三个问题，必须绝对诚实回答。这意味着他最大的秘密——道心镜的来历、父母的血仇、甚至对苏清瑶等人的真实想法——都可能被问及。
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但若选择其他试炼，时间不够。费戎逃脱后，黑煞盟和玄阳子随时可能赶来，他们必须尽快拿到残片撤离。
“我试。”陆玄霄最终做出决定。
苏清瑶想说什么，但看到陆玄霄坚定的眼神，终究没有开口。
玄真老者拂尘再挥，那团代表“诚”道的光球飘然而下，悬浮在陆玄霄面前，化作一面古朴的铜镜。
“第一问，”老者声音肃穆，“你集齐道心镜，最终所求为何？”
陆玄霄不假思索：“逍遥天地间。”
铜镜微光一闪，镜面映照出他此刻的道心——澄澈如琉璃，坚定如磐石，镜中显化的景象正是他站在道界之巅，俯瞰诸天万界，眼中无悲无喜，唯有自在逍遥。
“真实。”玄真老者点头，“第二问，若为集齐残片，需牺牲你身边所有在意之人，你可愿？”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加尖锐。
陆玄霄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愿。”
镜面再次映照道心——镜中显现出苏清瑶、狐小七、楚月、洛倾雪、叶琉璃等人的身影，每个人都在对他微笑。而在这些身影背后，是他父母模糊的轮廓，以及林婉儿远去的背影。
“道心镜是我所求，但非我唯一所求。”陆玄霄声音平静，“若为一件死物而牺牲活人，那便违背了我求道的本心。这样的道，不求也罢。”
玄真老者眼中赞许更浓：“第三问……”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幽深：“若有一日，你发现你一直追寻的真相，与你想象的截然不同——比如，杀害你父母的并非幽冥殿主墨尘，而是另有其人；比如，道心镜的破碎并非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比如，你所以为的伙伴中，有人从一开始就在欺骗利用你……到那时，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如同惊雷，在陆玄霄识海中炸响。
他脸色瞬间苍白，道心剧烈震荡，连怀中的道心镜都发出了嗡鸣！
苏清瑶更是骇然色变——这老者怎么会知道陆玄霄父母的事？！又怎么会知道墨尘？！
铜镜镜面剧烈波动，映照出的景象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无数碎片画面：父母临死前的眼神、墨尘狰狞的笑容、黑袍人腰间玉佩的纹路、某个熟悉背影的转身离去……
陆玄霄咬破舌尖，强行稳住心神。
他直视玄真老者，一字一句道：“若真有那一日，我便去追寻真正的真相。道心镜能映照万法，自然也能映照人心。若有人欺骗利用，我会亲手斩断因果；若真相颠覆认知，我会重定道心。”
“至于现在——”他深吸一口气，“我所行之道，无愧于心；我所信之人，无悔于情。这就够了。”
话音落下，铜镜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镜面中，所有混乱的碎片画面全部消散，最终凝聚成一个清晰的场景：陆玄霄手持完整的道心镜，镜光照耀下，一切虚妄皆破，一切真相皆明。
“善！”玄真老者抚掌大笑，“道心通明，不滞于物，不惑于情，不迷于相！年轻人，你通过了！”
铜镜化作一道金光，没入陆玄霄眉心。他感觉识海中多了一道玄妙的烙印，那是“诚”道的认可。
与此同时，广场中央的石碑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洞口，洞口内有阶梯延伸，通往秘境第二层。
“快去吧。”玄真老者身形开始消散，“记住你今日所言。道心之路，不在于看到了多少真相，而在于面对任何真相时，都能守住本心。”
说完，他的残魂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陆玄霄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苏清瑶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还好吗？”
“还好。”陆玄霄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只是没想到，这秘境中的残魂竟能窥见我内心最深的秘密。”
“天道秘境本就玄妙，玄真祖师又是千年前的人物，能看穿一些因果并不奇怪。”苏清瑶安慰道，但她的眼神同样凝重，“不过他的第三个问题……你真的不介意吗？”
陆玄霄摇头：“他说的是‘若有一日’，而非‘现在如此’。我不会为还未发生的事困扰。”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种下了一根刺。
玄真老者不会无缘无故问出那样的问题。那三个假设，或许并非完全的空穴来风。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了。
洞口下方传来隐约的灵力波动，还有……打斗声！
“下面有人在交手！”苏清瑶脸色一变。
两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跃入洞口。
阶梯不长，只有三十余级。落地时，他们已身处一片奇异的空间。
这是秘境第二层，一片方圆千丈的“药园”。
地面是肥沃的灵土，种植着无数珍稀灵草：千年血参、万年灵芝、七彩琉璃花、九转还魂草……随便一株拿到外界，都足以引起金丹修士的争夺。
但此刻，药园一片狼藉。
灵草被践踏，灵土被翻起，中央区域更是被炸出一个大坑。坑边，两方人马正在激战。
一方是三名黑袍修士，皆是金丹后期修为，功法阴邪，正是黑煞盟的人。为首者是个独眼壮汉，手持一柄门板大的鬼头巨斧，每一斧劈下都带着凄厉的鬼啸。
另一方却是……天道宗弟子！
共有五人，四男一女，修为从金丹初期到后期不等，此刻结成五行剑阵苦苦支撑。但显然落于下风，其中两人已经受伤，衣衫染血。
“是玄阳子那一派的弟子！”苏清瑶一眼就认出了那五人的身份，“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和黑煞盟打起来？”
陆玄霄道心镜影扫过战场，瞬间明悟：“他们在争夺那东西。”
他指向药园深处，那里有一株三丈高的奇异植物——主干如翡翠，叶片如琉璃，顶端结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金色果实，果实表面有九道天然纹路，如同九条小龙盘旋。
“九转龙涎果！”苏清瑶倒吸一口凉气，“传说中能助金丹巅峰修士百分百突破元婴的圣果！整个黑风域，百年都未必能出一枚！”
难怪双方会打起来。
这枚果实对金丹修士的诱惑太大了，尤其是对卡在金丹巅峰多年的修士而言，简直是逆天改命的机缘。
“我们要插手吗？”苏清瑶问。
陆玄霄摇头：“先观望。我们的目标是残片，不宜节外生枝。”
两人隐匿气息，藏身在一处灵草丛后，静观战局变化。
黑煞盟的独眼壮汉实力强横，鬼头巨斧大开大合，每一击都让五行剑阵剧烈震荡。天道宗弟子虽然配合默契，但修为差距明显，剑阵已现溃散之象。
“王师兄，撑不住了！”一名年轻弟子焦急喊道。
为首的王师兄是个三十岁模样的儒雅男子，此刻脸色苍白，咬牙道：“再撑片刻！师尊马上就到！”
“师尊？”独眼壮汉狞笑，“玄阳子那个老匹夫，现在自身难保，哪有空管你们！”
他巨斧高举，斧刃上凝聚出浓郁的血光：“血煞斩！”
一斧劈下，血光如瀑！
五行剑阵应声而破，五名弟子齐齐吐血倒飞。
独眼壮汉大步上前，就要摘取九转龙涎果。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药园地面突然裂开无数缝隙，从缝隙中涌出大量灰黑色的雾气。雾气所过之处，灵草迅速枯萎，泥土化作飞灰，连空间都开始扭曲！
“虚无之力！”陆玄霄和苏清瑶同时色变。
这雾气的气息，与玄阳子静室中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加浓郁、更加暴戾！
独眼壮汉也察觉到了危险，猛地后撤。但他身后的两名黑煞盟修士反应稍慢，被雾气沾到，瞬间发出凄厉惨叫！
他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不是被腐蚀，而是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从边缘开始化为虚无！
“救、救命……”其中一人只来得及喊出半句，就彻底消失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另一人拼命催动护体灵光，但灵光在雾气面前如同纸糊，三息之后，同样化作虚无。
独眼壮汉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
但雾气扩散的速度更快，转眼间就笼罩了大半个药园。那天道宗的五名弟子也被卷入，虽然他们身上有某种护身符箓，暂时挡住了雾气侵蚀，但符箓的光芒正在急速黯淡。
“救人！”苏清瑶当机立断，飞身而出。
陆玄霄紧随其后。
两人冲入雾区，苏清瑶双手掐诀，一道水蓝色的光幕展开，将五名天道宗弟子护在其中。陆玄霄则取出道心镜，镜光照向雾气。
“嗤嗤——”
镜光与雾气接触，发出如同冷水浇在烧红铁板上的声音。雾气在镜光照射下，竟然开始退缩！
有效！
陆玄霄心中一喜，全力催动道心镜。镜光越来越盛，如同烈日融雪，硬生生在雾海中开辟出一条通道。
“走！”他低喝一声，与苏清瑶护着五名弟子，快速向药园边缘退去。
但雾气仿佛有意识一般，在短暂的退缩后，突然变得更加狂暴，化作无数触手，从四面八方缠来！
其中一道触手速度极快，直取陆玄霄后心！
苏清瑶回身一剑，剑光如练，将触手斩断。但断裂的触手并未消散，反而一分为二，继续缠来！
“这鬼东西杀不死！”苏清瑶脸色难看。
陆玄霄也是心头沉重。道心镜虽然能克制雾气，但消耗极大，这才短短几息，他的灵力就已去了三成。而雾气却仿佛无穷无尽，还在从地底源源不断涌出。
这样下去，他们所有人都要被困死在这里！
必须找到雾气的源头！
陆玄霄目光扫过药园，最终定格在那株九转龙涎果上。
在道心镜的映照下，那株植物的根部，正不断向外喷涌灰黑雾气——它竟然是虚无之力的源头？！
不，不对。
陆玄霄凝神细看，发现雾气并非从植物本身产生，而是从它扎根的地下深处涌出，只是经过植物时被“过滤”了部分，显得不那么纯粹。
那地下……究竟藏着什么？
就在这时，药园深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地面轰然炸裂，一个庞然大物破土而出！
那是一只形似穿山甲、却大如小山的怪物，浑身覆盖着灰黑色的鳞甲，鳞甲缝隙中不断渗出雾气。它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大嘴，口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
“虚无兽！”苏清瑶失声惊呼，“典籍中记载的、以虚无之力为食的异兽！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怪物似乎被道心镜的光芒激怒，仰头长啸，朝着陆玄霄猛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