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辰在调息与戒备中缓慢流逝。
玄阳子眉心的金光逐渐黯淡,脸色苍白如纸,原本饱满的肌肤显出枯槁纹路。元婴本源的损耗远超想象——他的修为已从元婴后期巅峰跌落至中期,鬓角甚至生出一缕刺眼的白发。
定界尺则完成蜕变。
尺身流光溢彩,原本暗金色的材质转为半透明状,内部似有星河运转。握在手中时,不再有沉重感,反而轻若无物,仿佛与空间融为一体。陆玄霄稍一催动,尺端便漾开圈圈涟漪,周遭三丈内的石笋、雾气都随之扭曲变形。
“成了。”玄阳子收手,气息萎靡,却露出欣慰笑容,“有此尺在,周天大阵的‘定界’环节当无虞。”
观星子起身展开玉简,一幅繁复到极致的阵图悬浮空中。阵分三重:外环北斗七星位,中环二十八星宿,内环则是阴阳双鱼抱合之形。三百六十处阵眼,对应周天之数。
“周天封魔大阵,需三宝镇三才。”观星子指尖点向阵图,“道心镜镇天位,主映照虚无本源、引导净化之力;定界尺镇地位,主稳定空间、隔绝内外;星陨盘镇人位,主推演变化、调控阵势流转。”
他看向陆玄霄,神色肃穆:“陆道友,你持道心镜与定界尺,需同时镇压天、地二位。这要求一心二用,且道心需纯粹无瑕,稍有不慎便会遭阵法反噬。你可愿承担?”
陆玄霄尚未答话,狼王低吼一声,以头轻蹭他手臂。那双幽绿兽瞳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既走到这里,便没有退缩的道理。”陆玄霄收尺入怀,道心镜悬浮身侧,“只是有一事不解——三宝既为道祖所炼,为何会流落三处?又为何偏在此时聚齐?”
观星子与玄阳子对视一眼。
“因为‘劫数有定,应运而生’。”玄阳子缓缓道,“那位道祖当年推演出,虚无之心终将复苏,唯有三宝重聚、持宝者道心通明,方可彻底镇压。他将三宝分散,是为等待真正的‘应劫之人’。”
他看向陆玄霄的眼神意味深长:“你父母当年保住的不仅是道心镜残片,更是这份‘应劫’的因果。”
陆玄霄心头一震,许多零碎线索在此刻串联:父母为何拼死守护残片?道心镜为何偏偏认他为主?楚山临终为何说“你是希望”……
一切皆有定数。
“时间到了。”文星尘走来,七星盟众人已简单处理过伤势,虽未痊愈,但战意尚存,“鬼哭涧方向灵力波动越来越剧烈,虚无教主力恐怕已经开始强攻封印外围。”
玄阳子强撑站起,山河鼎缩至拳头大小悬于掌心:“走。我来开路,你们跟紧。”
一行人冲出石林,沿玄阳子来时打通的通道疾行。这条通道贯穿百米岩层,截面光滑如镜,边缘还残留着高温熔化的痕迹——显然是被山河鼎硬生生轰出来的。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陆玄霄第一次见到鬼哭涧全貌。
这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两岸峭壁陡立如刀削,岩壁呈暗红色,仿佛浸染了干涸的血液。谷底弥漫着灰黑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残破的建筑轮廓——那便是古墓的地上部分。
而此刻,峡谷中正在爆发大战。
数十道黑影在空中交错,灵力碰撞的爆鸣声不绝于耳。地面已躺倒二十余具尸体,有人类修士,也有形态各异的虚无傀儡。峡谷中央,一道直径十丈的黑色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中不断有扭曲的手臂探出,试图撕开某种无形屏障。
“封印已经出现裂缝!”观星子脸色大变,“他们在强行接引虚无之心降临!”
玄阳子目光扫过战场,迅速判断形势:“虚无教还有三十七人,其中元婴期五人,其余皆是金丹。他们分出十人维持接引仪式,余下二十七人正与守卫修士交战。”
峡谷另一端,约二十名服饰各异的修士结成战阵,苦苦支撑。他们衣襟上都绣着一枚枫叶印记——那是“落枫谷”的标志,黑风域本土宗门之一。
“落枫谷守不住了。”文星尘握紧折扇,“我们得在他们溃败前进入古墓。”
“怎么进?”铁山指向那道黑色光柱,“入口就在光柱正下方,必须穿过战场。”
玄阳子沉吟片刻,忽然看向陆玄霄:“小子,定界尺的空间禁锢,最大范围能到多少?”
“全力催动,可笼罩五十丈,但只能维持一息。”
“一息够了。”玄阳子眼中闪过决断,“听我号令:待会我会祭出山河鼎轰开一条路,你同时禁锢光柱周围空间。我们趁那一息冲入入口。七星盟结阵断后,观星子推演最佳路线。”
众人点头。
玄阳子深吸一口气,将剩余灵力尽数注入山河鼎。小鼎骤然膨胀至三丈高,鼎身山河图活了过来——山脉起伏,江河奔流,社稷之气化作实质的金光。
“去!”
山河鼎如陨星坠落,直轰黑色光柱!
几乎同时,陆玄霄催动定界尺。尺身星河倒转,一道无形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所过之处空间凝固、灵力停滞。那冲天光柱竟也微微一滞,探出的手臂僵在半空。
“就是现在!”
十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向谷底。七星盟七人紧随玄阳子,结北斗阵型护住两翼;观星子手持星陨盘,盘上光点疾速流转,为众人指引出灵力乱流中最安全的路径;陆玄霄与狼王居中,道心镜光在前开路。
五十丈距离,一息即至。
虚无教修士反应过来时,众人已冲入光柱下方——那里果然有一道向下的石阶,隐在黑雾中。
“拦住他们!”一名元婴期的虚无教长老厉喝,挥手打出一片黑云。黑云中鬼哭狼嚎,竟是万千怨魂所化。
玄阳子头也不回,反手一拍山河鼎。鼎口喷出金色火焰,与黑云相撞,爆发出刺耳的尖啸。怨魂在火焰中灰飞烟灭,那长老也被震退三步。
趁此间隙,众人冲下石阶。
石阶蜿蜒向下,两侧墙壁刻满上古符文。越往下,那股令人窒息的虚无气息越浓,仿佛有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奔行约三百阶后,前方豁然出现一座地宫。
地宫占地极广,穹顶高悬,镶嵌着数百颗夜明珠,排列成星图模样。地面以黑白两色玉石铺就,构成巨大的太极图案。宫殿四周立着九根蟠龙柱,每根柱子上都缠绕着粗大的锁链,锁链另一端没入地底深处。
而在太极图中央,是一个三丈见方的血池。
池中血液粘稠如浆,表面不断冒出气泡,每个气泡破裂都散发出一缕黑气。血池正上方,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心脏——它缓慢跳动,每跳一次,整个地宫都随之震颤。
虚无之心分魂!
此刻,心脏表面已出现数道裂纹,丝丝黑气从中溢出,与血池蒸腾的黑气交融,化作一张模糊的人脸。人脸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啸,震得众人神魂刺痛。
“它快要苏醒了。”观星子脸色凝重,“必须在下一个时辰内布阵。”
玄阳子环顾四周,迅速下达指令:“按阵图布设!铁山、墨渊,你们负责外环七星位,以北斗阵旗为基;柳青青、林风,你们负责中环东方七宿;文星尘带其余两人负责西方七宿;南方北方的星宿位由我的山河鼎暂时替代。”
众人领命,各就各位。
观星子走到太极图边缘,将星陨盘置于“人位”阵眼。盘上七颗光点射出银线,与地宫穹顶的夜明珠星图相连,整个宫殿的星光骤然明亮数倍。
“陆道友,天位、地位阵眼在太极阴阳鱼眼处。”观星子指向血池两侧,“需同时置入道心镜与定界尺,并以道心本源激活。”
陆玄霄点头,走向阳鱼眼。狼王紧随其后,守在三步外。
越是靠近血池,那股侵蚀之力越强。陆玄霄感到识海中的道心镜在震颤,不是恐惧,而是遇到宿敌的激动。定界尺也发出轻微嗡鸣,尺身星河流转加速。
他站定阳鱼眼,将道心镜置于地面镜面朝上;又走到阴鱼眼,放下定界尺。
就在准备注入道心本源时,异变突生!
血池中那张人脸突然睁开双眼——那是一双纯粹黑暗、没有眼白的眼睛。它死死盯住陆玄霄,口中吐出古老晦涩的音节。
每一个音节都如重锤砸在神魂上!
陆玄霄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溢血。他感到自己的道心在被污染,无数负面情绪涌上心头:父母惨死的画面、林婉儿离别的身影、楚山牺牲的悲怆、一路走来的杀戮与背叛……
“稳住道心!”玄阳子大喝,山河鼎轰然落下,镇压在血池上方。金光与黑气激烈碰撞,暂时阻隔了那股侵蚀。
但还不够。
陆玄霄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按住两件法宝。道心镜疯狂汲取他的本源,定界尺也在吸收灵力,两者如无底深渊,要将他抽干。
“他撑不住!”文星尘焦急道。
观星子咬牙,划破手腕,将鲜血洒在星陨盘上:“以我精血,助阵三才!”
银光大盛,星陨盘腾空而起,悬浮在陆玄霄头顶。七颗光点垂下银丝,连接他的百会、太阳、膻中等七大穴位,暂时稳住了他濒临崩溃的神魂。
就在这僵持之际,地宫入口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三名虚无教元婴长老冲破七星盟的阻拦,闯入殿中!他们浑身浴血,显然经历苦战,但眼中尽是疯狂。
“毁了阵眼!”为首长老直扑陆玄霄!
狼王怒吼扑上,却被一掌拍飞,撞在蟠龙柱上,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
玄阳子欲回援,却被血池中伸出的数条黑色触手缠住山河鼎,一时脱身不得。
眼看长老的枯爪就要抓碎陆玄霄头颅——
一道剑光,自地宫穹顶而来。
那剑光清冷如月,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剑过处,空间留下淡淡的霜痕。
枯爪齐腕而断。
长老惨叫着后退,断腕处没有流血,而是不断逸散黑气。
众人抬头。
只见穹顶星图之间,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白衣身影。她手持长剑,衣袂飘飘,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
那双眸子,陆玄霄记得。
青云坊市,两面之缘。
天道宗执法长老,苏清瑶。
“此地,交给我。”她淡淡开口,剑尖指向三名长老,“你们继续布阵。”
话音落,剑光再起。
这一次,是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