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瑶的三道剑光,如冷月凝霜,似天河倒悬。
第一剑斩向断腕长老,剑未至,剑气已封死他所有退路。那长老咬牙,独手结印,周身黑气凝结成一面狰狞鬼面盾牌——正是先前黑袍人所用之术,但威力更强三分。
剑光与鬼面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细微的“嗤嗤”声,如同热刀切入牛油。鬼面从正中裂开,裂口光滑如镜。剑光穿透而过,没入长老眉心。
他身形僵住,眼中猩红光芒迅速黯淡。下一秒,从眉心开始,整个人如瓷器般碎裂,化作一地黑灰,灰烬中隐约传出万千怨魂解脱的哀鸣。
一剑,斩元婴。
剩下两名长老骇然后退。
苏清瑶却不给他们喘息之机。第二剑、第三剑同时出手,一剑如龙翔九天,轨迹玄奥难测;一剑如凤鸣九霄,剑意炽烈纯粹。
两名长老疯狂催动虚无之力,一人化作三头六臂的魔像,六臂各持骨刃;一人则身形虚化,融入地宫阴影,伺机偷袭。
“雕虫小技。”苏清瑶轻语,剑势陡然一变。
那如龙一剑中途转折,竟循着某种天道轨迹,精准刺入魔像六臂关节处。“噗噗噗”六声轻响,骨刃齐根而断。魔像惨叫,三颗头颅同时喷出黑血。
如凤一剑则直刺地面阴影。剑尖触及地面的刹那,千百道剑芒从地底爆发,如莲花绽放!隐藏在阴影中的长老被生生逼出,浑身插满剑芒,如同刺猬。
两名长老倒地,身上剑芒炸开,化作纯净的白色火焰,将他们的身躯连同虚无之力一并净化。
三剑,斩三元婴。
地宫一片死寂。
七星盟众人目瞪口呆,连玄阳子都露出讶色。他知道苏清瑶是天道宗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却没想到她已强到这般地步——元婴初期修为,剑意却隐隐触及法则边缘。
苏清瑶却不看战果,转身望向太极图中央。
陆玄霄此刻已到极限。
道心镜与定界尺如两个无底深渊,疯狂汲取他的道心本源与灵力。更可怕的是,虚无之心分魂的侵蚀并未停止——那张人脸虽被山河鼎暂时压制,但那双黑暗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陆玄霄,不断以精神冲击撼动他的道心。
观星子以精血催动星陨盘,七道银丝勉强稳住陆玄霄神魂,但银丝已开始黯淡,他自己也摇摇欲坠。
“还差……最后一步……”陆玄霄咬牙,七窍鲜血不断涌出,滴落在道心镜与定界尺上。血液被法宝吸收,镜面与尺身同时泛起血色光芒。
那是本命精血,每一滴都损耗寿元。
狼王挣扎着想爬起,却因骨骼断裂再次摔倒,只能发出焦急的低吼。
苏清瑶眸光微动,一步踏至陆玄霄身侧。她伸手按在陆玄霄后心,一股精纯温和的灵力渡入——不同于寻常灵力,这股力量中蕴含着某种天道韵律,中正平和,如春风化雨。
“这是……天道宗《太上忘情诀》的‘忘情境’灵力?”观星子惊讶。
苏清瑶不答,只是持续渡入灵力。她的灵力如一道桥梁,暂时分担了道心镜与定界尺的抽取压力,让陆玄霄得以喘息。
“多谢……”陆玄霄声音沙哑。
“专注布阵。”苏清瑶语气依旧清冷,但按在他后心的手却稳如磐石。
陆玄霄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这一刻,他不再抵抗虚无之心的侵蚀,反而主动放开道心防御,以《道心衍天诀》中的“镜映万相”之法,将那股侵蚀之力引入道心镜。
镜面荡漾,映出虚无之心分魂的完整形态——那不仅仅是一颗心脏,更是一个由无数负面情绪、杀戮执念、毁灭欲望凝聚而成的扭曲存在。它的每一道裂纹中,都封印着万千生灵的绝望哀嚎。
“我看到了……”陆玄霄喃喃。
他看到了三千年前,虚无之心降临时的场景:大地开裂,天空染血,无数修士前赴后继,以生命为代价将其分魂封印于此。七星子血洒古墓,星象阁阁主燃烧寿元推演未来,道祖呕心沥血炼制三宝……
他也看到了自己的因果线:从青云坊市得残片开始,到黑风山脉救楚月,入青木门,闯万魂窟,结盟七星盟,直至此刻站在这血池之前——每一步都似有无形之手在推动,却又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道心即本心……”陆玄霄忽然明悟,“我护残片,是为求存;救楚月,是为仁义;斩邪修,是为守正;赴古墓,是为苍生。这一切皆出本心,何来定数束缚?”
道心镜骤然光华大放!
镜中映照的虚无之心分魂开始扭曲、挣扎,它最恐惧的不是镇压,而是被“理解”——当它的本质被彻底映照,那些负面情绪便如阳光下的积雪,开始消融。
与此同时,定界尺自动浮起。
尺身星河脱离尺体,在地宫上空展开一幅浩瀚星图。星图与穹顶夜明珠呼应,与星陨盘相连,与地面太极图共鸣。三才归位,周天循环开始运转。
“就是此刻!”观星子大喝,“激活阵眼!”
陆玄霄双手同时按向道心镜与定界尺。
苏清瑶的灵力、观星子的精血、玄阳子的山河鼎镇压之力,以及他自己剩余的全部道心本源,尽数注入两件法宝。
“周天封魔——阵起!”
道心镜射出一道金色光柱,直冲穹顶,与星图相连。
定界尺展开空间屏障,将整个血池连同虚无之心分魂封锁在独立的小世界内。
星陨盘七颗光点脱离圆盘,化作七颗银色星辰,分别落在外环北斗七星位。早已就位的七星盟成员同时催动阵旗,七道星光冲天而起,与银色星辰交融。
中环二十八星宿位次第点亮。柳青青、林风等人将全部灵力注入阵眼,夜明珠一颗接一颗亮起,构成完整的二十八宿星图。
最后是内环阴阳鱼。
阳鱼眼处的道心镜,阴鱼眼处的定界尺,同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两道光在半空交汇,化作一条阴阳鱼虚影,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血池就黯淡一分,虚无之心分魂的跳动就微弱一分。
整个地宫被阵法光芒淹没。
玄阳子终于挣脱黑色触手,山河鼎飞回掌心。他看向阵中景象,老眼微红:“三千年了……终于等到了……”
苏清瑶撤回手,退至阵外。她看着陆玄霄浴血挺立的背影,清冷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这个当年在青云坊市仓惶逃窜的炼气小修,如今竟已成长到这般地步。
阵法运转越来越快。
血池开始沸腾,不是冒泡,而是真正的“蒸发”。粘稠血液化作黑气升腾,却在阴阳鱼虚影的旋转中被不断净化、消散。那颗黑色心脏表面裂纹越来越多,跳动间隔越来越长。
虚无之心分魂凝聚的人脸发出无声咆哮,它不甘,它愤怒,它挣扎着想要冲破空间屏障。
但定界尺镇压之下,空间如铁板一块。道心镜的光柱则如太阳般灼烧着它的本质。星陨盘调控着整个阵法的能量流转,让三百六十处阵眼始终保持在最佳状态。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陆玄霄站在阴阳鱼眼之间,承受着阵法反馈的全部压力。他的身体在崩解——皮肤开裂,骨骼作响,五脏六腑都在移位。但他的道心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镜映万相,心守如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血池终于干涸。
最后一滴黑血蒸发,最后一缕黑气净化。那颗黑色心脏停止跳动,表面裂纹蔓延至整体,然后“咔嚓”一声,碎成无数黑色晶片。
晶片尚未落地,便被道心镜光扫过,化作纯粹的能量,被阵法吸收,反哺给众人。
周天大阵缓缓停止运转。
光芒渐敛,星图隐去,阴阳鱼虚影消散。地宫恢复平静,只是那九根蟠龙柱上的锁链,此刻已全部绷断——它们的使命完成了。
陆玄霄身体一晃,向前倒下。
苏清瑶身形一闪,将他扶住。触手处,他身体滚烫,气息微弱到几乎消失,但道心深处却有一股坚韧的力量在缓慢复苏。
“他透支过度。”观星子走过来,脸色苍白如纸,“道心本源损耗七成,经脉断了八成,丹田几近枯竭……能活下来已是奇迹。”
玄阳子吞下最后一颗丹药,蹒跚走近。他看向陆玄霄,又看向苏清瑶,忽然道:“天道宗的《太上忘情诀》,修至深处需斩情丝、断尘缘。你今日以忘情境灵力救他,不怕道心反噬?”
苏清瑶沉默片刻,才道:“忘情非无情。若连该护之人都护不住,修这天道何用?”
玄阳子怔了怔,忽然大笑,笑到咳血:“好!好一个‘忘情非无情’!天道宗那些老古董若听到,怕是要气吐血!”
笑声渐歇,他神色转为肃穆:“虚无之心分魂已灭,但封印只是暂时稳固。真正的虚无之心本体尚在域外裂缝,终有一日会卷土重来。”
他看向昏迷的陆玄霄:“这小子已得三宝认可,是命中注定的‘镇虚者’。待他醒来,告诉他——黑风域太小,灵界才该是他的舞台。”
说着,玄阳子取出一个玉盒,递给苏清瑶:“这里面是‘涅盘金丹’,能修复他受损根基。另外……若他问起我的去向,就说我去寻道心宗遗失的传承了。”
“前辈你……”观星子察觉不对。
玄阳子摆手,身形开始虚化:“我元婴本源已枯,寿元将尽。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以残躯为引,去探一探那‘幽冥殿’的虚实。”
他看向地宫深处,那里还有一条隐秘通道,不知通往何方。
“记住,墨尘未死,幽冥殿未灭。真正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话音落,玄阳子化作点点金光,消散于空气中。原地只留下一尊缩小版的山河鼎,静静悬浮。
一代元婴大修,就此陨落。
地宫中,众人沉默。
狼王挣扎着爬过来,以头轻蹭陆玄霄垂落的手,喉中发出悲鸣。
苏清瑶将涅盘金丹喂入陆玄霄口中,又渡入一股灵力助他化开药力。然后她抱起陆玄霄,看向七星盟众人:“此地不宜久留。虚无教虽败,但难保没有后手。”
文星尘点头,强撑站起:“我们从原路撤离。至于这尊山河鼎……”
“留给陆玄霄。”苏清瑶道,“这是玄阳子前辈的遗物。”
观星子收起星陨盘,犹豫片刻,道:“我会回星象阁复命。待陆道友苏醒,请转告他——星陨盘暂由我保管。待他修为恢复,可来九天灵域寻我,共商后续。”
众人各自服下丹药,互相搀扶着向外撤离。
苏清瑶抱着陆玄霄走在最前,狼王一瘸一拐跟在身侧。她低头看向怀中昏迷的男子,他脸上血污未干,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依然在与什么抗争。
“你走了一条最难的路。”她轻声说,也不知他能否听见。
地宫在身后渐行渐远。
蟠龙柱静默,血池干涸,太极图黯淡。
只有那尊山河鼎悬浮在半空,鼎身山河图依旧流转,仿佛在等待下一任主人的到来。
而古墓之外,葬神山脉上空,乌云正在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