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九霄山的路上，气氛压抑如铅云。
韩长老沉默不语，其余弟子也面色沉重。目睹百万生灵涂炭，即便修道百年心坚如铁，也难以完全无动于衷。苏清瑶御剑行在陆玄霄身侧，她凝望远方云海，忽然低声开口：“你可想好了？”
陆玄霄知道她在问狐小七的交易。他摇头：“尚未。此事牵扯太多——青丘狐族禁地、幽冥殿碎片、道心镜残片……每一桩都非同小可。我需要更多信息。”
“沈长老那边如何交代？”苏清瑶问得直接。
这也是陆玄霄最大的顾虑。沈星河态度暧昧，看似友善却深不可测。若直言狐族交易，对方会如何反应？支持？反对？还是……另有所图？
“先探口风。”陆玄霄道，“若他真如李前辈所言可靠，当能理解我们的选择。若有异样……”他没说完，但苏清瑶已懂——若有异样，便意味着天道宗分舵也不安全。
两个时辰后，众人落于九霄山广场。
沈星河已等在议事殿前。他依旧一身青衫，手持书卷，儒雅温和，但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见众人归来，他上前几步，目光扫过韩长老苍白的脸色，又落在陆玄霄和苏清瑶身上，微微颔首：“辛苦了。”
“沈长老，青岚城……”韩长老欲禀报详情。
沈星河摆手打断：“我已通过观天镜看到大概。进殿细说。”
议事殿内，众人落座。韩长老将经过详细道来，从入城所见惨状，到血尸围攻、幽冥殿死士、万尸魔心出现，最后说到狐小七现身毁去魔心核心，并提出交易。
听到“狐族公主”四字时，沈星河执卷的手微微一顿。待韩长老说完，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此事，你们如何看？”
一名弟子愤然道：“妖族狡诈，不可轻信！那狐女看似助我们，谁知不是想借刀杀人？”
另一人却道：“若非她及时出手，我等未必能全身而退。而且她提到的‘黑色碎片’若真与幽冥殿有关，或许正是破解血祭阴谋的关键。”
众说纷纭。
沈星河看向陆玄霄：“陆师侄，你是当事人，意下如何？”
陆玄霄起身，拱手道：“晚辈以为，此事有三重考量。其一，狐小七所言若真，黑色碎片污染青丘禁地，狐族自身无法解决才求助外援，这本身便说明碎片非同寻常，很可能与幽冥殿大计直接相关。”
“其二，她以道心镜残片为饵，恰是我们所需。此非巧合，而是她已看出晚辈身怀至宝，有针对性的交易。这意味着，她对道心镜的了解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深。”
“其三，”他顿了顿，“无论交易真假，我们都必须查清黑色碎片的来历。若此物真是幽冥殿所留，或许能从中找到对抗墨尘的线索。”
沈星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面上却不露声色：“那你打算如何？”
“赴约。”陆玄霄坦然道，“但需做万全准备。晚辈想请沈长老准许，查阅分舵典籍中关于青丘狐族、栖霞峰、以及幽冥殿‘黑色碎片’的相关记载。知己知彼，方不至落入被动。”
“准。”沈星河点头，又补充道，“藏书阁三层以下你可随意查阅。另外，我会派两名擅长隐匿与阵法的弟子随行，以备不测。”
这支持的态度出乎陆玄霄意料。他原以为沈星河至少会劝阻或试探，没想到如此干脆。
似是看出他的疑惑，沈星河轻叹一声：“你或许觉得我太轻易答应。但实不相瞒，青丘狐族与我天道宗，千年之前曾有过盟约。”
“盟约？”众人皆惊。
“是。”沈星河望向殿外云海，目光悠远，“三千年前，幽冥殿初现，祸乱灵界。当时的天道宗宗主与青丘狐族大长老联手抗敌，于‘断魂崖’立下血誓：若幽冥殿再起，两族当摒弃前嫌，共御外敌。”
“这些年，因种种原因盟约淡去，但从未废止。狐族公主此番主动接触，或许正是狐族释放的信号。”他看向陆玄霄，“所以此行，不仅关乎道心镜残片，更可能关乎两族能否重新联手。你肩上的担子，不轻。”
陆玄霄肃然：“晚辈明白。”
“另外，”沈星河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同心佩’，一分为二。你持一半，我持一半。若遇生死危机，捏碎玉佩，我可感应到你的方位，虽相隔万里亦会设法相救。但记住，此物只能用一次。”
“谢长老。”陆玄霄郑重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内蕴浩瀚灵力，显然不是凡品。
沈星河又看向苏清瑶：“清瑶，你剑道已臻化境，此行便由你护法。记住，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先。”
“弟子领命。”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陆玄霄与苏清瑶直奔藏书阁。阁楼九层，飞檐斗拱，古朴庄严。守阁的是位瞌睡连连的白发老者，听闻沈长老手令，只抬了抬眼皮，便放二人进入。
阁内书香弥漫，玉简陈列如林。两人分工，陆玄霄查阅妖族与地理典籍，苏清瑶则寻找幽冥殿相关秘辛。
三个时辰后，两人在静心居汇合，交换所得信息。
“青丘狐族，灵界四大妖族之首，居万妖山脉核心‘青丘山’。族中有九尾天狐血脉传承，擅幻术、魅惑、空间之法。当代族长狐九渊，大乘期修为，已闭关百年。”陆玄霄摊开一卷兽皮地图，指着其中标注红点的位置，“栖霞峰位于青丘山南麓三千里，是狐族祭祀月华的禁地，非王族血脉不得入内。”
“幻月洞天则是栖霞峰核心，据说连通着上古‘月华秘境’，其内月华泉乃天地至纯灵液，对妖族修行有极大裨益。”他顿了顿，“但典籍记载，三百年前幻月洞天曾发生过异变，月华泉一度枯竭三年，原因未载。”
苏清瑶接话：“我查了幽冥殿相关记载。‘黑色碎片’的记载极少，但在一卷三千年前的‘镇魔录’残篇中，提到幽冥殿曾炼制一种名为‘虚无之种’的邪物。此物形如黑色晶石，可污染灵脉、侵蚀道心，与狐小七描述的碎片极为相似。”
她取出一枚拓印玉简：“更关键的是，这段记载之后，有一行被刻意涂抹的小字。我以剑意感应残留痕迹，勉强辨出几个字——‘种成之日，万界归虚’。”
万界归虚！
陆玄霄心头一沉。这四字的分量太重了。
“还有这个。”苏清瑶又取出一卷陈旧画卷。画中是一片混沌黑暗，中心悬浮着无数黑色碎片，碎片正在缓慢聚合。画角题字：“虚无之心，碎而弥散，待重聚之时，诸天劫起。”
“这画是三千年前一位推演大宗师临终所作，一直被秘藏。”苏清瑶道，“若画中预言为真，那黑色碎片恐怕就是‘虚无之心’的碎片之一。墨尘以血祭催化碎片聚合，一旦所有碎片重聚，虚无之心便会彻底苏醒。”
拼图逐渐完整。
幽冥殿血祭、青岚城百万生灵、青丘禁地污染、黑色碎片……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阴谋：墨尘在收集并催化虚无之心碎片，欲重现这件灭世邪物！
而幻月洞天中的那块碎片，显然就是目标之一。
“我们必须拿到它。”陆玄霄握紧拳头，“不仅是为道心镜残片，更是为阻止墨尘的阴谋。”
“但狐族那边……”苏清瑶提醒，“若碎片真在狐族禁地，他们为何不自己处理？非要等外人插手？”
这也是陆玄霄的疑惑。以青丘狐族的实力，即便无法净化碎片，至少也能将其封印或转移，何必大费周章找人类修士？
除非……碎片所在之处，有狐族无法触碰的禁忌。
一夜无话，各自调息。
次日清晨，陆玄霄状态恢复至巅峰。他将山河鼎与道心镜反复温养，确保两件至宝处于最佳状态。苏清瑶则磨砺剑意，那柄断剑已被她重新祭炼，剑身虽短了三分，剑意却更加凝练纯粹。
午后，两人向沈星河辞行。
沈星河没有多言，只递过一个储物袋：“里面有些丹药、符箓，或许用得上。另外，随行的两名弟子已在山门外等候。他们精于阵道与隐匿，可助你们应对突发状况。”
“谢长老。”
山门外，果然有两人等候。一男一女，皆着灰色劲装，气息内敛。男子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类型；女子则眉目清秀，眼中透着灵慧。
“在下周隐，擅长隐匿与追踪。”男子拱手，声音平淡。
“小女子林薇，略通阵道。”女子微笑，递过两枚玉符，“这是‘同息符’，佩戴后四人气息相连，便于在复杂环境中互相感应。”
陆玄霄接过，暗自点头。这两人修为皆在金丹后期，且显然经验丰富，沈星河确实用了心。
四人御器而起，向着西南方向的百花谷飞去。
百花谷距九霄山约两千里，以谷中四季花开不败得名。此处是九天灵域有名的“三不管”地带，正邪两道、人妖两族皆在此交易、会面，形成了独特的灰色秩序。
飞行途中，周隐主动介绍：“百花谷由三位化神散修共同管理，立有铁规：谷中不得动武，违者共诛。所以无论多大仇怨，入谷后都得按规矩来。这也是狐族公主选在此处见面的原因——安全。”
两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片绚烂花海。
各色奇花异草铺满山谷，绵延数十里，花香扑鼻，彩蝶纷飞。谷口立着一块石碑，刻着“百花禁武”四个大字，字迹苍劲，隐隐有法则之力流转。
四人落下，徒步入谷。
谷中建筑依山而建，风格各异。有亭台楼阁，有茅屋草舍，甚至还有树屋、洞府。街道上人来人往，人族修士、妖族化形、甚至还有几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鬼修，彼此擦肩而过，相安无事。
按照狐小七留下的信物指引，他们来到谷中深处一座桃花环绕的雅舍前。
舍门虚掩，内有琴声传出，清越悠扬。
陆玄霄推门而入。
院内，狐小七正坐在桃树下抚琴。她今日换了身浅粉色衣裙，长发以玉簪松松绾起，少了几分昨日的张扬，多了几分少女的娴静。琴案旁摆着茶具，茶水已沸，白气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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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她头也不抬，指尖划过琴弦，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坐吧。”
四人入座。狐小七这才抬眼，目光扫过周隐和林薇，眉头微挑：“还带了帮手？谨慎是好事，不过幻月洞天凶险，人多未必有用。”
“这两位精通阵道与隐匿，或可助益。”陆玄霄坦然道，“至于是否同行，可再商议。”
狐小七不置可否，斟茶四杯：“先喝茶。这是‘悟道茶’，采自栖霞峰千年古茶树，对稳固道心有奇效。”
茶香清雅，入口回甘。陆玄霄确实感到道心微微悸动，似有所悟。他放下茶杯，直视狐小七：“公主，明人不说暗话。你邀我来，当真只为净化碎片？”
狐小七笑了，眼中桃花虚影一闪而逝：“自然不止。但具体缘由，需你答应交易后，我才能告知。”
“若我不答应呢？”
“那便请回。”狐小七语气淡然，“幻月洞天之秘，青丘狐族自会另寻他法。只是到那时，若碎片失控，污染扩散，殃及的可就不止青丘山了。”
这话已是隐隐的威胁。
陆玄霄沉吟片刻：“我需要先知道，净化碎片的具体方法，以及可能的风险。”
“可以。”狐小七正色道，“碎片位于幻月洞天最深处的‘月华泉眼’。泉眼被污染后，形成了一层‘虚无结界’，任何生灵触之即被侵蚀道心。唯有用至正至纯的道心之力，才能穿透结界，将碎片取出。”
“取出后，需以道心之力日夜净化，直至碎片中所有邪气消散。这个过程短则数月，长则数年，期间你需留在青丘山，不得离开。”
“至于风险……”她顿了顿，“第一，虚无结界本身有反噬，即便有道心之力护体，也可能被侵蚀。第二，碎片取出瞬间，可能引动幽冥殿感应，招来追杀。第三，净化期间你道心不能有丝毫动摇，否则前功尽弃，自身也可能入魔。”
三条风险，条条致命。
苏清瑶冷声道：“这等凶险，你之前可未提及。”
“现在提及也不晚。”狐小七看向陆玄霄，“所以，你还敢接吗？”
院内一时寂静。
桃花瓣悠然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茶杯中，落在每个人的肩头。
良久，陆玄霄缓缓开口：“我接。”
狐小七眼中闪过异彩：“为何？”
“因为若碎片真是虚无之心的一部分，那么净化它，就是在阻止墨尘的灭世阴谋。”陆玄霄平静道，“这与我的道心，不谋而合。”
“好！”狐小七抚掌起身，“三日后，青丘山见。届时我会亲自引你入幻月洞天。”
她取出一枚狐形玉符：“此符可指引你穿越万妖山脉外围迷阵，直达青丘山门。记住，三日后辰时，过时不候。”
交易达成。
四人离开雅舍时，天色已近黄昏。
返回九霄山的路上，周隐忽然低声道：“陆师兄，方才在百花谷，我感应到至少三股隐匿气息在监视我们。其中一股……带着幽冥殿特有的死气。”
陆玄霄心中一凛。
果然，墨尘的耳目，无处不在。
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已在某些人的注视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