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城位于九天灵域西南边境，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本是座繁华的凡人城池，有百万居民。然而当陆玄霄与苏清瑶跟随天道宗调查队伍抵达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呼吸一窒。
城池还在。
城墙未塌，屋舍未倒，街道依旧纵横交错。但整座城被一层诡异的暗红色雾气笼罩，雾气中听不到任何人声，只有风吹过空巷的呜咽。城门口悬挂的“青岚”匾额上，鲜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汇聚成一小滩粘稠的暗红。
“血雾结界……”带队的是位元婴中期的灰袍老者，名为韩长老。他面色凝重，“幽冥殿以百万生灵精血为祭，布下此等邪阵。阵法未散，说明血祭还未彻底完成。”
队伍共十人，除韩长老、陆玄霄、苏清瑶外，还有七名金丹期弟子。众人皆是天道宗分舵精锐，此刻却个个神情紧绷。
“韩长老，我们该如何破阵？”一名弟子问道。
韩长老沉吟片刻，取出三枚玉符：“此乃‘破邪符’，需三人同时从东、南、北三门注入灵力，方可短暂打开缺口。老夫镇守东门，西门由……”他目光扫过众人，落在陆玄霄和苏清瑶身上，“你们二人，可能担此重任？”
“晚辈愿往。”陆玄霄拱手。
苏清瑶也点头。
“好。”韩长老将两枚玉符递给二人，“记住，破邪符激活后，结界会打开三息。你们需在三息内入城，与老夫在城中央的‘青岚塔’汇合。城中情况不明，务必小心。”
他顿了顿，沉声道：“若遇不可抗之危险，立即撤退。保命要紧。”
分配已定，众人分散行动。
陆玄霄与苏清瑶绕至西门。城门紧闭，门缝中渗出浓郁的血腥气。苏清瑶以剑意试探，血雾竟如有生命般蠕动，试图侵蚀剑意。
“此雾能腐蚀灵力。”她收回剑意，指尖已沾染一丝黑气。
陆玄霄取出破邪符，按照韩长老传授的法诀注入灵力。玉符亮起纯净的白光，光芒照射处，血雾如遇克星，剧烈翻腾后退，露出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走！”
两人化作流光掠入城内。
三息之后，缝隙闭合。
城中景象，比城外所见更加触目惊心。
街道两旁，房屋门窗大开。能看到饭桌上摆着未吃完的饭菜，灶台上锅里的汤还在微微沸腾，晾衣绳上挂着洗净的衣衫。一切都保持着生活突然中断的瞬间。
但没有人。
或者说，没有活人。
陆玄霄看到一户人家的门槛上，趴着一具干尸。尸体保持着向外爬的姿势，手指深深抠进青石板，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他再看其他房屋，窗后、门边、街角……到处是这样的干尸。他们全都被吸干了精血，只剩皮包骨头。
整座城，百万生灵，无一幸免。
“这些尸体……”苏清瑶蹲下身检查一具干尸，“精血被抽干，但魂魄未散。他们的怨魂被囚禁在尸体中，无法往生。”
她话音刚落，那具干尸突然动了！
空洞的眼眶中燃起两点幽绿鬼火，干瘪的嘴巴张开，发出无声的尖啸。紧接着，周围所有干尸同时“活”了过来，摇摇晃晃站起身，朝着二人包围而来。
“血尸傀儡。”陆玄霄脸色一沉，“幽冥殿不仅抽取精血，还以秘法将死者炼成傀儡，永世不得超生。”
说话间，最近的几具血尸已扑到面前。它们动作僵硬，但力量奇大，五指如钩，带着浓烈的死气。
苏清瑶并指一划，一道剑光掠过。三具血尸拦腰而断，断面处涌出黑血，腥臭扑鼻。但诡异的是，断成两截的血尸仍在蠕动，上半身甚至用手臂撑着地面继续爬来。
“寻常手段杀不死。”陆玄霄取出山河鼎，“需以至阳至正之力净化。”
小鼎悬空，鼎口喷出金色火焰。火焰扫过之处，血尸如冰雪遇烈阳，迅速消融，化作缕缕黑烟。黑烟中隐约可见扭曲的人脸，那是被囚禁的怨魂得以解脱的瞬间。
但血尸太多了。
整条街，成百上千具血尸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潮水般将他们包围。更麻烦的是，血雾结界在不断侵蚀他们的灵力护罩，时间拖得越久，消耗越大。
“不能纠缠。”苏清瑶斩出一道圆弧剑光，清空前方十丈，“去青岚塔！”
两人且战且进。陆玄霄以山河鼎开路，金色火焰所向披靡；苏清瑶剑光如网，护住两侧和后方。一路杀去，血尸堆积如山，黑烟弥漫整条街道。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看到青岚塔的轮廓。
那是一座九层石塔，塔尖没入血雾之中。塔身刻满镇邪符文，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金光，与血雾对抗——这是青岚城唯一的“净土”，血尸无法靠近塔身十丈范围。
韩长老已先一步抵达，正在塔前与什么东西激战。
陆玄霄定睛看去，对手并非血尸，而是三个黑袍人。他们手持骨杖，周身黑气缭绕，竟是幽冥殿的正式弟子，修为皆在金丹后期。更棘手的是，他们脚下布着一座血色阵法，阵中伸出无数血手，试图抓住韩长老。
“幽冥殿果然留了人看守！”韩长老怒吼，祭出一面铜镜。镜光照在血手上，血手发出“滋滋”声响，却只退不散。
三个黑袍人同时结印，血色阵法光芒大盛，更多血手涌出，竟将韩长老的铜镜死死缠住。
危急时刻，陆玄霄和苏清瑶赶到。
“破！”
陆玄霄将山河鼎砸向血色阵法。鼎中山河虚影浮现，社稷之气镇压而下！血色阵法剧烈震颤，血手纷纷崩碎。三个黑袍人同时喷血，阵法出现裂痕。
“好机会！”韩长老挣脱束缚，铜镜对准一人，镜光如剑，贯穿其胸膛。那黑袍人惨叫一声，化作黑烟消散。
剩下两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苏清瑶却早已封锁退路，剑光化作囚笼，将二人困住。
“留活口！”韩长老喝道。
苏清瑶剑光一转，斩断二人手脚经脉，却不取性命。两个黑袍人瘫倒在地，眼中尽是怨毒。
“说！血祭的目的是什么？墨尘在何处？”韩长老厉声质问。
一人狞笑：“殿主大业将成，你们……都得死！”
说完，两人竟同时咬碎口中毒囊，黑血从七窍涌出，瞬间毙命。尸体迅速腐败，化作两滩脓血。
“死士……”韩长老脸色难看。
就在这时，青岚塔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塔尖的金光骤然熄灭，整座塔开始剧烈摇晃。塔身符文一个个黯淡，血雾趁机侵入，塔内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不好！塔里还有东西！”韩长老大惊。
话音刚落，塔门轰然炸开！
一团巨大的、由无数尸体拼接而成的“肉山”从塔内蠕动着爬出。这怪物没有固定形态，表面布满扭曲的人脸，每张脸都在哀嚎。怪物中央，有一颗跳动的心脏——颜色漆黑，表面缠绕着血色纹路。
“这是……血祭核心！”韩长老倒吸一口凉气，“幽冥殿以青岚塔为阵眼，将百万生灵的精血怨魂凝聚于此，炼制‘万尸魔心’！此物若成，可助虚无之心直接吞噬一界生灵！”
怪物似乎感应到活人气息，表面的人脸同时转向三人，发出千百种声音混杂的嘶吼：“血……给我血……”
它蠕动着扑来，所过之处，地面被腐蚀出深深的沟壑。
“退！”韩长老祭出铜镜，镜光化作屏障挡在身前。但怪物撞击之下，屏障寸寸碎裂，韩长老闷哼后退，嘴角溢血。
陆玄霄和苏清瑶同时出手。山河鼎镇压，剑光斩击，却只能在怪物表面留下浅浅伤痕——那些伤痕瞬间就被涌上的尸体填补。
“寻常攻击无效！”苏清瑶沉声道，“需找到它的核心弱点。”
陆玄霄催动道心镜，镜光映照怪物。在镜中，他看到怪物内部的结构：无数怨魂被强行糅合，中心那颗黑色心脏是唯一的关键。但心脏被重重尸体包裹，外部攻击难以触及。
“需要有人从内部破坏。”他咬牙道，“我可以尝试用山河鼎护体，冲进去。”
“太危险！”苏清瑶拉住他，“怪物内部怨念滔天，你的道心未必承受得住。”
“那怎么办？”
就在僵持之际，异变再生！
青岚塔后方，突然窜出一道红色身影！那是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女，红衣如火，长发如瀑，耳尖微尖，眸中似有桃花绽放。她赤足踏在血雾之上，竟如履平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握着一根九节狐尾鞭，鞭身散发淡淡的粉色光晕。
“妖族？”韩长老皱眉。
红衣少女却不管他们，径直冲向怪物。她身法诡异，如蝴蝶穿花，在怪物挥舞的尸体触手间穿梭，竟毫发无伤。几个起落间，她已逼近怪物核心区域。
“找死！”怪物表面一张人脸张开巨口，喷出腥臭黑血。
少女轻笑，狐尾鞭一抖，鞭梢绽放九朵桃花虚影。桃花与黑血相撞，竟将黑血净化成清水洒落。她趁机一跃，竟直接跳进了怪物张开的巨口中！
“她疯了？！”韩长老惊呼。
但下一秒，怪物内部传来凄厉的尖啸！
无数粉色光华从怪物体表裂缝中迸射而出，那些被强行糅合的怨魂仿佛得到了解脱，一张张人脸化作光点升空。怪物开始崩溃，拼接的尸体纷纷脱落。
最后，红衣少女从怪物心脏位置破体而出。她手中抓着一颗仍在跳动的黑色心脏，心脏表面缠绕的血管正被她一根根扯断。
“孽障，还不散！”她轻叱，狐尾鞭缠绕心脏，用力一绞。
“噗——”
心脏爆碎，化作漫天黑血。黑血洒落地面，竟迅速被泥土吸收，长出无数血色小花。小花绽放的瞬间，城中弥漫的怨气似乎淡了一分。
怪物彻底瓦解，堆积如山的尸体开始风化，化作尘埃飘散。
红衣少女落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这才转身看向三人。她目光在陆玄霄身上顿了顿，尤其在道心镜所在的位置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讶异，但很快掩饰过去。
“你们天道宗办事效率真低。”她撇撇嘴，“本公主再晚来一步，这万尸魔心就要孕育完成了。”
韩长老沉声道：“敢问阁下是……”
“青丘狐族，狐小七。”少女昂起下巴，“奉族中长老之命，调查幽冥殿血祭之事。没想到碰见你们。”
青丘狐族！灵界四大妖族之一，与人类修士关系微妙，既非盟友也非死敌。
陆玄霄心中一动。青铜镜显示的残片线索，其中一处就在万妖山脉，而青丘狐族正是万妖山脉的霸主之一。或许……此女能提供些信息？
他正思量如何开口，狐小七却先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他：“你身上有有趣的东西。要不要跟本公主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狐小七眼中桃花绽放，“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峰顶的金色古树……对吧？我可以带你去那里。”
陆玄霄心头剧震：“你怎会知道？”
狐小七轻笑：“因为那里，是我青丘狐族的禁地——‘栖霞峰’。而你要找的东西，就在禁地深处的‘幻月洞天’中。”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不过，禁地可不是随便能进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帮本公主一个忙。”狐小七道，“作为交换，我不仅带你进禁地，还保证你能拿到你要的东西。”
韩长老警惕道：“陆师侄，妖族诡计多端，不可轻信。”
狐小七哼了一声：“老道士，你以为我愿意跟人类打交道？要不是此事只有身怀‘道心之物’的人才能解决，本公主才懒得理你们。”
道心之物——她果然感应到了道心镜。
陆玄霄与苏清瑶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
“什么忙？”陆玄霄问。
狐小七神色忽然严肃：“我族禁地‘幻月洞天’最近出了变故。洞天深处的‘月华泉’突然枯竭，泉眼被一股邪气污染。族中长老探查后发现，污染源头是一块从天而降的‘黑色碎片’，那碎片……似乎与幽冥殿有关。”
她看向陆玄霄：“长老说，唯有身怀至正至纯道心法宝之人，才能净化那块碎片。而整个九天灵域，符合条件的不超过三人。你是其中之一。”
黑色碎片？幽冥殿？
陆玄霄心中隐约有了猜测。难道那黑色碎片是……虚无之心的另一部分？
“我需要考虑。”他没有立即答应。
“可以。”狐小七也不逼他，“三日后，我会在‘百花谷’等你。若来，便是答应交易；若不来，本公主另寻他人。”
说完，她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血雾中。
城中血雾开始逐渐消散。随着万尸魔心被毁，血祭仪式被强行中断，结界失去了维持的力量。
韩长老长叹一声：“此次虽破坏血祭，但百万生灵已无法挽回。更麻烦的是，幽冥殿如此明目张胆，恐怕接下来会有更大动作。”
他看向陆玄霄：“狐族之事，你自行决断。但切记，妖族不可全信。”
陆玄霄点头，目光却望向狐小七离去的方向。
栖霞峰，幻月洞天，黑色碎片……
这一切，似乎都与道心镜、与墨尘的阴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隐约感到，自己正被卷入一场波及整个灵界的巨大漩涡。
而漩涡的中心，或许就是那块“黑色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