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蔽日，万兽齐喑。
青丘山外百里，幽冥殿大军如一片移动的尸骸之海。九艘百丈骨舰悬浮半空，舰首鬼面眼眶中幽绿魂火跳跃，映照出下方密密麻麻的尸傀大军。那些尸傀有人有妖，甚至有几具高达十丈、缝合了七八种妖兽残躯的“憎恶巨兽”，每踏一步都地动山摇。
大军前方，三道身影凌空虚立。
左首是个侏儒，身高不足四尺，却提着一柄比他整个人还长的白骨巨锤，正是幽冥殿三殿主之一“骨锤”，炼虚初期修为，以凶残嗜血闻名。
右首是位赤足妖艳女子，足踝银铃轻响，手中把玩一串骷髅念珠，每一颗念珠都封印着一道元婴修士的神魂。她是四殿主“销魂”，炼虚初期，擅攻心神。
居中者最为可怖——灰衣灰发，面容普通如凡俗账房先生，但双眼空洞，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暗灰漩涡。幽冥殿二殿主“无面”，炼虚中期修为，墨尘最为倚重的心腹之一。
“殿主有令。”
无面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却传遍百里战场：“青丘月华泉已枯，护山大阵只剩三成威能。今日破山，夺道心镜，擒陆玄霄。若遇抵抗……”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屠尽。”
令下，大军压境。
九艘骨舰同时开火，舰首鬼面喷出九道漆黑光柱，轰击在青丘护山大阵上。光幕剧烈震颤，表面泛起密密麻麻的涟漪，九座悬浮仙山中的明珠同时亮起，射出银光勉强支撑。
地面上，十万尸傀如潮水般涌向山门。为首的三头憎恶巨兽张口喷出毒火毒雾，所过之处草木枯朽，岩石融化。
青丘山门内，狐王立于指挥高台。他身着月白战甲，身后九尾虚影遮天蔽日，气息赫然是化神巅峰。身旁站着狐小七、沈星河、陆玄霄等人。
“护山大阵最多支撑半个时辰。”狐王声音沉重，“月华泉虽恢复三成，但供应不足。沈长老，天道宗援军何时能到？”
沈星河看向东方天际：“韩长老已率五千弟子从九霄山出发，最快也要两个时辰。”
“来不及了。”狐王深吸一口气，“必须主动出击，毁掉那些骨舰。否则阵法一破，青丘将成炼狱。”
“我去。”狐小七踏前一步。
“公主不可！”数名长老急道。
“我是青丘公主，自当站在最前。”狐小七决然转身，看向陆玄霄，“你状态如何？”
陆玄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丹田中，空间晶体正疯狂冲撞道心镜和山河鼎的封印，每一次冲撞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咬牙道：“可一战。但需先解决体内晶体，否则关键时刻可能失控。”
沈星河沉吟道：“空间晶体乃纯净本源，强行炼化需闭关三月。但眼下……或许有个折中之法。”
“请前辈指点。”
“以山河鼎为炉，道心镜为引，我以天道书卷之力助你，进行‘速炼’。”沈星河沉声道，“此法凶险，只能炼化晶体表层，获取部分空间之力，且最多维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你必须撤离战场，否则晶体反噬，神仙难救。”
陆玄霄毫不犹豫：“请前辈施术！”
时间紧迫，沈星河当即布下简易阵法。陆玄霄盘坐阵中，山河鼎悬于头顶，道心镜浮于胸前。沈星河展开天道书卷，无数金色文字飞出，融入两件至宝。
“天道为证，山河为凭，心镜为引——炼！”
金色文字化作火焰，点燃山河鼎。鼎中轰鸣，仿佛有山河在演化。道心镜光照射陆玄霄丹田，强行引导空间晶体释放力量。
剧痛！
仿佛千万根针同时刺入经脉，又像是整个人被撕成碎片再重新拼合。陆玄霄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溢血，周身毛孔都渗出细密血珠。但他咬牙坚持，运转《道心衍天诀》引导那股狂暴的空间之力。
晶体表层开始融化，化作银色液体，沿着经脉流淌。所过之处，经脉被强行拓宽，骨骼发出爆鸣。这是近乎摧毁的重塑，若非有道心镜护持本心、山河鼎镇压肉身，他早已爆体而亡。
一炷香后，沈星河收功，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速炼之法对他消耗也极大。
“成了。”他喘息道，“你已初步掌控‘空间穿梭’与‘空间切割’两种能力，但每次使用都会加剧晶体反噬。记住，战斗时间不能超过半个时辰！”
陆玄霄起身，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虽然修为仍是金丹后期，但对空间的感知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层次。他甚至能“看”到青丘山周围空间的薄弱点，能感应到那些骨舰内部的结构。
“多谢前辈。”
此时，护山大阵传来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一道裂痕出现在光幕上，迅速蔓延。
“来不及细说了。”狐王当机立断，“按计划行动。小七，你率三千精锐突袭左翼骨舰；沈长老，麻烦你带人支援右翼；正面……由本王亲自坐镇。”
他看向陆玄霄：“陆小友，你的任务是找到并摧毁骨舰的核心——‘魂炉’。那是骨舰的能量来源，由十万怨魂炼制而成。唯有空间之力能无视外部防御，直接攻击内部。”
“晚辈明白。”
三人分头行动。
狐小七化作红光，带着三千狐族精锐杀向左翼。沈星河率天道宗弟子支援右翼。陆玄霄则与苏清瑶、周隐、林薇一起，借助刚获得的空间能力，悄然穿梭到正面战场上空。
从高空俯瞰，战场更加惨烈。
护山大阵已破开一道缺口，尸傀大军如决堤洪水涌入山门，与狐族守卫短兵相接。憎恶巨兽正在拆毁建筑，所过之处一片废墟。空中，骨舰不断轰击，将一座座山峰夷为平地。
陆玄霄锁定最中央那艘最大的骨舰。在空间感知中，那艘舰的“魂炉”能量最为庞大，至少汇聚了三十万怨魂。
“就是那艘。”他低声道。
苏清瑶点头：“我为你开路。”
四人如四道流星射向骨舰。舰上幽冥殿修士立即察觉，数十道黑光射来。周隐身形隐去，林薇抛出阵旗扰乱敌方神识，苏清瑶则一剑斩出，剑光如长虹贯日，将黑光尽数击溃。
陆玄霄趁隙施展空间穿梭，身形一晃，竟直接出现在骨舰内部！
这是一片巨大的腔室，中央矗立着一座十丈高的黑色熔炉。炉身表面浮现无数扭曲人脸，无声哀嚎。炉火是幽绿色的魂火，每跳动一下，都有怨魂被炼化成纯粹能量，供给整艘骨舰。
三十万怨魂！
陆玄霄心中涌起滔天怒火。这每一张脸，都是一个被幽冥殿残害的生灵。
他双手虚握，空间之力在掌心凝聚成一道透明的“空间之刃”。这是空间切割的具现化，无形无质，却能斩断一切有形与无形之物。
“斩！”
空间之刃挥出，没有声音，没有光芒，但魂炉表面却出现一道深深的裂痕。炉中怨魂似乎感应到解脱的可能，哀嚎声变得激烈。
“小辈找死！”
四道身影破空而至，皆是元婴期的幽冥殿长老。一人祭出招魂幡，幡中飞出千百厉鬼；一人化作黑烟融入虚空；一人喷出焚天毒火；最后一人则念动咒文，召唤出百臂魔神虚影。
陆玄霄身形连闪，空间穿梭让他如鬼魅般在腔室内闪烁。每一次闪烁，都精准避开攻击，同时空间之刃不断斩向魂炉。
十息内，他斩出三十六刃。
魂炉表面布满裂痕，终于——
“咔、咔嚓——！”
魂炉从中裂开！
三十万怨魂如决堤洪水般涌出，但它们没有攻击陆玄霄，反而在空中凝聚成一张巨大的人脸，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往生去了。
魂炉被毁，整艘骨舰失去动力，开始坠落。舰上幽冥殿修士惊慌逃窜，但大部分来不及逃离，随舰体一同砸入下方尸傀大军。
“轰隆——！！”
爆炸掀起滔天气浪，数万尸傀被炸成碎片。
这一击震撼了整个战场。
左翼，狐小七刚摧毁一艘骨舰，见状精神大振。右翼，沈星河也抓住机会，以天道书卷封印了一艘骨舰的魂炉。
正面战场，无面殿主终于动了。
他一步踏出，已至陆玄霄身前。没有废话，只是抬手，一指点出。
这一指看似平淡，却蕴含炼虚中期的全力一击，更恐怖的是其中蕴含的“虚无道则”——那是墨尘传授的、能侵蚀一切存在的大道法则！
陆玄霄想要躲闪，但身体被法则锁定，动弹不得。刚获得的空间之力在虚无道则面前如冰雪遇烈阳，迅速消融。
危急时刻，苏清瑶挡在了他身前。
她双手握剑，剑尖对准那根手指。这不是任何剑招，只是最纯粹的“刺”。但这一刺，却蕴含了她所有的剑道感悟——预判因果，剑心通明，乃至刚刚在战斗中领悟的一丝“斩断法则”的雏形。
剑与指相触。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苏清瑶的剑寸寸碎裂。从剑尖到剑柄，化作无数碎片。她本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鲜血在空中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
但无面殿主的那一指，也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出现了一道细微的伤口，一滴灰色的血液渗出。虽然微不足道，但……他受伤了。被一个元婴初期的剑修所伤。
“有趣。”无面殿主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波动，“可惜，到此为止了。”
他再次抬手，这一次，目标不仅是陆玄霄，还包括坠落的苏清瑶，以及正在赶来的狐小七、沈星河。
炼虚中期全力出手，威压如天倾。整个战场的空气都凝固了，所有人都感到窒息般的压迫。
陆玄霄目眦欲裂。他看到苏清瑶昏迷坠落，看到狐小七被威压震飞，看到沈星河苦苦支撑。而他体内的空间晶体，在虚无道则的刺激下，开始暴走！
晶体表层彻底融化，银色液体疯狂涌入经脉，几乎要将他撑爆。道心镜发出悲鸣，镜面布满裂痕。山河鼎剧烈震颤，鼎中山河图开始模糊。
“不……不能失控……”陆玄霄咬牙，强行集中最后一丝清明。
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将暴走的空间之力，全部注入道心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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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纳万物，心容天地——道心镜，开！”
道心镜光芒暴涨，镜面不再映照外界，而是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漩涡疯狂吞噬周遭一切——不仅是空间之力，连无面殿主的虚无道则、战场的血气、死者的怨念……所有能量都被吸入镜中。
镜面裂痕越来越多，随时可能崩溃。但与此同时，镜中开始浮现出奇异的景象——那是一片浩瀚的星空，星空深处，有三件法宝的虚影正在共鸣。
道心镜、定界尺、星陨盘。
三宝虚影同时亮起，射出一道混沌光芒，穿透镜面，照在无面殿主身上。
“这是……三宝共鸣？！”无面殿主终于色变，“不可能！三宝未聚，怎会……”
光芒所过之处，他的虚无道则如冰雪消融。更可怕的是，那光芒在追溯本源，顺着他与墨尘之间的因果线，反向侵蚀！
“噗！”无面殿主喷出一口灰血，身形暴退，撕裂空间就要逃走。
但已经晚了。
三宝虚影再次亮起，这一次，光芒不是攻击，而是“标记”。一个清晰的空间坐标被打入无面殿主体内——那是他老巢的位置，也是幽冥殿在灵界的一处重要据点。
做完这一切，道心镜终于支撑不住，“咔嚓”一声，镜面彻底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散入陆玄霄体内。山河鼎也光芒黯淡，缩回丹田。
陆玄霄从空中坠落，被赶来的狐小七接住。
战场陷入诡异的寂静。
幽冥殿大军见殿主败退，士气崩溃，开始溃逃。狐族和天道宗趁势追击，大获全胜。
但胜利的代价，太过惨重。
青丘山九峰，三峰被夷为平地，四峰损毁严重。狐族战死近万，伤者不计其数。天道宗弟子也折损三成。
苏清瑶重伤昏迷，经脉尽断，剑心道种濒临熄灭。
陆玄霄道心镜碎，山河鼎损，体内空间晶体彻底暴走，全靠狐王和沈星河联手才暂时封印，但也只能维持三月。三月后，若不能彻底炼化晶体，他将爆体而亡。
战后第七日，青丘山临时议事殿。
狐王、沈星河、狐小七、以及勉强能行动的陆玄霄，围坐一桌。
“无面逃走前留下的空间坐标，已确认。”沈星河展开灵界地图，指向幽冥魔域深处，“那里是幽冥殿七大分舵之一的‘黑渊城’，也是无面的老巢。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陆玄霄：“道心镜碎裂前，三宝共鸣映照出的景象显示，黑渊城中，藏着一块道心镜残片。”
陆玄霄呼吸一滞。
“另外两块残片，一块在混沌古域，一块在九天灵域某处秘境，具体位置尚未明确。”沈星河继续道，“但黑渊城这块，是最容易获取的——因为无面重伤逃回，分舵防御空虚。”
狐小七接话：“父王已决定，青丘将与天道宗正式结盟，共同对抗幽冥殿。作为第一战，我们将联手攻打黑渊城，夺取残片。”
她看向陆玄霄：“这也是你唯一的生路。只有集齐更多残片，修复道心镜，你才能炼化体内空间晶体，否则三月后必死无疑。”
陆玄霄沉默片刻，抬头：“何时出发？”
“十日后。”沈星河道，“你需要时间恢复，苏清瑶也需要治疗。我已传讯回九霄山，请丹道大师前来。另外……”
他取出一枚玉简：“这是从大祭司密室搜出的密卷，记载了幽冥殿的部分计划。墨尘正在收集‘七煞之地’的怨气，以七种极端情绪温养虚无之心。黑渊城对应的，是‘恐惧’。”
“七煞之地……”陆玄霄握紧拳头，“也就是说，像青岚城、黑渊城这样的悲剧，至少还有五处？”
“是。”沈星河神色凝重，“而且，墨尘的本体，已经闭关。等他出关之时，恐怕就是虚无之心大成之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殿外，残阳如血。
青丘山的重建已经开始，但每个人都清楚，这只是一场更大风暴前的短暂平静。
陆玄霄走出大殿，望向幽冥魔域的方向。
黑渊城，道心镜残片，七煞之地……
前路依然凶险，但他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