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青丘山，月华未褪，朝阳初升。
两色天光交汇于幻月洞天入口，形成一道奇异的金银光门。门高九丈，宽三丈，表面流转着如水纹般的空间涟漪。门前已聚了数十人，除了陆玄霄四人，还有狐小七率领的十八名狐族精锐，以及胡长老——不过此刻他双手戴着禁灵镣铐，由两名元婴期长老看守。
“公主，老臣最后劝你一次。”胡青阳声音沙哑，“幻月洞天已被虚无之种污染三月，内部空间极不稳定。此时进入，九死一生。”
狐小七看也不看他，只对陆玄霄道：“陆道友，准备好了吗？”
陆玄霄点头。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道袍，长发以木簪束起，腰间悬着山河鼎所化的小巧玉坠。道心镜虽仍黯淡，但经过一夜调息，镜光已能勉强笼罩周身三尺。
苏清瑶站在他左侧，断剑归鞘，但剑意凝而不发，整个人如出鞘利剑。周隐和林薇在右侧，一个气息完全收敛，一个手中托着十二面新炼的阵旗。
“入洞后，我们会直接传送到月华泉眼附近。”狐小七取出一枚月牙形玉符，“此符蕴含父王三成本源，可在洞天内支撑半个时辰的护罩。半个时辰内若不能净化碎片，必须撤离，否则空间崩塌，无人能活。”
众人肃然。
狐小七将玉符抛向光门，玉符没入门内，激起一圈圈金色涟漪。涟漪扩散处，光门洞开，露出一条由月光凝成的通道。
“走！”
十九道身影先后掠入。
空间转换的眩晕感只持续了刹那。待陆玄霄站稳时，已置身于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奇景中。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翻涌的月白色云雾。云雾中悬浮着无数晶莹剔透的“岛屿”，岛屿大小不一，小的仅如磨盘，大的堪比山岳。每座岛屿上都生长着奇花异草，有些花草甚至直接由月光凝结而成，散发着柔和光晕。
远方，九道银色瀑布从天穹垂落——那里并没有天穹，瀑布的源头直接没入虚空。瀑布之水是液态的月华，流淌下来后汇入云雾深处，形成一条条蜿蜒的光河。
美，美得不似人间。
但在这极致的美景中，却有一抹刺眼的“污渍”。
就在众人前方百里处，一座最大的岛屿中央，原本应该喷涌月华泉的地方，此刻盘踞着一团不断蠕动的黑暗。黑暗中心，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碎片静静悬浮，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一圈扭曲空间的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晶莹的岛屿蒙上灰败，月白色的云雾染上暗斑，连光河的流淌都变得滞涩。
虚无之种。
即便隔着百里，陆玄霄也能感受到那股源自本能的厌恶。道心镜在丹田中剧烈震颤，不是恐惧，而是遇见宿敌的激动。
“月华泉眼就在那里。”狐小七指着黑暗中心，“泉眼未完全枯竭，但已被污染九成。净化碎片的同时，必须护住泉眼最后一丝本源，否则青丘护山大阵将彻底失效。”
林薇取出罗盘测算，脸色渐白：“洞天内的空间结构正在被碎片同化。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个时辰，整个洞天都会变成虚无领域。”
“三个时辰……”周隐看向陆玄霄，“够吗？”
“不够也得够。”陆玄霄深吸一口气，“走吧。”
十九人御空而起，向黑暗中心飞去。
越靠近，压力越大。那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威压，更是直击道心的侵蚀。无数负面情绪如潮水般涌来：绝望、恐惧、怨恨、贪婪……这些情绪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被碎片从每个人内心深处勾起。
“坚守本心！”狐小七厉喝，身后浮现九尾虚影，九尾摇曳间洒下赤红光芒，将众人笼罩。
陆玄霄则催动道心镜，镜光与狐小七的红光交融，形成一道金红交织的护罩。护罩外，负面情绪如恶鬼撞墙，发出无声嘶吼。
百里距离，飞了一炷香。
当众人落在那座最大的岛屿上时，才真切体会到虚无之种的恐怖。
岛屿表面本该是晶莹玉质，此刻却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裂纹。裂纹中渗出粘稠的黑液，黑液蠕动间化作一张张扭曲人脸，朝众人无声哀嚎。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腐臭味，吸入一口便觉头晕目眩。
“闭气，以灵力内循环。”苏清瑶剑意外放，清冷剑风将周遭污浊空气排开。
林薇迅速布阵，十二面阵旗插入岛屿边缘，构成一个环形防御。阵光升起，暂时隔绝了外界侵蚀。
陆玄霄走到岛屿中央。
这里原本应该是月华泉的泉眼，此刻却成了一个直径十丈的黑色漩涡。漩涡中心，那块黑色碎片缓缓旋转，下方隐约可见一点微弱银光——那是泉眼最后的本源。
“开始吧。”
他盘膝坐在漩涡边缘，双手结印。山河鼎自腰间飞出，在空中旋转放大，鼎口对准碎片，喷出金色火焰。
“以山河为炉，炼！”
金色火焰包裹碎片，碎片表面黑气蒸腾，发出“嗤嗤”声响。但火焰刚接触碎片三息，变故突生——
碎片突然剧烈搏动，表面裂开无数细缝，缝中射出漆黑如墨的光束！光束并非攻击众人，而是射向四面八方，没入虚空。
“它在召唤什么！”狐小七脸色大变。
话音未落，整个幻月洞天开始震颤！
远处悬浮的岛屿中，有三座突然炸裂！炸裂处飞出三道黑影，以恐怖的速度向这边掠来。
“是‘虚无傀儡’！”一名狐族长老骇然，“大祭司果然留了后手！”
那三道黑影赫然是三具人形傀儡，但通体漆黑，面目模糊，周身缠绕着与碎片同源的虚无之力。更可怕的是，它们的气息皆在元婴后期！
“拦住它们！”狐小七当机立断，“给陆道友争取时间！”
她率先冲出，九节狐尾鞭化作赤红蛟龙，缠向最前方那具傀儡。十八名狐族精锐也结阵迎敌，与另外两具傀儡战在一起。
苏清瑶没有动。她持剑守在陆玄霄身侧，眼神锐利如鹰，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其他威胁。
周隐则悄然隐去身形——他的任务是找出并摧毁傀儡与碎片之间的控制节点。
陆玄霄心无旁骛，全力催动山河鼎。金色火焰越来越盛，碎片表面的黑气被一层层炼化。但每炼化一层，都有更浓郁的黑气从核心涌出，仿佛无穷无尽。
一炷香过去，碎片只缩小了不到十分之一。
而战场那边，已现颓势。
虚无傀儡没有痛觉，不惧生死，攻击方式更是诡异——它们的身体可以随时化作黑雾，避开致命攻击，然后重新凝聚。狐族精锐虽配合默契，但面对这种不死不灭的敌人，很快就出现了伤亡。
一名狐族长老被傀儡的黑雾侵入体内，瞬间双眼化为漆黑，反手一刀劈向同伴！
“小心！”狐小七鞭影如电，将那长老抽飞，但自己也露出破绽，被一具傀儡一拳轰在肩头。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狐小七踉跄后退，嘴角溢血，九尾虚影都暗淡三分。
“公主！”众狐族惊呼。
“我没事！”狐小七咬牙，正要再战，却听陆玄霄一声暴喝：
“退开！”
众人下意识后撤。
只见陆玄霄头顶，道心镜终于浮现！镜面虽布满裂痕，但此刻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不是金色，也不是血色，而是一种混沌未分的“原初之光”。
“镜照本源，溯本归元——给我显！”
镜光照射在碎片上。
这一次，碎片不再只是表面被炼化，而是内部结构被镜光彻底映照出来。陆玄霄“看”到了——碎片的核心里，并非纯粹虚无，而是一枚被污染的空间法则结晶。污染源来自结晶表面附着的三千六百道“怨念符文”。
这些符文，每一道都代表着一个被墨尘献祭的生灵。
“原来如此……”陆玄霄明悟，“净化不是炼化碎片，而是超度这些怨念！”
他改变策略，不再以山河鼎强炼，而是以道心镜光逐一照射那些怨念符文。镜光过处，符文中的怨念被洗涤，化作点点白光消散。
每消散一道符文，碎片就缩小一分，颜色也淡化一分。
但这也激怒了碎片。
“吼——！”
碎片突然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整个幻月洞天骤然黑暗！所有月华、光河、云雾，全都被染上墨色。那三具虚无傀儡更是气息暴涨，体型膨胀三倍，化作三头百丈巨魔！
“它要拼命了！”狐小七脸色惨白。
苏清瑶终于动了。
她踏前一步，断剑出鞘。没有剑光，没有剑气，只有一种“斩断”的意念。
“剑心通明，斩因断果——这一剑，为天下苍生。”
断剑轻挥。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三头巨魔的动作骤然僵住，它们与碎片之间的“因果线”，在这一剑下被尽数斩断。失去碎片支撑，巨魔轰然崩塌，重新化作三具傀儡，然后寸寸碎裂。
而碎片本身，也在这一剑下剧烈震颤，表面剩余的怨念符文同时亮起，然后——
接连炸裂！
“轰轰轰——！”
三千六百道符文，在十息内全部炸开。每炸一道，都有一道白光升起，白光中隐约可见一张解脱的面容。
当最后一道符文炸裂，碎片终于褪尽黑色，化作一枚晶莹剔透的菱形晶体。晶体内部，有星辰流转，有空间生灭，那是纯粹的空间法则结晶。
净化，完成了！
月华泉眼的那点银光骤然明亮，如久旱逢甘霖，疯狂吸收着晶体散逸出的纯净空间之力。泉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开始重新涌出月华灵液。
众人刚松一口气，异变再生！
洞天穹顶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巨手探入，直抓向净化后的空间晶体！
“墨尘？！”狐小七失声。
不，不是墨尘本体。那巨手的气息虽然恐怖，却只有炼虚层次，应该是墨尘的一具分身或投影。
但即便如此，也绝非在场任何人能抗衡！
巨手无视所有攻击，直接抓向晶体。苏清瑶欲再出剑，却被巨手散发的威压震得吐血倒飞。狐小七的狐尾鞭抽在巨手上，只溅起几点火星。
眼看晶体就要被夺走——
陆玄霄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张口，将刚刚净化完成的空间晶体，吞入腹中！
“你疯了！”狐小七尖叫。未经炼化的空间本源入体，足以将任何修士撑爆！
但陆玄霄早有准备。道心镜瞬间回归丹田，镜光包裹住晶体；山河鼎镇压其上，两件至宝合力，竟将晶体暂时封印在丹田深处。
巨手抓了个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愤怒的咆哮。但它无法在洞天内久留，空间裂缝开始闭合，巨手不甘地缩回。
危机，暂时解除。
陆玄霄踉跄倒地，七窍同时溢血。他能感觉到，晶体正在丹田中左冲右突，若非道心镜和山河鼎死死镇压，他早已爆体而亡。
“必须……尽快炼化……”他艰难吐字。
狐小七连忙扶住他，喂下一枚疗伤丹药。苏清瑶也挣扎起身，以所剩无几的剑意帮他疏导紊乱的灵力。
林薇检查了月华泉眼，松了口气：“泉眼恢复三成，护山大阵可保无虞。但要想完全恢复，至少需要三年温养。”
就在这时，周隐从虚空中现出身形，手中拿着一枚黑色玉简。
“在傀儡残骸里找到的。”他将玉简递给狐小七，“里面记录了大祭司与幽冥殿的全部交易，以及……墨尘的真正目的。”
狐小七神识扫过玉简，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了？”陆玄霄问。
“墨尘要的，从来就不是简单的虚无之种。”狐小七声音发颤，“他以青丘为炉，以月华泉为引，是想培育出‘虚无之心’的雏形。如今雏形被我们破坏，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看向众人：“玉简中提到，幽冥殿的大军，已在三日前从总舵出发，目标正是青丘山。”
话音未落，整个幻月洞天剧烈震动！
不是内部的震动，而是来自外界的冲击——有人在外面，强攻幻月洞天！
“不好，他们来了！”狐小七脸色惨白，“快，撤回皓月峰！”
众人顾不得调息，急忙向入口处飞掠。
当十九人冲出幻月洞天，回到皓月峰时，看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青丘山外，黑云压城。
九艘百丈骨舰悬浮空中，舰身由无数生灵骸骨拼接而成。地面上，尸傀大军如黑色潮水，一眼望不到尽头。大军前方，三道恐怖气息冲天而起，皆在炼虚之上！
幽冥殿的大军，到了。
而青丘山的护山大阵，因月华泉刚刚恢复三成，此刻光幕明灭不定，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传令全族，死战！”
狐王的声音自皓月峰顶传来，响彻九峰。
战争，开始了。
陆玄霄握紧拳头，感受着丹田中那颗随时可能爆发的空间晶体，又看向身边伤痕累累的同伴。